历孙如冽筹建的那座茂勋祠,被新拆得败壁残垣,殿顶全无,破落在高耸的天主教南堂一旁,里面的塑像、颂词、联语想必更是狼藉了,禁不住又暗自伤感一番。猛听前面连声呵斥:“何人大胆,竟敢阻拦钦差,还不快将桌案撤了!”
“钦差老爷就通融一下,妾身给我家魏哥哥饯个行,只片刻便好。”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刘应选道:“那便许你一刻工夫。”与郑康升也下了马,坐在桌案一边吃喝歇息。
魏忠贤一掀轿帘,见是一个头扎青帕的襦裙老妇,领着一个年幼的丫鬟,守着一桌酒菜。他忙下了骡轿,上前道:“忠贤与夫人素不相识,何故高义破费?”那老妇闻声转过头来,看着他愕然道:“冤家,你竟认不得我了?”
魏忠贤大惊,眼前的老妇赫然是权势熏天的奉圣夫人客印月,才一月未见,那曾经每日用群仙玉液浸渍的头发竟已丝丝地白了,白皙如凝脂的脸颊也堆满了皱纹,真个是鸠形鹄面,两鬓添霜,哪里还看得出当年丝毫的光鲜美艳?不过一个市井的老妇人罢了。魏忠贤拉住她的手道:“你如何这般模样了?”
客印月凄然一笑:“急得闷得,突遭冷落,心如死灰,形容自然枯槁了。戏文上说伍子胥一夜白头,这已四十几个日夜,多少头怕也都白了。”
“怎么知道咱家今日离京?”
“如今天下多少人竖着耳朵探听宫里的风声,哪里还有不透风的墙?自你落职闲住私宅,我天天派人窥探,昨日见家人里外出入忙碌,想是有了变故。我一夜未眠,就近等候消息,不知洒了多少泪,叹了多少气。天快明了,见从门里赶出几十辆大车,便知道你被谪去凤阳司香。”客印月呜咽难语,禁不住抽泣起来。
魏忠贤黯然道:“咱家昨夜也好生想念你,只是门外厂卫甚多,出不得府。”
客印月止住哭声,斟了一杯酒道:“你这一去,千里迢迢,若能再见,也不知什么日子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饮下这杯酒,平安地上路吧!若得方便,捎个信来,我好安心。”
魏忠贤接过酒杯,抖抖地饮了。一旁的郑康升早已不耐烦了,向客印月呵斥道:“都似你这般送来送去的,吃酒拉话,何日到得凤阳?快快收了桌案,若再罗嗦,将你这老乞婆送到诏狱!”
魏忠贤强忍恼怒,冷冷看了他一眼。客印月却骂道:“你这势利的狗奴才,若是当年,老娘努一努嘴,就将你送菜市口碎剐了,哪容你如此欺人!”
刘应选此时认出了客印月,不由一阵大笑,反唇相讥道:“你也配说什么势利道什么小人?若不是先帝恩宠,你一个村野的贱妇也能随意出入宫禁,欺辱残害公卿大臣?这里不是皇宫,你也不是什么奉圣夫人了,竟还不知死活地颐指气使,落得如此下场还敢咆哮钦差,你的狗胆好大!”说着,刷地就是一鞭子,向她劈头打下,眼看鞭子落下,那小丫鬟吓得大声哭叫出来。魏忠贤一见,忙将客印月一拉,陪笑道:“钦差老爷且息怒,咱家上路就是了。”
刘应选鞭子打空,但见客印月在魏忠贤大力拉扯之下,几欲跌倒,模样十分狼狈,开颜道:“便宜了你这母狗,快滚!”
“世间都是奉承有势的,咱家失了势,何必还硬要逞强?回去吧!好生珍重。”魏忠贤抚着她的肩头。客印月怨毒地望着刘应选,不敢再言,转身而去,竟将桌案丢弃不顾。
魏忠贤眼望她走得远了,默然拉过骡子的缰绳,便要上去,胳膊却被人紧紧拉住,“施主慢行,我师父也要为施主饯行。”众人见是一个小沙弥,不知何时赶到,额头尚冒着腾腾的热汗,双手拉住魏忠贤的衣袖不放。刘应选大怒:“大胆的贼秃也来凑什么热闹?不怕问你一个附逆的罪名么?”
小沙弥并不惧怕,合掌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钦差老爷再高抬贵手,我师徒回去为两位施主念上三万遍《金刚经》。”
“念《金刚经》有什么屁用?当得了吃喝还是金银?”郑康升不允。魏忠贤忍气吞声,命家人刘六十、方大亮取了二百两银子送上,二人才点了头。魏忠贤问小沙弥道:“敢问尊师是哪位高僧?宝刹在哪里?”
小沙弥并不答话,用手向后一指道:“我师父来了,你自去问他吧!”
魏忠贤顺着他指的方向观看,胡同深处飘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白眉老僧,手里挎着一挂红漆的食盒,微微喘息道:“檀越,老衲特来与你了却一段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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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乞雨露新贵遭贬斥 失计谋大珰谪皇陵
第十七回
乞雨露新贵遭贬斥 失计谋大珰谪皇陵
魏忠贤将腰间那个日夜不离的手铳捏了捏,壮着胆子回到东暖阁,若是见机不利,便要鱼死网破。哪知崇祯手指玉兰花六瓣壶道:“朕赐你的东西可是不好么,怎的竟不取而去?”
魏忠贤忙将腰间的左手移开,双手捧了砂壶,谢恩而去。王承恩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啐道:“可惜了那把好壶,竟便宜了这个奸贼!”
“只不过替朕保存几日罢了!藏在他的私邸与这乾清宫并没什么两样。”崇祯微笑道。
王承恩点头道:“那是自然。万岁爷什么时候想要了,奴婢捧着圣旨替您再讨回来。”
崇祯笑骂道:“休要胡说,赏赐的东西怎么好再讨回?朕什么时候如此小气了?”
“万岁爷既是不想赐给他,为何还要将他唤回来?”王承恩十分不解。
“打草惊蛇。”崇祯轻轻吐出四个字,眼里含着莫测的杀机。
王承恩道:“可是蛇急了会咬人的。”
“朕正是要赶蛇出来,若老是躲在洞里,朕还怕打不到它呢!”崇祯看着王承恩茫然的样子,解释道:“只要躲过蛇头,那它的整个身子岂非全是漏洞了?朕自然可以任意施为了。”
“那什么是蛇头呢?”
“蛇头可是大呢!内阁、六部、四方督抚为脑髓,诸科道为喉舌,锦衣卫、东厂、内廷操兵为爪牙。”
“蛇身是什么?”
“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徒罢了。朕待他们自相争斗,可谓久矣!这一天终于来了,岂容错过?”崇祯眼里熠熠生辉,竟似走狗逐兔的猎人,眼见那狡兔惊慌地向张开的绳网撞去。
“万一躲不过蛇头?”王承恩隐隐感到了几丝惊骇。崇祯抬眼看着他,笑问:“你说该怎么办?”
王承恩先是摇摇头,却又不好教皇上说自己愚笨,便说道:“要是奴婢就做一身镔铁的铠甲,任凭它咬,却不硌掉它的毒牙?”
“你这呆子!难道终生都要穿那沉重的铠甲,睡觉也不脱下?真是庸人之策、懒人之计。”
“那总不能教它咬吧?”
“岂会容它放肆!若想高枕无忧,并不是没有办法,却也是惟一的办法。”
“奴婢糊涂了。”
“拔蛇牙!”崇祯威风凛凛道。
“如何拔?”
“朕不是早已拔了?先安抚了九边将士,再准‘五虎’之首崔呈秀回籍丁忧,罢了内操,命徐应元协理东厂,在宫里安插了信邸的旧人。这些牙不但早已咬不得人,怕是还会自噬呢!”崇祯端起茶盏嗅道:“好茶!冷了竟还有清凉的香气。这才是真香,英华内敛,令人咀嚼不尽。”
更鼓一漏,文渊阁里,崇祯犹未有睡意,反复地翻看着奏章,不由默念出声:“举天下之廉耻澌灭尽,举天下之元气剥削尽,举天下之生灵鱼肉尽,举天下之物力消耗尽。真是可恨!”他将折子狠狠摔在御案上,门边鹄立的王承恩惊得张望一下,见他满脸怒容,忙转过脸去,不敢多看。
“小恩子,万岁爷还在批阅奏章?”略觉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等回应,一个鬼魅般的身影飘飘地来在眼前,来人正是新近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徐应元。
王承恩笑道:“原来是徐爷。”然后将声音压低了道:“万岁爷正在里面窝火呢!”
徐应元道:“还有什么烦心的事不成?咱到里面替你宽慰万岁爷几句,只是不能徒费了口舌,白帮了忙。”
“徐爷说的什么话,小的岂是个不懂礼数的?徐爷若是果然教万岁爷开了心,小的自会想法子孝敬您老人家。明个儿教御膳房备下几个精细的菜肴,找上几个美貌的小宫女伺候您吃喝怎样?”王承恩嬉笑道。
徐应元眉开眼笑道:“万岁爷身边可真长了见识,心瓣也通灵了不少,竟知道咱的心思。”
“可是徐应元么?不过来见朕,却只顾在那里调笑?”崇祯不知何时踱步到了近前。徐应元慌忙拜见道:“万岁爷,奴婢哪敢忘了礼数?是多日不见万岁爷了,一时欢喜,情不自禁,声音高了,真是该死!”
“却不信你夜里来文渊阁只是为了看朕?”崇祯边往御案后走边含笑问道。徐应元看看王承恩,从怀里摸出一个纸片,恭恭敬敬地呈上道:“奴婢替万岁爷敛了些军饷,可是大把的金银呢!”
“该不是又有什么人求你办事,作局输与你的吧?怎么竟有如此之多!”崇祯不禁暗吃一惊,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一万两。
徐应元上前道:“这不是奴婢赢的,也没有什么人贿赂奴婢,是魏忠贤拿出来奉献与万岁爷的。”
崇祯不悦道:“你便替朕做主了?你可见过听过历朝历代有拿钱收买天下之主的么?”
“奴婢不敢。奴婢也曾如此说他,他道要教万岁爷明白他的心,也好求个善终。”
“想要个什么样的善终?”
徐应元点头道:“魏忠贤是先朝顾命元臣,若是弃之不用,似有违先帝遗意,也冷了他一片为国的心肠。奴婢以为不如将他乏俸赎过,仍留在宫里驱使,以示万岁爷恩深似海,也好顾全他的脸面。”
崇祯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