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纹的八瓣银杯推与萧灵犀,自端了那盏狩猎花草纹的高足银杯,面有得色地问道:“然否?”
“老爷高雅博学,教人大开眼界。婢子哪里知道吃酒还有这般多的学问?”萧灵犀不由十分叹服,心下却阻不住暗暗生出些惆怅。
崔呈秀四两酒下肚,已不禁瑞兴遄飞,将头上的帽子脱了,凑到萧灵犀身边,挨肩说道:“深明天下美酒的来历、气味、酿酒之道、窖藏之法,年份产地,一尝即辨,这般本领普天之下没有几人,却还非我一人独具,但论酒器种类之多,收藏之富,放眼海内,当属并世无双。这些金银酒器俗人看来,莫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在我家里却是些平常的东西,尚算不得珍赏。你道为什么?”
萧灵犀偎在他的肩头,见他眯眼笑望着自己的手腕,登时心下雪亮,莞尔笑道:“自古金银有价玉无价,必是什么玉壶玉杯了。”
崔呈秀伸手在她腮下脖颈处拧了一把道:“古怪精灵的,倒猜得准!”离了座位,将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提到桌上,那格子间的木槽内放着尽是些青白之物,粲然生辉,崔呈秀一一取下摆在桌上,嘴中指点着杯子的名称,什么汉代的角形玉杯,隋代的金扣玉盏,唐代的玉八瓣花形杯、青玉镂雕桃花耳杯,宋代的青玉双耳鹿纹八角杯,元代的白玉葵花杯,几乎遍及历朝历代,个个雕制精细,巧夺天工,说不出的盎然古意。萧灵犀暗自幽叹,竟想及前朝的那些名姬艳妓,绿珠、苏小小、关盼盼、李师师……崔呈秀没有觉察到她眼睑暗淡,哈哈一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这几盏玉杯之外,还有几件稀罕物!”打开多宝格下面的几个小抽屉,妙手空空般地掏出一只紫红色杯子,上面疙疙瘩瘩,细看才知雕了一幅松下老人对弈图;一个乌黑的紫檀古梅式杯,一个牛角般的弯杯,另有一个象牙雕的水瓢样的酒器,一对象牙小杯。萧灵犀径取了那栗色的牛角弯杯道:“这个便是犀角杯吧?”
“不错,你倒是有些见识。这犀角杯本可入药,若酒性浓烈,用犀角杯盛之而饮,可增一股芳冽之气,便觉醇美甘香。所谓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古人诚不我欺。”崔呈秀笑着舀了一碗白酒,送到萧灵犀鼻下一嗅,但觉浓烈异常,呼吸为之一遏,萧灵犀忙转过头道:“这是什么酒,如此呛人?”
崔呈秀将酒倒入犀角杯,略一摇晃道:“这是关外闻名的孙记烧刀子,可算是天下最烈的酒了。其地阴寒,当地土人无之不欢。不过,入了我的犀角杯,酒性已变,醇厚温和了许多。”自饮一口,又喂萧灵犀喝下,萧灵犀闭气咽下,果觉芬芳,当下向着崔呈秀点头称是。崔呈秀豪兴大发,一指那只水瓢似的杯子道:“这个想你不会懂得了?此物名为蟠龙把匜,上镂夔龙纹样,是取整根的象牙精雕而成,剩下的脚料制成了这对素身小杯。这象牙杯子宜喝甜酒。”捧起一个坛子,倒得满桌淋漓,全没当是十分珍贵的美酒。萧灵犀虽不嗜饮,闻到酒香扑鼻,情知确是上好佳酿,崔呈秀如此斟倒,未免糟蹋,心下暗觉可惜,但见他意气正豪,不敢出言阻止。
崔呈秀喝干了酒,将杯子丢到炭盆中,只听嘎嘎几声,转眼间升出一股青烟,满室飘起一阵浓浓的焦香。他拍手大笑道:“痛快!痛快!有人说饮酒之道,饮高粱酒,须用青铜酒爵,始有古意;饮状元红须用古瓷杯,最好是北宋瓷杯,南宋瓷杯勉强可用,但已有衰败气象,至于元瓷,则不免粗俗了;饮坛梨花酒当用翡翠杯。虽不算无理,只是未免矫揉造作,得其名而失其实。青铜酒爵若要古雅,必是锈迹斑驳,无法辨出酒的本色;瓷杯则有隐逸之气,与我身份不相契合。是故我并未搜求这两种酒器。至于饮葡萄酒要用夜光杯,还引唐诗为证:‘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其实这夜光杯与琉璃盏本为一种。葡萄美酒其色艳红,琉璃盏空明若无,二者相合,酒色便与胭脂一般,饮酒有如饮美人泪,自见其佳处。但饮此酒不惟要有夜光杯与琉璃盏,更应有美人相伴相偎,否则入口便化作了浊物,终觉少了许多的情致。固然非酒不欢,然无美人,更是欢笑不得了。”说罢,将桌上的杯子一列排开,撕破余下的几坛美酒封口,分别斟入杯中,如释重负般地吁了一口长气,感慨道:“这些酒杯实是饮者至宝,古往今来,诸种齐备,闻所未闻;如此连饮,绝无仅有。可不痛饮乎!”一气狂饮,喝得满腮滴洒,前襟尽湿,一把抱了萧灵犀大哭道:“我情知罪重难逃,到底还有些贪生恋财的念头,心中怎么舍得就死?想京中还有埋藏的金银箱笼尚未发回。家中这偌大的田产,只有七岁的镗儿与四岁的钥儿二子,尚未知人事。长子崔铎复试,又不知如何?你这般青春年少、如花似玉的佳人,如何丢舍得下?”将酒席用力掀翻,杯盏碗碟菜肴酒水落了满炕遍地,崔呈秀举着多宝格朝下乱砸,眼见杯盏碗蝶碎裂成了数片。
萧灵犀哭得几要气绝,呜咽道:“婢子伺候老爷上路。到了阴曹,婢子还是老爷的人,也会一样地侍奉老爷。”
崔呈秀家法极严,众姬妾听得哭声,也不敢自行过来看顾,听任他们随意作为。崔呈秀哑然失笑,神情极是无奈,起来换过一身朝服,乌纱皂靴,蟒衣玉带,萧灵犀也一身盛装艳服,相拥而泣。此时,已过二更,窗外大雪飘飞,满地银白,将偌大的一片宅院尽情封遮了。萧灵犀仰头看看崔呈秀,二人对视一笑,萧灵犀看着他搬过一把椅子,向梁上抛过方才束身的丝绦,眼睁睁套进了头去,将椅子一脚踢翻。萧灵犀不敢再看,缓缓跪在一旁,低头吟道:“幕卷流苏,帘垂朱箔。瑞脑烟喷宝鸭香。光溢琼壶,果劈天浆,食烹异味。绪罗珠,列两行粉面梅妆;脆管繁音,奏一派新声雅韵:遍地舞捆铺蜀锦,当筵歌拍按红牙。”取了挂在壁上的那口宝剑,自刎而死。
次日一早,众厨子侍女到书房收拾残席,见满室狼藉,萧灵犀倒在炕边,一地的血,抬头又见崔老爷吊在梁上,慌忙报与夫人。夫人忙请来哥哥崔钟秀计议,只得报了本州,那赵知州即刻通详兵备道,随即派了守备会同知州一起来验看了,回报本道。此时,尚未有旨,便先着本家自行殡殓,抚按具题。
崔府一个妇人秋鸿本是客印月的丫鬟,因与崔府的小厮崔福多次相见,暗暗有了情愫,客印月就开饿玉成了他们的好事。那妇人听了丈夫回来说了书房的情景,一早趁着阖府上下乱哄哄的,带了些随身的细软衣物与丈夫急来投客印月。到了京师才知侯国兴已被监在锦衣卫狱,侯爷府并那些私宅也已封锁了,家人逃个罄净,便打听得客印月前两日已被发往浣衣局,投奔不成,想起客印月往日的恩典,忙去探望。
浣衣局在宣武门内,有掌印太监一员,佥书、监工没有定数。凡是宫人年老或被罢黜退废的,便发到这里居住,每日浆洗宫里的各类衣物。秋鸿与丈夫到了门前,将三两散碎银子送上,只说要找一个远房的亲戚,不敢明言来看客印月。此地已非要处,门禁本来松弛,又有了利钱,门值便教秋鸿一人进去寻找。秋鸿进来见院落宽大,但极破败,显是多年不曾修葺,里面多是些年老宫人,三三两两第聚在一处,洗衣说话,不见客印月的影子。秋鸿不敢打问,只得一个院子接一个院子地寻找,一直找到后面的一个小院子,也未找到客印月。心下失望颓唐,想到丈夫尚在门外,怕他等得心焦,便要转身离开,却听里面有人冷笑道:“当年你泼天的富贵,何等享受!可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么?咱奉旨办差,你还咬牙不说,对咱无礼也就罢了,竟如此藐视万岁爷。着实打着贱妇。看是你的牙口硬还是咱的棍子硬!”
秋鸿心里一动,见灰墙高大,院门紧闭,几棵参天的古树丫丫杈杈,想必枝叶茂盛时,阴森森的,可将整个院落遮住。心里敲着鼓,前后左右看看,似有些不寒而栗,好在并无人迹,门口也无守卫,忙轻手轻脚伏在门上,透过细小的缝隙往里面偷看,只见古树底下堆着厚厚的白雪,打扫出的一小片空地上摆着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太监,玄色帽子,白色护耳,大红描金云纹锦盘领阳生补子蟒衣,里面衬着棉袍,腰围方玉朝带,左衽间垂下长长的流苏绦带,右手腕上套着一串念珠,笑吟吟地看着面前捆绑着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双手反剪,一身破旧的棉衣,头上没有巾帽,灰色的头发被寒风吹动着,颤颤地背朝外跪在地上,身后站着两个粗壮的太监,上前将那老妇人一脚踢倒,举棍便打,“啪啪啪啪啪”只五下,后背的棉衣破裂,花絮纷飞,那老妇人大叫一声,再无动静。秋鸿听得声音稔熟,心中大觉凄苦,禁不住泪流满面,几乎要哭出声来,暗道:她老人家果然在这里了。
第二十回 审元凶孝子锥酷吏 访贤才微服惩帮凶
第二十回
审元凶孝子锥酷吏 访贤才微服惩帮凶
“弄醒她!这般死了一样,如何算是拷打?”那红衣太监摆手阻止,旁边的的小太监用手抓了几个雪团,往那老妇人脖颈里一塞,老妇人不知是痛还是凉得大叫一声,悠悠醒来,无奈双手被绑,只得任凭雪团化作冷水顺体浸流,两只眼睛怨毒地看着红衣太监,骂道:“赵本政,当年你在宫里不过是个小火者,若不是你求了老娘抬举你,你哪里会有今天做什么乾清宫管事?如今你倒恩将仇报,摸摸心口儿,可对得起天地良心?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
赵本政狞笑一声,看着那老妇人,似是不认识一般,诘问道:“客印月,你这老贱妇还讲什么天地良心!当年你逼杀司礼监掌印王安,害死张裕妃、冯贵人、李成妃、胡贵妃,可曾想到有天地神灵?当年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