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一声,说:“双庆,我很抱歉。”
蒋闻涛的声音充满低沉的磁性,配合他十足诚恳的眼神,怎么看都是绝对的由心而发。双庆目不转睛看他一会儿,眼眶忽然一红,慢慢坐倒在椅上。
这是一个微妙的身体信号,表示她至少已不那么暴怒。
于是蒋闻涛适时地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体贴地说:“先喝点水。”放到她面前时还想说不定双庆会泼辣地把这水泼在他脸上,如果真这样那也罢了,让她出出气又有何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但双庆的情绪显然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失控。她紧咬着嘴唇,好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我哥他知道吗?”
“……不知道。”蒋闻涛苦笑,特特地加上一句:“我现在还是暗恋呢。真是,一把年纪了,象个小毛头一样。”
双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脸厚如蒋闻涛也感觉有点羞愧——故意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是在搏取这年轻女孩的同情啊。
果然,双庆的脸色仿佛好一点了。但还是板着脸,断言说:“我哥不会接受你的。他没那个胆子搞同性恋。”
蒋闻涛轻咳。“这个问题,姑且让我来烦恼吧。”
双庆怪异地看住他:“king,你就不怕我揭你老底吗。”
蒋闻涛更觉安慰。
真好,称呼也变回去了,至少没有再拍着桌子大喝他的名字。
平日看双庆娇俏可人,原来骨子里不脱山城妹子的泼辣本色是一只小辣椒啊。不知以后哪位勇士有福消受。
“老实说,我怕的。”蒋闻涛跟她来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表白,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越担心就越不敢说……”话峰忽然一转,“不过,不破不立。如果由你告诉他,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我呸。你自己难以启齿,我干嘛要帮你说出心事。”最好哥哥一辈子不知道,你就一辈子纠结着玩暗恋吧!
“……”蒋闻涛神情尴尬,暗中忍笑。
双庆生了会闷气,渐渐也反应过来了,狐疑地看住他。
两人这么对视了两秒,蒋闻涛破功,双庆抓起桌上的文件就他扔过去,咬牙切齿:“你这个人——”
笑声中蒋闻涛敏捷闪过,一把按住她又抓到的文件夹。“薇薇安,薇薇安,你听我说——”
双庆瞪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恼火地看他。
蒋闻涛的目光温柔而宠溺,如一个兄长看自己的小妹妹。
“薇薇安,我是真喜欢你。你一进来就跟着我,性格又这么爽朗,想不喜欢你也难啊……”
双庆不作声,那股子恼火的神情慢慢消褪了下去。
“可是你应该也知道,这种喜欢,和对双喜那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我和他之间,日后到底会怎么样,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自己本身、你、以及你父母,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所以我能不能拜托你——我不是要求你站到我这边,我只希望,这件事就让我和他自己来解决,你先别插手,行吗?”
第20章
门口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原本窝在沙发上心不在焉按着遥控板的叶双喜一下精神就来了,噌一下就窜了过去。
“回来啦?”
“……啊。”
站在玄关上的双喜,穿着卡通图案的睡衣,搓着手,脸上带一点微微讨好的笑容,看起来很有点象迎接主人回家的家犬。蒋闻涛为这联想微笑了一下,用一种世人都听得出来偏偏迟钝的当事人却不深思的宠溺语气问:“怎么还没睡?”
双喜不假思索:“等你啊。”蒋闻涛在喜悦的情绪中还没沉浸到两秒钟,就听到他迫不及待地下一句:“你和双庆——谈得怎么样?”
下班前蒋闻涛打电话来说约了双庆晚上不回来吃饭,他心里就有点数了。
这种事,不能拖得太久,早点说清楚的确比较好。他只是有点儿担心,双庆长这么大,历来只有她甩人,没有人甩她的,蒋闻涛的说法再委婉,恐怕也会伤到她自尊心。偏偏这种事旁人又不好嘘寒问暖地去慰问,不然好象当事人受了多大创伤似的,更没面子。
蒋闻涛有点泄气,转念一想,又不是头一次知道双喜重视家里的人,要为这个失落,恐怕以后还有得受。这么一想便释然了,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的问题。
“谈完了,还行。”
“什么叫还行?”双喜一出口就发觉这语气很象质问,不妥。连忙又追问一句:“那她情绪……怎么样?”
蒋闻涛叹口气。
“你以为她会怎么样?哭着喊着非我不嫁?”
“我妹妹会这么跌份?!开什么国际玩笑!”
“这不就结了?”蒋闻涛趿了拖鞋进屋,“你都知道嘛。”
双喜咬着嘴唇不说话。
蒋闻涛走了几步听他没接招,回头看他,看他还怔怔站在那里,就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这个担了一晚上心的哥哥。
转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说:“放心,现在的女孩子生命力顽强着呢,她们的宗旨是‘下一个男人会更好’,我保证双庆顶多难过三天,三天后绝对又意气风发……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了。”
双喜闷闷地道:“我也知道——”
他此刻的心态有点儿复杂。
自然,他并不希望双庆为情所伤。可是如果双庆一点事儿也没有,他又觉得有点失落。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妹妹被狗追被坏孩子欺负然后可以让他挺身而出把高尚的人格发扬光大的机会。双庆好端端地就这么长大了,以前靠父母,现在靠她自己,他这个哥哥,在她的人生旅途中似乎一点作用都没起到。
虽然这种想法有点坏心,但他潜意识里真希望双庆有什么摆不平的事,可以让他这个哥哥表现一下。多年前被妹妹叹息着说他不是她理想中的兄长始终是他心上的一个结,虽然做不到让妹妹能够以他为荣,但至少不要以他为耻啊。
“双喜?”蒋闻涛有点儿担心地唤他。
“我没事……”虽然知道是自己把双庆想得太娇弱,其实失恋带给她的伤害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严重,但双喜还是忍不住要多问一句:“你跟她……到底怎么说的?”
蒋闻涛看他。
他比双喜要高半个头,这么面对面的居高临下看他,一双深邃的眼睛看得双喜有点心慌。
“啊,你——该不是说什么‘我对你没感觉’之类的话吧?”这种话,很伤女孩子的自尊心啊。
蒋闻涛无声地笑了一下,象在嘲笑他的想象力似的,轻声道:“你真想知道?”
双喜紧张地点一下头。
蒋闻涛的眼神往旁边游移开了那么一瞬,双喜发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犹豫。这种神色出现在蒋闻涛身上是非常少见的,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正想再辨得清楚一点,蒋闻涛的眼神已经重新移回到他脸上。此刻他眼中那种仿佛犹豫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与他对视着,脸色平静,甚至还先笑了一笑:
“我告诉她我是gay。”
双喜微张开嘴。
这两兄妹的反应真是如出一辙,没差。
蒋闻涛紧张却又努力冷静着等待双喜的反应。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面前的双喜倒抽一口冷气。“你真这么说?”
蒋闻涛缓缓点头。得到两个字回应:“天才!”
这理由选得……真他妈绝了。
不是双庆魅力不够,也不是她有什么不好,一切问题都出在蒋闻涛自己身上,千错万错,错在他是个对着女人硬不起来的同性恋。
双喜佩服得五体投地:我靠,能用出这么经典的借口,弃男性自尊于不顾,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蒋闻涛呆滞数秒,很快就清醒过来。对双喜这种岔了路的思维他几乎有点哭笑不得,暗地里翻一个白眼。
“叶双喜,你以为我骗她?”
“呃?”
蒋闻涛逼近他的眼睛,无比冷静、冷静得自己都觉得到了残忍的地步了,一字字地说:“我是说真的。”
……
……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同性恋?”
“对。”
“你?”
“嗯哼。”很洋派地哼一声。
双喜无语了。被震惊的。
不能怪他,同志这个群体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在现实生活里遇到过一个搞同的,当然,他知道张国荣是,可人家那是明星,身上带着光环,离他十万八千里呢。所以他对现实生活里的同性恋几乎没什么认识,想象中应该都是一些说话娘娘腔的假男人,蒋闻涛这么有男性气概,怎么会也是其中的一员呢?
难以想象。
双喜不明白,为什么有好好的女人不喜欢,偏偏要去喜欢有相同东西的男人,阴阳调合才是正道啊。
极度的震惊令他一时没管住嘴,脱口道:“这是病——”立刻知道失了口,但来不及了,蒋闻涛的脸已经黑了大半。“——得治!是吧?”
“……”双喜被他那不善的语气威慑住,一时不敢再说下去。
蒋闻涛皱起两道浓眉看他,良久,深深叹一口气,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
“双喜,叫我说你什么才好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深度、有思想,心地善良,能同情弱小的人……”一顶一顶的高帽子抛过去,说得双喜涨红脸——蒋闻涛那言下之意就是他根本不是嘛。
“可是你怎么也带着这么大的偏见?你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我们,凭什么就能断定这是病?毛主席还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呢,你……”他适当地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只是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和伤心。
双喜尴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了。
蒋闻涛自打重逢以来对他可谓好得没话说。他其实不是存心要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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