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梓松红肿着眼睛,默默跟着肖长枫走,一直到一株明显要比其他树苗枯黄的植物跟前。
'不是说二十四师弟启敖没事么?为什么还有一株?'竺梓松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树苗,等等,那是——竺梓松猛地扑上前,那些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刻痕之下,俨然就是“竺梓松”三个字!
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向肖长枫,后者仍一脸复杂地盯着那株树苗。
竺梓松不敢去看那眼神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叛徒是进不了作为墓地的树林的,三师兄却依然为自己种了树苗,这代表了什么?竺梓松不敢想象,却又克制不住地产生一丝希望,就像在绝望的黑暗里待了两个月然后看见一丝曙光,即使再不敢相信,依然会期待。
墨家门人的身份,真的不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固守吗?
“这些人都是被他杀的呢。”肖长枫忽然开口。
竺梓松愣了一下,没有接口。事实面前,他能够说什么?
“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明白吗?你们要杀我,难道我就活该了不还手的等着你们的剑刺穿我的胸膛吗?'竺梓松讽刺地看向肖长枫,发现正当盛年的三师兄已经白了一半头发,憔悴得再无昔日的温文尔雅翩翩风采。
'也许,我就该不还手的等着你们的剑刺穿胸膛的。'竺梓松复又低下头。
“他本来……是个好孩子呢。”肖长枫眼神迷茫,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扑哧——”竺梓松一时没忍不住,笑出了声。
肖长枫讶异地向他望过来,疑惑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为何忽然如此失礼——在面对着众多逝者的时候。
“他,是个好孩子?”竺梓松挑眉询问,这是伏地魔常做的表情,他已经练了纯熟。
“你不信?”肖长枫面沉如水,闪过恼怒的神色。
竺梓松眼神一暗,'师兄,你这是在维护我吗?'“怎么信?杀了这么多同门的好?孩?子?”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和厌恶,他憎恨自己的双手,染着洗不掉的鲜血。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肖长枫的恼怒不翼而飞,又只剩下迷茫。“他不是这样的……”
肖长枫一贯以冷静、睿智的形象出现,尤其是在辈分靠后的小师弟们面前。山中修习的岁月,还有入世闯荡的日子里,他不像老师司马祀和大师兄谭一霆那样对人慈爱,也不像二师兄余克满那么充满热情,他都只是不温不火地给师弟们讲课,在向他请教时会耐心地提出意见和建议,从不主动介入,看到师弟们做错事情也从不发火,只会在遇上大师兄时择严重的报告——这让几个爱闯祸的师兄弟很是苦恼。
他的脸上,竺梓松只见过微笑和没有表情,没想到今天一次见了这么多变换,竟还是因了自己,也算不虚此行了。竺梓松胡思乱想着。
依旧是仇恨
“三师兄,他是什么人?”陷入安静的两人背后传来一声清叱。
竺梓松迅速扭过头,看到一身白衣的陆启敖神情警惕地走过来,十四岁的脸庞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仇恨和扭曲。
陆启敖狠狠地瞪了竺梓松一眼,皱着眉头问肖长枫:“三师兄,你带一个陌生人来这片树林做什么?”眼神扫过两人身前的枯黄树苗,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阴霾,“我说过多少次了!这只臭虫怎么配待在这里!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你还要把它种回去多少次!”一把拽住树苗狠狠地拔出地面。
竺梓松看着被嫌恶地丢在一边的树苗,'难怪这株苗子和其他的差别这么大,原来画花我名字的那些刻痕是这么来的。'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心里面划过一丝痛楚,好像心脏被牢牢捏住的感觉,挣扎不脱。
肖长枫捡起树苗,默默地看了看陆启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去吃饭吧。你也一起来吧。”后面这句是对着竺梓松说的。
竺梓松看了眼握在三师兄手里的树苗,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
“喂,你还没说你叫什么。”陆启敖神色阴冷地盘问竺梓松。
竺梓松闻言皱了皱眉,二十四师弟原先就这般没有礼貌的么?这可不是墨家的教风啊。
陆启敖见竺梓松竟敢对他毫不理睬,心头火起,刷地拔剑出鞘,直指竺梓松,后者愣愣地看着直指鼻尖的墨家剑,抽了抽嘴角,神情苦涩,却不避开。
肖长枫终于看不过去,拨开陆启敖手里的剑,厉声喝道:“启敖,你做什么!”
“三师兄,他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说,这样的人能相信吗?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姓竺的混蛋?”
这一回肖长枫没有再说什么,他对这男人的身份也同样迷惑,看不清的脸,古怪的棍子,说不出的熟悉感,还有严峰墓前撕扯他心扉的闷声哭泣,神秘,却又让他想要保护。
“我——”竺梓松张口结舌,望向三师兄试图求救,结果发现肖长枫正眼神晦明莫辨地看着他,显然也在等着答案。
咬了咬嘴唇,竺梓松狠下心,直接跳过这个问题,“这株树苗能不能让我带走?”
肖长枫一愣,还没开口回答,陆启敖二话不说,当胸一剑便刺过来,嘴里还恶狠狠地说着,“你果然是那个王八蛋的朋友?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竺梓松匆匆避过,抓向肖长枫手里的树苗,想要抢过东西然后落跑。
肖长枫显然没想到这人竟会做出如此反应,下意识地抓紧了不肯放手,另一手握拳向他的脸挥去。
竺梓松忍住回避的冲动,硬生生挨了一拳,同时以擒拿手夺过了树苗,向远远尾随的咔咔跑去。
一面跑,一面不停招呼咔咔,咔咔竖起浑身的毛,警惕地远远躲避着明明陌生但却让它倍感亲切的人。
“咔咔,跟我走好吗?是我啊!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要去英国了,你跟我走好不好?跟我走啊!”竺梓松一面闪避陆启敖的纠缠,一面大声呼唤曾经的爱猫。
陆启敖见对方耍猴般的戏弄自己,愈加气疯了,挥舞着长剑不要命地向竺梓松扑去。
竺梓松心中苦涩,'就算重生,面对的依然是挥剑相向吗?找回咔咔,就……离开吧。'顾不上注意陆启敖的攻击,只是凭本能的闪避,一个还没出山的小师弟,和历练了整整十二年的他自然没得可比,尤其是在丧失了理智毫无章法的情况下。
而他,决不会再一次向他们出招。他,只能退让。
肖长枫看着一猫两人前后相追恍如戏耍的一幕,脑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高喊一句:“竺梓松!”
竺梓松僵在原地。
陆启敖狞笑着将剑直直捅进他的胸膛,顺手往下一拉。
剧痛传来,竺梓松恍若不觉,直愣愣地望向肖长枫。这是这大半天来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或者说是这两个月来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肖长枫和陆启敖一直都拿“那个人”来代替自己的名字,还真和巫师界里的情况有些相像呢,那里的巫师也从不敢直呼他为Voldemort,食死徒叫他Dark Lord,其他人则叫他You…Know…Who。'现在,你们也对这三个字讳莫如深么?'“你真是竺梓松那个王八蛋?”陆启敖见竺梓松毫无反应,恨恨地将仍插在竺梓松胸膛上的剑划了个半圈,“死到临头还在发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蠢材!”
竺梓松惨叫一声,看了眼神情复杂的肖长枫,又看了眼拔出剑再一次捅向自己的陆启敖,扬起一抹笑容,看不清,却让人不自觉地认为那无疑是灿烂的笑,灿烂到觉得晃眼。
咔咔从远处奔过来,一爪挠上陆启敖拿剑的手,蹲在竺梓松的胸口,虎视眈眈地瞪着两人。
肖长枫这才回过神,一把拉住泄愤一般还想继续捅的陆启敖,担忧地检查竺梓松血肉模糊的腹部,想要帮着处理,却发现伤口凌乱得根本无从下手。
竺梓松越笑越灿烂,扭过头不去看两人,强忍着痛爬起来,解除了脸上的混淆咒,然后凑到咔咔跟前,“咔咔,我现在变成这样子了,你还跟我走吗?咔咔!”
喵——黑猫晃了晃尾巴,脑袋在竺梓松胸口蹭了蹭。
'谢谢你,咔咔。'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流光,竺梓松把黑猫抱进怀里,抓紧了树苗,睁大已经开始模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肖长枫,“对不起三师兄,我没办法解释,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的,我走了,你……就当没见过我吧。那个竺梓松,早就死了。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最后看了一眼,竺梓松念动咒语,在两人面前幻影移行。
天旋地转的景色消失之际,耳畔传来越来越遥远的呼唤:“小松——”
曲终人散后
“小松——”肖长枫察觉到男人语中的绝望,让他感觉仿佛整个人会在瞬间消失。来不及冲上去抓住他,昔日的称呼已经脱口而出,'不要走啊……'“师兄,他……真是那个人吗?他死哪儿去了?这是怎么回事?”陆启敖死死盯着片刻前还有人影的地方,不明所以。
“不是他。”肖长枫稳住颤抖的身体,“你没听他说吗,竺梓松,早就死了。记得吗,是我亲手火化的。那个人,不是他。”
“那……?”'那你刚才为什么叫他小松?就像以前那样!'“小敖,其实很多事都不是看起来那样的,我知道你恨他,但是,有些事情,你应该更理智一些。”
“什,什么?”
“你相信司马老师吗?”
“当然!”
“那大师兄呢?”
“当然!”
“那老师和大师兄,你更相信谁?”
“什,什么意思?”
“老师指定了小?松做巨子,你听到的。大师兄说这是小松的阴谋,你也听到的。没什么想法吗?”肖长枫淡淡笑着,却很疏离。
“什,什么想法?”陆启敖结结巴巴,这样的三师兄很不对劲,像是在摔碎什么东西。
“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