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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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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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是纪元随所在的单位一次外出执行任务,七八个人分乘着两辆叫“嘎斯六九”的老式吉普车,半道上有一辆车出了毛病,就在司机修车的工夫却发生了情况。不远处的山包上有人头晃动,时放冷枪,同志们迅速下车,以“嘎斯六九”做掩体准备还击。
  当时带队的是一位姓张的科长,是个参加过攻打四平,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东北老战士,他要求大伙节省子弹,不要轻易地暴露自己的实力。敌我双方暂时就这么对峙着,偶尔你打一枪我还两枪,正应了那句老话叫“麻竿儿打狼——两头怕”。
  纪元心里先是一阵狂跳,终于有了实战的机会了,但也不免感到些紧张。他深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儿心想:“我虽然不是什么神枪手,但也是十拿九稳,敌人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反正有的是子弹!”
  想到这里,把手就伸进口袋里去摸子弹,手一伸进兜里纪元的脑袋“嗡”的一下子,汗就下来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总共摸出来不到十发子弹,这才想起来,他的子弹前两天全在树林子里都“喂”了椰子。
  纪元捅了捅左边的人说:“小李儿,借我十发子弹,回去还你二十发!”人家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纪元又碰了碰右边的人说:“小王儿,借我五发子弹,就五发!回去还你十发,不,还你二十发成不?”这主儿更绝,根本不搭理他。
  纪元就呆不住了,他左顾右盼,感到浑身的燥热,一会擦擦汗,一会又用枪管捅捅帽檐。纪元在这边的动静稍微一大,对面“啪”的就是一枪,子弹贴着头皮,吓得纪元赶紧缩颈藏头,大气都没敢喘。张科长迅速一枪点射,就听身边有人激动地小声说:“打中啦!”双方又暂时地沉寂了下来。
  张科长冲纪元骂道:“姓白的,你可真是个书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疙瘩瞎忽悠。借子弹?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还另说呢,到时候您拿什么还人家呀……”
  纪元不再吭声了,把仅有的几颗子弹全给押进了枪膛。他屏住呼吸向对面瞄准,却不知不觉得手在发抖,他想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镇静一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嚷:“哎哟!你他妈掐我干吗?”咳!原来还掐错地方了。
  纪元自知乱了方寸,自己骂了自己一句:“真操蛋!”然后用两只手握着枪向对面瞄准,这才感觉好一点。对面一阵密射之后,敌人开始往下冲了,就在能看清楚人影的时候,张科长大吼一声“打!”同志们开枪射击。
  纪元打了一枪,眼见不远处冒了股尘土,就知道是子弹打偏了,心想:这不是我的长项,我的长项是“甩枪”!于是他跪在地上一枪甩了过去,妈的!还是没打中。
  这会他可红了眼啦,得找到在树林子里“甩枪”打椰子的感觉才行!纪元猛然站起来,摔掉帽子一手叉腰一手甩枪,嘴里骂着:“你奶奶的!你奶奶的……”枪倒是打得挺痛快,可子弹却不听使唤,不是打在土坡上就是奔了树梢儿,一个敌人也没撂倒。
  利用射击的间歇,张科长爬过来朝纪元的腿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纪元扑通就倒在了地上。张科长咬着牙说:“干啥呀,你想给人家当靶子?”
  抱着自己这只心爱的“二把盒子”,纪元差点就哭了出来,为什么?没子弹了呗。他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自己在树林子里练就的都是妈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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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到底”
敌人暂时被击退,双方继续僵持着。
  这时候太阳就快要落山了,大伙清点子弹,一算计坚持不了多久。于是张科长建议派一个人突围出去,来得及就“搬兵”,来不及就“收尸”!同志们有什么要向组织上或家里托付的赶紧说。有人拿出身上所有的钱表示“交最后一次党费”,有人取出钢笔说“留给爱人做个纪念”。
  纪元琢磨着,自己还不是党员,用交党费的方式向祖国和亲人诀别肯定是不成。也把钢笔留给爱人吧,一来是学别人,没什么新意,忒俗!二来这钢笔早都换子弹了。
  想着想着他不禁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把自己的食指放进嘴里“咯吱”一下咬破了,血滴滴答答就流了下来,纪元撕了张纸庄严地写下四个字:“革命到底!”把这血书叠起来之后交给准备突围的同志。
  这时候张科长爬过来拍拍纪元的肩膀说:“小白子,好样的!我借你几发子弹,别忘了日后还给我。”
  “我就借你一发子弹,是给我自己的。”说着话纪元用枪对着自己的脑袋一比划。
  张科长朝他的脸上“呸”了一口说:“你个熊玩意儿想得美,我不借啦!”
  说来也怪,纪元知道就快死到临头了,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他举定那只“饿着肚子”的匣壳枪朝对面的山坡上瞄准,嘴里“啪——啪!”的给这个已经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什儿配音。
  忽然,远处有一串车灯闪亮,接着马达声由远而近,仅听声音张科长就知道是自己人。人们激动得不禁欢呼起来,纪元也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们的野战部队,是怎样像猛虎扑食般地消灭残敌的。事后有人说他们赶上了过路的野战部队,又有人说是遇上了运送物资的车队,甭管是什么“队”,反正都是“四野”的雄兵猛将,让纪元他们绝地逢生,化险为夷。
  回到驻地机关召开总结会,上级领导非常的满意,说这次战斗我们的同志不仅没有任何死伤,就连一个挂彩的都没有哇!所以别看不起我们的机关兵,同样是了不起的战士!
  这时候那位张科长说话了:“报告,谁说没有挂彩的?白纪元同志就挂啦,没被枪子儿打着,倒是自己把手指头给啃破了,这算不算挂彩呀?”
  还有一个人也站出来说:“报告,我也挂彩了,我的大腿被白纪元给掐紫啦!不信你们瞧瞧……”说着就要解裤子。
  您说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纪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好不是滋味。
  最后的结论是:白纪元同志第一次参加战斗,还算勇敢,应当表扬。但是战斗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却只想留一颗子弹“解决”自己,这同样是懦弱的表现,也必须批评。
  得!纪元在他的革命生涯中再一次不经意地流露出“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和“还算勇敢”比起来,过大于功,自然就记录在案了。
  张科长掏出纪元的血书还给他,同时拍着自己腰间的“盒子炮”把眉毛一挑说:“白同志,往后咱练点真格的,别整这些没用的东西,到了战场上不好使!”
  纪元的眼珠子都快努出来了,这“没用的东西”是指他的血书还是指他的枪法?他对组织有意见,可又不便多说。那张血书他一直留着,别看只不过是几CC的血,但他坚持认为这是自己为革命流的!
  父亲去世后,这张带血的“革命遗物”我们家没人敢要,说是谁看了谁心酸,于是这份“心酸”就传给了我。起先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差点弄丢了,后来我把它给镶在了镜框里,家里没人不骂我是神经病的。然而,我的确是看着这张血书才回忆起并写出了一些关于他老人家的“动人故事”。
  每当夜深人静我在电脑前思绪万端,但又无从下笔之时,都会觉着父亲就坐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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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性疟疾
纪元是个穷书生出身,虽然受过不少的苦,但却没有劳苦大众的体格,用现在的形容词是典型的奶油小生,给人的感觉总是病病殃殃的。这长相似乎也影响了他的进步,即便他付出的不比别人少。
  有一次,纪元和几位同志外出执行任务,没地方住宿便来到了一座很小的破庙里,大家当时都已经累到了极点,所以找个地方就想睡觉。纪元出去撒泡尿的工夫,回来就没地方下脚了。同志们有的睡在供桌上,有的睡在桌子底下,连台阶都让人给占上了。
  可还真不含糊,人们给纪元留出来个“单人床”的位置,这破庙里停着一口红漆棺材,也不知道里边有没有“内容”,反正够吓人的,甭问就是给他留的下榻之处。
  纪元嘿嘿一乐,把背包往上一撂,纵身跳到棺材上,伸开四肢感觉还挺舒服的。他拍了拍棺材帮子开玩笑地说:“里边的这位仁兄,得罪啦!”于是便和衣而卧,一会就呼呼大睡。
  半夜时分,纪元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而且是愈来愈冷,冷得不由自主地打哆嗦,这棺材就发出了“吱吱”的响声。
  睡在供桌上的人跳起来拔出手枪叫道:“快听,棺材里有情况!”
  大家一下子就全惊醒了,打开手电筒一看,是纪元正在棺材板上折腾呢。
  有人就问:“小白,你撒癔症啦?”
  纪元没吭声,人们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一摸他的脑门,坏啦!滚烫的都能摊鸡蛋。
  一会纪元醒过来了,不再发冷又开始燥热,恨不得把浑身的衣服都扒开。
  就这样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一直折腾到天亮,大伙谁也没睡好。白天纪元还算没事,可到了第二天的半夜,他又重来一遍,跟中了邪似的。
  经验告诉他们,纪元并非是因为在棺材上睡觉“中邪”了,而是得了当时南下部队中北方战士最害怕的一种疾病——恶性疟疾!
  广西的蚊子特别厉害,而且还大得出奇,当地有个玩笑形容说:这里是“三个蚊子一盘儿菜,俩蚊子大腿还耷拉在盘子外”。纪元本来体质就差,可谓黄鼠狼专咬病鸭子,自然是他打起摆子来比别人的水平都高。
  于是纪元被送进了野战医院,用医生的话说:“白纪元同志就跟孙悟空钻进了老君炉里似的,疟疾都快把他给炼熟啦。”
  这病还特别不好治,医生们对他一边治疗一边调养,总算是从死亡线上把他给拽了回来。病是治好了;可人却从此大伤元气,以后纪元历经“大跃进”、“文革”等时期,都未能有条件得到很好的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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