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空无一人,惟有那个电话机,破碎地躺在客厅角落。也许,那天我真的应该等着他,等他接过那个也许象征着背叛的电话,然后陪着他,至少不让他孤单——我离开时,什么也没想,可那一瞬间,他却等同于被抛弃!
转过身来,原本拥有的一切都已消失,刹那间的孤独,把你湮没了吗?原野?
于是我下意识走向他的房间,带点小心翼翼,我悄悄推开房门,却哑然倒抽一口冷气!
——是谁?!
站在原野床前的背影,是谁?!
一身西装革履,高大挺拔,几乎只是背影就有一种异常的压迫感辐射开来!手一松,我的书包啪嗒一声掉落!
“听他老师说他又旷课,是吗?小妤……”
对方没有回头,却立刻把我误认为婕妤,还亲切地称呼小妤!?
是他?是的,是他!
我无法回答。
对方只好转过身来,夕阳的逆光隐去他面部的五官,只能看见那薄薄的嘴唇,很像原野。
“你好,看来我认错人了。”
好温和的声音。我摇摇头,这样的声音,会是个残酷的背叛者该有的声音吗?
“您、您好。”忐忑的,我小声道,眼睛下意识四处乱躲。
“……你叫诺言吧?方诺言小姐,是吗?”对方突然点破,我哑然呆滞。
被突然尊称一声‘小姐’,感觉本应该不自在,可从他的口中听来,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享受。
“为什么……”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放心,是小妤告诉我的。小野遇到个好女孩,我很高兴。”优雅地向我伸来的手掌,宽大而厚实。那仅仅是握手的礼仪,但一个功成名就的长者会这样对待小辈,实在出人意料!
我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没敢动弹。
“来看小野吗?不好意思,这孩子正在睡觉。”他稍微让开伟岸的身躯,我这才看见,身量与父亲几乎同出一辙的原野,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床上,胸前紧紧抱着枕头,眉头深锁。
“睡得好痛苦……”我喃喃的。一直知道他爱睡觉,但他向来都埋着脸。从未见过,这样困苦的睡相。
“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睡的……我接到他班主任电话才赶来看他的,幸好他在睡,否则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赶走。”声音温柔而苦涩,很难相信,那片绯红绚丽的霞光隐去的,会是一张‘父亲’的脸庞。
痛苦的人,并不是光用眼睛看就能分辨的。原来,遭受到真实之诅咒的人,并不只是原野一个。
“他睡得好沉……”那张脸,似乎又瘦了。深邃的眉骨下,眼窝深陷,浓密的眼睫就像疲倦的羽翼。
“因为他几天不吃不睡,所以我本想带他去医院。”
“为什么是医院?!”一听到这个,我不知怎的就尖锐起来,大概是婕妤的话影响太深了——“您难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难过成这样?有哪个小孩会喜欢这样睡觉?!”那么痛苦、那么寂寞的姿态!为什么他当初要那样残忍呢?!一笔钱就打碎了他和母亲所有的联系!
“看来你很关心他。”对方并不以为忤。反倒显得淡然:“其实上天很公平,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在感情上犯了错,但对小野来说,我是个罪人。如果我能隐瞒那种事情,这孩子大概不会是现在这样。相对的,过于坦诚有时候也是伤人的利器,所以,我得到了真实的骂名,同时也失去了自己孩子的信任……”
“啊……”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不能更跋扈一点?更符合我想象中始乱终弃的形象一点?!
“所以,既然已经错在前面,那么至少,把母亲的好形象在他心里保留多一点吧。我本来以为,她至少能为孩子做到这点的……”
沉默片刻,他静静地转身,用一种异常低沉的声音对我说:“既然有好朋友在,那么我就先离开好了,否则他醒来大发脾气就不好了。”说话的当儿,我似乎感觉到他那温暖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然后哑然地道:“诺言吧?你看起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呢!不好意思这样看着你,有些角度看上去,你很像一个我曾认识的人……”
“啊?!”聪明?我吗?“对不起,我的成绩很糟糕……”有些赧然,我赶紧澄清误会。
“不,是这里。”他指着心脏的位置:“你真的很像我一个故人,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和你一样,保持着一颗能看清真实的眼睛的心……”
看清真实的眼睛的心……
似懂非懂。我静静地看着原野的睡脸,直到听见他悄然离开时关门的轻响。
默默席地而坐,靠着墙根,我不知为何心境变得平静。像是颠覆了某些原本已经根深蒂固的东西,看着他那紧绷的睡颜——那紧紧蹙着的眉尖,那深邃的眼窝,那浓密的睫毛,那抿紧的仿佛在抗拒着什么的双唇——然后,像自言自语一样,我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在诉说:“不好意思,我刚才遇见你爸爸了。多奇怪,听到你的秘密时,我本来很生气的,现在却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我的爸妈也分开了呢。跟你不一样,他们都没有骗我,可我还是难受。不管真话还是假话,会伤害人的,始终是要留下痕迹的啊……你也发觉了吧?说不定你早发觉了吧?你跟你爸爸超级像啊……不管是脸,还是其他地方,尤其是,你们都固执得不肯骗人……”
所以说,两颗钻石是不能同时放在一起的。
因为都同样坚硬,能伤害彼此的,只有他们自己。
男孩子会哭泣吗?
我没有答案。因为没有见过。所以,当我的话音悄悄落下末梢时,我看着那眼帘紧闭的睫毛颤抖着、颤抖着——然后滚落一串灼热潮湿的水迹……
因为我们生活在时间的轨迹里,总是被一些细小的事情伤害着。就像我们也会因为一些细小的事情而感到幸福。他那宽挺的肩膀紧紧缩成一团,像婴儿一样蜷缩在我眼前。那双眼睛不肯睁开,滚落的伤心却绵延不绝。也许,男孩子的伤心是没有声音的,因为他会把最疼的部分留在身体里,然后一起随着生命成长……
最终有一天,我们一定会长大的。
直到那一天,我们的身体能够同时容纳真实的残酷与虚假的甜蜜。
直到那一天,我们能剥去虚伪的甜美外衣,也能遮盖真实的丑陋表皮。
直到那一天,我们像傻瓜一样回忆着那个张嘴就说‘超级讨厌’、‘喜欢到爆’的年代……
唯一不变的,也许只剩下我们渴望保持纯白的想念,但至少现在,让我们尽量慢一点长大,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我们还想尽情地欢笑、流泪,因为我们还想尽情地感受所有能感动我们的东西。
所以,我靠了过去。
因为,我们都还是孩子。
轻轻伏在床边,搂着他的肩膀,轻轻的、重复的,告诉他……我的心情——
“喜欢你……”
“我喜欢你哟……”
“你叫我傻瓜的时候,我也喜欢……”
看着对方的眼睛,就会看到对方的眼睛。记得小姨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直到现在,我终于知道——好好看着,哪怕只是一分钟,用心去看的话,一定能了解的。
起初100%讨厌的人,也许会变成100%的喜欢。也许他的身上,哪怕只有0。01%的地方是美好的,但只要用心去看的话,一定会看见钻石般灿烂的光彩。
是不是呢?
“不要离开……”
我听着,那颤抖到沙哑的嗓音,好象这么说着。
“嗯!拉钩钩……”
不要离开。
谁都不想离开喜爱而依赖的事物。
人之所以需要依偎,就是因为离开了喜爱的东西,身体会变得很冷。那是彻骨的孤单,那不是我们想要追寻的成长……
勾着他的手指,我把脸轻轻靠在床边,舒出一口气,静静地说:“饿了吗?”
“不会……”
“那睡醒过来想吃什么?”
“……高丽菜……”
我默默闭上眼帘,夕阳的余晖暖洋洋地洒在脸上,他的手在我的指间渐渐的浸染上温度,这让人感到一种无上的快乐,所以……我想,一连几天,我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息一下了,他也一样……
尾音
那个不太成型的诺言,一直存储在记忆里,并没有随着成长的年华轻飘飘的逝去。
我一直记得。
有个高傲、孤僻的琥珀色眼睛男孩,有一次在我胸前如孩子一样哭泣。时至今日也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而哭泣,却又奇妙地感觉,当时的那个自己,其实是了解他的。受过伤,是为了让人能更清楚地记得伤口的痛楚,第一次的伤痕,并不一定全是罪过——就像防止天花的疫苗,总是割开皮肉痛一次,才能免疫。
保持真实的代价很大,但我想我还是愿意这样付出。毕竟,谁都有成长的阵痛,谁也都有这样那样的不快乐萦绕周围,之所以我们能记得过去,就是因为我们曾勇敢地走过来。
吹着冷气,我躲在桌子下接着手机,有个性急的家伙不停地拿书敲打着桌子,害我不得不分心在桌子底下招呼他一句:“请等一下嘛,不急不急。”
图书管理员真不好当!可谁叫我爱死了这个轻松又舒适的工作环境?
'诺言啊~~你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
小波还在电话那头讲,喋喋不休,高中时怎么没发现她其实很罗嗦?
“在听在听!不过麻烦你赶快讲重点吧!有个家伙不停催呢,我要挂了!”
'好嘛好嘛!我说了哦!人家我~~终于申请到海外青年团的名额了!我可以去埃及帮助难民了耶!'
'吓?!'
这家伙的梦想真诡异!她以前是这种无私的人吗?不、应该说是伟大吧?
……
挂了电话,我一边叹息着一边直起身子坐好。当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