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户们不行,他们几辈子守下来的巨大产业是搬不走的,长期坚守指望的应该是他们。
就这样,即便是在红军已经逼近卫辉的时候,张树声依旧通过威逼胁迫等各种手段,轰走了城内数万的老弱,又逼迫城内的豪门大户出钱出粮,不仅组织了数千的精壮加入团练上城,还搬出李鸿章往日里以各种借口从朝廷那里骗来“珍藏”的成箱成箱大清宝钞,在几天的时间内,又募集了两千多新兵补充进忠义救国军里。张树声多次拍着胸脯子扬言,只要有他张树声在,卫辉城那就是铁打的堡垒。即使就是当邯郸、安阳失守,温德勒克西部投敌的消息已经传来,张树声照样神态自若,气势不衰。
杜翰刚到卫辉的时候,我们这些忠义救国军的将领,那是根本都不愿意拿半旯眼皮去夹他的。原因很简单,这个以前家伙很能吹,而且喜欢和李鸿章顶牛干不说,还特别地反对太后训政。其实,平心而论,按照当时的祖制,女人不能干政这一点,大家都是十分清楚的。但是,我们不管这个,李鸿章当时有句名言一直在忠义救国军里流传,“甭管白猫黑猫,谁给了咱们荣华富贵,谁就是好猫”。道理也就是这样,我们这些白丁出身的人,一刀一枪的出来拼命为了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至于慈禧太后喜欢洋人,慈禧太后喜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们都私下叫杜翰是个卖狗皮膏药的,凡是他召集的议事会,总是打瞌睡的多。
可渐渐地,我们还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了。战事一开始,虽然炮火一时还没打到卫辉城来,可当时主持卫辉城防的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毕竟无论是心里还是脑子里都没有马上开战的准备。可杜翰似乎很沉稳。他曾单独跟我深谈过,详细介绍了他所看到的那个太平红军,并把他由此得到的经验之谈归结为五个字,“糊弄老百姓”。即在老百姓中间大肆宣扬“赤匪共产共妻”、在士兵们中间散布“汉奸必死”论,拿出所有府库的“存银”,激发官兵的潜在斗志,达到同仇敌忾的最佳效果。他说的这几点,后来张树声果然都依照着做了。不仅如此,杜翰还脚不沾地地在城内四处转悠,到处鼓舞将士们不要被一时的失败所顿挫,要放开眼光,要看到未来。
就在卫辉遭遇到第一次真正攻击的那一天,喜欢音律的杜翰还为我们的忠义救国军卫辉镇,刚刚写完了一首歌子。那天晚上,在杜翰的一再提议下,张树声和我与杜翰一起,正在商议准备要再过几天,就在兵临城下的危境中,组织上万人马搞个声势浩大的阅操仪式,提振一下萎靡的军心。议事之中,杜翰给我俩吟唱了他写的那支歌子,并说他已经动员起了全城所有粗通音律的秀才举人们,还有红楼里擅长歌舞的窑姐们,明天开始就分头下到各个营内,保证参加阅操的全体将士务必两日内学会这首歌,以备在阅操大典上万人齐唱。
那首歌的歌词,我大概还记得一句半句,好象是“吾家之门常打开,带来新鲜空气。气息虽改变,情味绝不变,浓郁茶香飘满情谊。吾家之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抱过之后就有了默契,你总会爱上这里。不管远近都是客人,千万不用客气,相约好了在一起,我们就是欢迎你……大清欢迎你,为你开天又辟地,在这里游动你才会充满着朝气。大清欢迎你,有梦想那才都了不起,相信勇气,就会创造奇迹……”
那个时候一般人都是听戏文,哼哼唧唧的习惯了,乍一听到杜翰那种说不出什么调子的歌子,倒是新奇的很。杜翰是边吟唱,边手舞足蹈地给我们俩解释词曲的含义。什么俄国朋友给大清带来了一种完全的理念,叫大清与世界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什么虽然窗户门打开也免不了会有苍蝇和蚊子一起混起来,但是,大清还是大清,辫子照样在每一个人的脑后垂着,基调永远不会改变等等……
记得他吟唱到那段“吾家之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抱过之后就有了默契,你总会爱上这里”的时候,张树声和我先是惊诧地相顾一望,接着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都直不起了腰,我更是差点儿叫嗓子眼儿里的那一口茶水给呛死。杜翰在愣了一下之后,居然也哈哈地陪着我们一起大笑起来。这个杜翰,还真不像传说中的翰林那样,着实讨人喜欢。他笑过之后,居然坦率地告诉我和张树声,其实这段词的内容,就是联想起来在红楼里与窑姐缠绵的那种情怀之后,他才悟出来的。不过他说,这段词放在这里却是很有深刻内涵的,这说明咱大清海纳百川,胸怀宽广……
就在杜翰吟唱到最后那句“大清欢迎你,有梦想那才都了不起,相信勇气,就会创造奇迹……”的关键时刻,突然“轰隆”的一声巨响,房摇地晃,桌案上的烛台全都滚落到了地上。
“他妈的,你可是把鬼给叫来了!”黑暗中,我听到张树声踹翻椅子的动静,还有他那粗声大嗓的叫骂。
我一路狂奔到东城,城里全乱了套了。
被炸的城墙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坡形缺口。缺口外,红军那尖厉刺耳的号子叫人心烦,大批的红军士兵顺着缺口上爬,正潮水似的向城里面灌。所幸的是,挨着这段城墙的后面,都是密集的民房,冲进来的红军难以很快地展开,就是他们的“炮弹”也不敢随便的乱打。而我们不怕这个。城内迅速调集起来的洋炮群,向着缺口附近铺天盖地一阵的猛轰,接着就是反击的人浪。
几个回合下来,巨大的缺口就被层层叠叠的尸首所填满。
太平红军的攻势眼见力衰,先前连遭两次败绩,如今终于有了这么一次难得的胜利,我很是兴奋了一阵子。我开始怀疑以前的失利,大概就都是因为自己的脑子到底还是没有杜翰和张树声那么灵光才导致的。
可这时候的张树声似乎发觉了问题。他跑遍了四门,最后狠拍着脑袋,说是上了“赤匪”声东击西的当。他要我临时掌握全城的防务,自己要带着一支人马突出北门,他猜测“赤匪”不合情理地选择这么一个根本不适合大军攻击的地点,一定是淇县方向发生了意外。
我不相信张树声的判断。因为,当面的太平红军虽然攻势不如开始那样的凶狠,却根本放弃的意思,缺口还在反复争夺当中。就在我俩争执不下之际,西面又爆发了太平红军的大规模攻城。
西面的战事,一下子完全打乱了张树声的阵脚。那里的太平红军不像我的当面,可都是在获嘉和辉县势不可挡的红军硬手,张树声哪里敢掉以轻心。
混乱的局面一直持续了三个时辰,当天色渐渐转亮,真正叫我们恐慌和吃惊的事情终于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大批的红军军队相继从南面开到了卫辉的城下,城北的卫河两岸,出现的都是曾经在我们这里见到过的红军旗号,唐殿魁的首级也被几个降兵带到了北门下。
唉……张树声当时虽然明白的晚了点儿,可毕竟还是判断对了这一点,原来昨晚这卫辉城外,真的是没有多少红军的主力,他们都去收拾唐殿魁了。
卫辉成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孤城。
………【第四三七章 决战(十五)】………
仅仅二十三岁就与张树声、潘鼎新、唐殿魁等人并列,跻身于“李家军”四大金刚行列的吴长庆,要说起心理面曾经对太平天国的仇视,在四大金刚之中那是只有张树声能跟他有一比。张树声一门老小父子兄弟七人都命丧太平红军之手,而他呢,照样和太平天国也有着杀父之血海的深仇。
当年赖汉英一光复安徽首府庐州,曾经由优贡(优贡是科举制度中由地方贡入国子监的生员之中的一种。按清制,每三年由各省学政从儒学生员中考选一次,每省不过数名,亦无录用条例。但同治年中规定,优贡经廷试后可按知县、教职分别任用)被拔选教职的吴长庆之父吴廷香,几乎就和李鸿章父子同时,也在老家庐江县南乡开始创办团练,对抗太平军。
本想籍此千载难逢的天下大乱之际,投笔从戎以谋求更大官场利益的吴廷香“每战必奋勇当先、毫无惧色”。遗憾的是,他的命运实在的不济。在四处临时纠集起来的满清军队反扑庐州的过程中,吴廷香所辖的团练也就仅仅经过两仗,就在庐州城下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不说,吴廷香自身也是战死于阵中。
当时就尾追在威风凛凛的父亲背后,亲眼看着乃父被那颗凌空飞来的炮弹打得已分不清本来面目的吴长庆,哀痛得两只血红的眼睛差点儿没从眼框子里掉出来。他怀抱父亲的尸首,跪地指着庐州城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誓与太平军为敌,绝不共戴天。
当然,随着他的大清军队连战连败,在安徽父仇虽然始终未报,但吴廷香的死却给儿子吴长庆带来了数不尽的好处。由于大清朝廷在吴廷香死后曾谕旨赐恤,并赏给了云骑尉的世职,吴长庆不但承袭父荫,还凭借着被广为流传的当年庐州城下他的那一幕精彩表演,在李鸿章的提携下步步高升。
可就是这么一个死心塌地,在加入忠义救国军时曾经高举右手,引吭慷慨唱颂要“为了我大清奋斗终生”的吴长庆,却在卫辉这座“孤岛”上一下子却变得含糊起来了。
那位比他大两岁,曾一起发誓要“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日死”的磕头兄弟唐殿魁,英年不幸,早早地却先他而去了。身捷手快,丢掉标统的那身行头混杂在降兵之中,侥幸没被对手辨认出来才免遭一劫的唐殿魁兄弟唐定奎,居然被作为送信的普通降兵,遣来了卫辉城。
其实,连唐定奎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份早被张宗禹知道了。憋足一口气要彻底打个翻身仗的张宗禹,是揣着明白使糊涂,像面对普通降兵一样,经过一番简洁地教育之后,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