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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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传-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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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时候便开始兴起。朝花社的结束,并不是鲁迅倡导新美术的终点,而是他开拓的中国现代木刻运动的起点。这之后,他自费出版画集七种,编辑出版画集五种,作美术评论文章二十余篇,办木刻训练班一次,向国外输出木刻新作展览会一次,举办三次外国版画展览会,写了激励和指导美术青年的通信二百多封,收集中外版画原拓三千多种,已列入计划而未出版的画册十二种。鲁迅对于木刻的倡导,在当时美术青年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在三十年代出现的一八艺社、木铃社、MK木刻研究社、野穗社、无名木刻社、广州现代版画学会等进步木刻团体,就是在鲁迅的影响和支持下,在中国美术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新芽。而这些新芽从草莽中出现的时候,又得到鲁迅心血的润泽。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点点滴滴(4)
以一八艺社来说,这个小小的绘画艺术团体的成员,是一批在社会上没有地位的、被艺专当局开除或被迫退学的进步学生。他们的活动场所只有在上海江湾路租到的两间房子,一间作画室,一间作宿舍,社员们虽然在穷苦中挣扎,但敢于同泛滥于画坛的庸俗习气相抗衡,追求革命现实主义的艺术。在他们探索的时候,看到鲁迅先生自费出版的《梅斐尔德木刻士敏土之图》,仿佛见到艺海的航标,顿开眼界。这个德国木刻家,以强烈的黑白对比和豪放有力的刀法塑造的工人形象,以及工人们奋发劳动所构成的场面,使他们感动不已。这种崭新的革命内容与艺术技巧相兼的作品,在这些艺术青年身上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力量,他们从此下定决心:放弃油画改作木刻。那时木刻运动尚未兴起,连木刻刀也买不到,他们有的就用刻图章的刀代用,有的在日本小学校的文具店里买到了日本小学生用的木刻刀,有的用大小不等的蘸水钢笔尖根部磨锋利了使用,有的甚至用遮阳伞上的钢撑骨磨利了当小圆口刀。那时,江丰和陈铁耕在先施公司发现了有美国制的五把装的木刻刀,每副定价七元。他们欣喜若狂,江丰马上当掉了一件毛料夹长衫,把刀买了下来。这个当时不引人注意的小小的艺术团体,首先得到鲁迅的关怀。鲁迅从一八艺社看到自己对于木刻的提倡,在社会上终于有了反响,十分欣慰。他不仅给艺社送外文绘画书,让他们借鉴,而且在1931年6月,特为沪杭两地一八艺社举办的展览会,写了一篇对进步木刻萌芽洋溢着爱的著名短文——《一八艺社习作展览会小引》。这是一篇赞颂萌芽美的情意真挚、寓意深刻的散文诗:……
  时代是在不息地进行,现在新的,年青的,没有名的作家的作品站在这里了,以清醒的意识和坚强的努力,在榛莽   中露出了日见生长的健壮的新芽。
  自然,这,是很幼小的。但是,惟其幼小,所以希望就正在这一面。      鲁迅深信伴随着绿色萌芽而来的,是春天的繁荣。在幼小的年轻的小团体背后,一定会出现旌旗蔽空的艺术大军。于是,他尽自己的所能,捍卫这幼芽,扶持这幼芽。就在作这篇小引后的两个月,他趁内山完造的弟弟、日本木刻教师内山嘉吉来华的时机,在上海办了一个木刻讲习会,请内山嘉吉给一八艺社的几个社员和其他一些上海的美术青年讲授木刻。从开班那天起,鲁迅就给内山嘉吉当翻译,他每天提着一包版画书籍和版画拓本到讲习会,结合内山嘉吉的讲座内容,在翻译时便把这些外国版画原拓本给学员们传阅,这里有日本的浮世绘版画和现代版画,有秀丽的英国木刻,有托人从德国买来的珂勒惠支的铜版组画。在讲习会期间,鲁迅又送一八艺社八册关于版画的书,还向内山书店提议寄售日本木刻刀,以补木刻刀之缺。在鲁迅的支持下,一八艺社的成员,成了我国现代木刻的一群有作为的拓荒者。
  鲁迅在南方扶植朝花社的同时,在北方继续支持着另一个青年文学团体未名社。5月中旬,鲁迅赴北平探望母亲,趁着这个探亲的时机,多次走访未名社的朋友,在精神上给予他们很大的力量。
  1925年鲁迅在北京大学教书时扶植成立的未名社,并没有什么宏愿,然而却有勤勤恳恳的努力和切切实实、点点滴滴做下去的毅力。鲁迅向来不喜欢那种一哄而起,一哄而散的习性,因此,对于他们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坚定的事业心,是很激赏的。鲁迅到北京时,未名社的骨干韦素园正得了很重的病,住在西山病院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点点滴滴(5)
对于韦素园这样默默无闻地工作,静静地把生命消融在中国文化事业中的人,鲁迅是欣赏的。中国文化事业当然需要天才,然而也很需要养育天才的平凡的泥土。他说:“是的,但素园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美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鲁迅到北京后不久,就和李霁野等四人到西山医院去探望他。
  听说鲁迅要来探望自己,素园高兴极了。自从来到西山病院,伴随他的只有疾病与寂寞,他常常想起鲁迅,常给鲁迅写信,今天竟然来了,这是多么难得呵!鲁迅来的前一天,他就让人帮忙把小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请厨房的大师傅帮助,准备好明天的午餐,还把自己喂的几只小鸡,挑了两三只大的,请大师傅做盘可口的、鲁迅喜欢吃的菜。
  5月30日早晨八点,鲁迅就到了医院。看到素园的皮肤因为日光浴而晒黑了,精神也还好,心里感到踏实些,然而他心中又很快地浮起一阵悲哀,他想起这个把才智默默地赠予别人的人,被疾病折磨得几乎不行了。一年前,就接到他从这个病院里发出的信,而且是伏在枕头上写的,那时就衰弱得坐不起来。以后又接到他翻译的果戈理小说《外套》的精装本,那似乎是一个最后的纪念品,译者也已觉得生命临近最后的时节了。现在这个病弱的友人就在眼前,而且那么高兴,而在这之前他就在这里痛苦地静卧着,在另一个阴暗的世界门口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痊愈还是等待死亡。想到这里,鲁迅感到一种难言的悲凉,他想到这样一个甘当泥土的善良人,一个在默默中生存、劳动、无所企求、无所奢望的知识分子,却得不到社会的尊重,连他的爱人也因为他没有痊愈的希望而离开了他,与别人订婚了。于是,鲁迅又感到他将经不住折磨而死去——这是中国的一个损失。想到这里,鲁迅心里真是难过极了。然而他在刹那间又意识到,决不能把这种悲哀传染给衰弱的但还在高兴着的病人。于是,他又强装出欢笑,与素园闲谈起来,使素园感到快慰,暂时忘掉病痛和烦恼。交谈了几个钟头之后,素园才想起鲁迅是抽烟的,他连忙请鲁迅吸烟。鲁迅摇摇头说不吸了,因为他觉得不应当给病人留下烟味。素园见鲁迅这样爱他,愈加感动,再三地说吸烟对自己并无妨碍,鲁迅这才到外面急急地吸完一枝纸烟。
  这一天晚上,鲁迅心里一直不能平静。他时时想起素园,想起素园病房里挂着的那幅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画像。对于这个善于审判人们灵魂的俄罗斯大作家,鲁迅是敬佩的。然而今天他感到这位大作家有一种异样的冷酷。这个用笔墨使读者受到精神苦刑的作家,总是把不幸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拷问,而鲁迅意识到,诚实、勤勉而不幸的素园,也是他的苦刑架上的犯人了。素园该被这个俄罗斯作家拷问出怎样的人间苦呢?这些苦将怎样煎熬素园的心呢?想到这些,鲁迅心情十分沉郁,觉得应该与许广平谈谈这一切。然而她在南方,于是,他提起笔来,给许广平写信,告诉他在西山病院里所见到的一切。在信上寄托了自己的感情,他才心绪稍觉宁静地度过了这个北国的夜晚。
  鲁迅此次北上,还先后在燕京大学、北京大学、北京第二师范、北京第一师范作了讲演。鲁迅身上巨大的磁性力,吸引着中国许许多多正直的知识分子,他讲演时听的人总是很多。到北京大学第二院讲演时,二院礼堂容纳不下,临时改到三院礼堂,但仍挤得水泄不通,鲁迅只好绕到后台才走上讲坛。讲完之后,听得十分兴奋的教师和学生们,还层层围住他,久久不肯走散。

点点滴滴(6)
学生们是单纯的、热情的,他们不仅希望听鲁迅讲一次,而且希望常常听到鲁迅的课。5月23日,北大国文系的学生还派了六名代表,请鲁迅去教书。鲁迅婉言谢绝之后,他们承认鲁迅应当回上海,但又要求预定几门功课,恳求鲁迅再次来京时进行授课。鲁迅了解青年们的心,然而他无法答应这种办不到的事。
  他是不愿意留在北京的,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明这一原因: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毫无兴趣。为安闲计,住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相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都感不到什么刺戟,略不小    心,确有“落伍”之惧的。上海虽烦忧,但也别有生气。  鲁迅是不习惯于“世外桃源”的安闲生活的。他向来喜欢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喜欢对于生的执着和对于死的挣扎,而不喜欢玩赏琥珀扇坠,翡翠戒指,也不喜欢宁静和幽雅的地方。那些迷恋于桃花源式的生活的人,固然没有斗争所必经的苦痛,然而也决没有胜利时的难言的欢乐。对于一个真正的战士来说,没有什么比与时代隔绝、落在队伍后面,更使他感到不安的了。所以身在北方的鲁迅,总是留恋着上海那种既有烦忧又有生气的生活。
  回到上海之后,鲁迅照样是终日伏案写作,照样是不停地看稿,翻译,校对,生活是紧张的。然而,他依旧热心地做着培植艺术花朵的工作。6月16日,他分别给白莽和孙用发了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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