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曼接着又说:“您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三张必胜的王牌?”
伯爵夫人不吭声,格尔曼继续说:
“您保守这个秘密为了谁呢?为了您的孙子吗?他们有的是钱,用不着这个,况且他们哪里知道金钱的价值!您的三张牌帮助不了败家子。谁如果不能保住祖传的家产,那么,他终究要在贫困潦倒中死去,即使魔鬼来给他帮大忙也是白搭。我可不是败家子。我深知金钱的价值。您的三张牌我不会白白糟蹋掉。怎么样?……”
他停住不说了,浑身直打哆嗦,等她回答。伯爵夫人不做声。格尔曼双膝跪下。
“如果您的心,”他慷慨陈辞,“曾经体味过爱的感情,如果您还记得爱的喜悦,如果您那怕有一次倾听落地的婴儿呱的一哭而由衷一笑,如果有某种人类的感情激荡过您的心胸,那么,我就要以结发妻子、情妇和母亲的感情的名义,以人间一切至神至圣的名义恳请您千万别拒绝我的央求!——向我公开您的秘密吧!您要它有什么用?……也许,它跟滔天大罪与生俱来,也许,它跟永恒的福祉不共戴天,也许,它跟魔鬼结下了不解之缘……请想想,您老了,能活几天?——我要把您一生的罪孽通通抓将过来压在自己的灵魂上!向我公开您那个秘密吧!请想想,我这个人一生的幸福全操在您的掌心;非但我本人,还连同我的孩子、孙子、曾孙,都将对您感恩戴德,对您顶礼膜拜,把您当成人间的圣贤……”
老太婆没有回答一个字。
格尔曼站起来。
“老妖婆!”他说,咬牙切齿,“看来我得强迫你说……”
说了这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枝手枪。
一见手枪,伯爵夫人第二次显出感情强烈的冲动。她摇摇头,抬起手,似乎想挡住子弹……随即仰天倒下……不动弹了。
“别装蒜啦!”格尔曼说,抓住她的手。“我最后一次问您:
愿不愿意告诉我那三张牌?答应还是不答应?”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格尔曼一看,她已经死了。
第四章
18××年5月7日。 这个人,没有任何道德原则,心中没有任何圣洁的感情。
通信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还穿着一身舞会的衣裙,深深陷入疑虑之中。一回到家,她便慌忙支开睡眼惺松不再愿意服伺的使女,说道:“脱衣服我自己来。”
她战战兢兢回到自己房间,满心希望在房里看到格尔曼又但愿不要碰见他才好。进了房,她一眼就看出他没有来,心下着实感谢命运之神巧设障碍,使得他们不能幽会。她坐下,没脱衣,开动脑筋回忆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把她引诱到如此深沉地步的一切情况。自从她第一次在窗口见到那个年轻人以来,还不到三个礼拜,可她跟他已经书信往还不断了——而他竟然从她这方面取得了深夜里幽会的允诺!由于他的几封信上有签字,她才得知他的姓名;她没有跟他谈过一句话,没有听见过他说话的声音,从来没有听见别人谈论过他……这样一直到了这一天晚上。多么奇怪的事情!就在这一天夜晚的舞会上,托姆斯基跟年轻的公爵小姐波琳娜闹别扭,因为这位小姐一反常态,不跟他调情,故意冷淡以图报复他。因此,他找了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没完没了地跟她跳玛祖加舞。跳舞的整个过程中,他跟她开玩笑,笑她对工程兵军官们有所偏爱。他夸口说,他知道的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的玩笑有一些恰好碰到了她的痛处,以致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好几次心下琢磨,她的秘密或许已经被他洞察了。
“您从谁那儿打听到的?”她笑着问。
“从您所熟知的一位朋友那里知道的。”托姆斯基回答,“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呀!”
“这位了不起的人物是谁?”
“他叫格尔曼。”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和脚却冰凉……
“这位格尔曼,”托姆斯基接着说,“倒是个不折不扣的罗曼蒂克的人物:他的侧面像活脱是个拿破仑,而灵魂却象靡非斯特匪勒斯①。我想,至少有三桩谋杀罪压在他良心上。
为什么您脸色这么白?……”
①《浮士德》中的魔鬼。
“我头疼……格尔曼对您说过什么话?您倒是怎么看他?
“格尔曼跟朋友们合不来。他说,如若他不是现在这种地位,他干起来会完全不同……我甚至设想,格尔曼对您有所打算,至少,他听了朋友对您的爱慕之辞心情很不平静。”
“可他在哪里见过我呢?”
“在教堂里,也许,您散步的时候……天晓得!也许,在您自己房里,当您做梦的时候,他就……”
三位女士走上前来,探问道:上场还是下场?①这一来,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万分关切的一场谈话就被打断了。
被托姆斯基选中伴舞的女士就是公爵小姐波琳娜本人。
①原文为法文:“上场还是下场”(舞会用语)。
她伴着他再跳了一轮,又在自己位子前飞旋了一圈,早已尽释前嫌了。托姆斯基返回自己位置上时,早已把格尔曼和丽莎丢到脑后去了。可丽莎却还一直想恢复适才中断了的谈话。
但玛祖加舞已经跳完,不久老伯爵夫人要回家了。
托姆斯基的话怎能认真看待?只不过是舞会上逢场作戏罢了,但那几句话却在沉溺于幻想的女娃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托姆斯基所描绘的那幅肖像跟她自己所构思的图画正好不谋而合,此外,还得多亏新近的小说,致使那个卑鄙的人物诱惑了她的心同时又令她恐惧。她坐着,一双裸露的膀子交叉搁在膝头上,插了鲜花的头低垂在袒露的胸前……突然,门打开,格尔曼走了进来。她一阵战慄……
“您刚才呆在哪里?”她惊恐地问,声音耳语般地轻。
“在老伯爵夫人的卧室里,”格尔曼回答,“我刚从她那儿来。她死了。”
“天呀!您说什么?”
“看起来,”格尔曼回答,“我是她致死的原因。”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望着他,心头立刻回响着托姆斯基的那句话:这个人的良心上至少压着三桩谋杀罪!格尔曼在她身旁的窗台上坐下,接着把一切都对她讲了。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听他说,感到毛骨悚然。这么说来,那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情书,那一团团火焰般的爱欲,那一往情深、大胆而执着的追求,所有这一切却原来并不是爱情!
金钱——这才是他梦寐以求之物。她本人是不能消解他的饥渴和使他得福的。可怜的养女并非别的什么东西,只不过是谋杀她的老恩人的强盗手中盲目的工具而已!……她痛哭,揪心地后悔,悔之晚矣!格尔曼默默地望着她:他心里也感到痛苦,但是,无论是可怜的姑娘的眼泪,无论是她受苦时楚楚动人的姿容都不能打动他阴暗的心灵。老太婆死了,他并不觉得良心不安。只有一点使他恐惧:他赖以大发横财的那个秘密,他得不到了,永远得不到了。
“您这只人妖!”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终于开口说。
“我并没起心害死她。”格尔曼回答,“我的手枪没有上子弹。”
他们不做声了。
早晨来临。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熄掉快要燃尽的蜡烛。鱼肚白的晨光透进她的房间。
她擦干眼泪,抬起眼睛望着格尔曼:他坐在窗台上,抱着两条胳膊,狠狠皱紧眉头。他这个姿态不由得令人想起拿破仑的侧影。这神色也打动了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
“您怎么从这屋子里出去呢?”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最后说,“我可以领你通过一条秘密的楼梯走出去,不过,得穿过卧室,我害怕。”
“告诉我怎样找到那条秘密的楼梯,我一个人出去。”
丽莎维塔·伊凡诺夫娜站起身,从箱里取出一把钥匙交给他,详细地向他作了交代,格尔曼握了握她冰冷的、毫无反应的手,吻了吻她扭过一边去的头,然后走了出去。
他下了螺旋梯,再次走进伯爵夫人的卧室。死了的老太婆已经僵硬了,她脸色安祥,显出万事不关心的样子。格尔曼在她跟前站住,仔细端详,似乎想要证实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后来,他走进书房,摸到了两扇门,于是走下了一条阴暗的楼梯,心里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他想,也许,六十年以前,此时此地,有个身穿绣花长袍、头发梳成王子之鸟式①的年轻的幸运儿,将一顶三角帽子按在胸口,正偷偷摸摸登上这条楼梯,向那间卧室钻进去。如今,此人早已变成了冢中枯骨,而他的那位老掉了牙的情妇的心,今晨又停止了跳动……
下了楼,格尔曼找到了一张门,掏出钥匙打开,走进了一条直通大街的过道。
第五章
这天晚上,已故的男爵夫人封·维××来到我面前。她全身白衣白裙,对我说道:“您好呀!我的智囊先生!”
——希维顿贝格尔②语录
①原文为法文。
②希维顿贝尔格(1688—1772)瑞典神秘主义哲学家。
在那命中注定的夜晚三天之后,上午九点钟,格尔曼前往××修道院,那儿要为升天的伯爵夫人举行安魂祈祷。他内心虽无悔恨之意,但又不可能完全压制良心上的嘀咕:“你就是凶手!”他虽则没有真正的信仰,但迷信禁忌却挺多。他害怕过世的伯爵夫人可能对他的一生产生有害的影响。所以决定去参加她的葬礼,为的是请求她宽恕。
教堂里挤满了人。格尔曼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一口棺材陈放富丽堂皇的灵台上面。一顶天鹅绒的华盖悬挂上头。亡人仰卧灵柩里,两手交叉搁在胸前,头戴花边小帽,身穿锦缎寿服。四周站满她家里的人:仆人一个个手持蜡烛,身穿黑袍,肩挎有家徽的绶带;亲属身穿重孝——他们是她的儿子们,孙子们和曾孙们。谁也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