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好几次那封信,那印度站长之所以要给凯伦写信,主要是因为他得知了一个星期的阴天之后会有一次月蚀的消息,这个养了一大群牛的站长从未见过月蚀,心里忐忑不安,在给凯伦的信里说:“尊贵的夫人,承蒙盛情,告知太阳将连续七天黯然无光,我只恳请夫人告诉我,那几天我还能让牛在附近吃草吗,还是应该把它们关在牛栏里?——不胜荣幸!”
一次即将到来的月蚀竟然让火车站站长担心起了牛吃草的问题,每次看到这里我都要忍不住笑起来。
时间静静流逝,转眼就到了黄昏,窗台上的花,还有院门外巷子里的夹竹桃,都被西天里映照而来的微红之光罩于其中,又散发出金黄色的光晕,那感觉就像是钓鱼的时候面对着的波光粼粼的湖面,窗台上那朵番茉莉花竟然幻化成了在水里深入浅出的鱼漂,我知道,那其实是我的眼睛又不好用了。这时候,院门一响,囡囡回来了。我下意识地再看一遍房间,只要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以飞快的速度整理一遍,应该是和她出门时的样子差不多了。
竟然忘记了买菜,所以,囡囡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我一起去市场里买菜。买了两条鲫鱼和一束豌豆尖回来,我让囡囡坐在房间里看影碟,一个人来动手做饭,她应该是不会觉得我有什么异样之处的,还是像往日那样快活地盘腿坐着,吃着薯片,吃完薯片,又开始给手指甲和脚趾贴上豆蔻色的指甲贴片,那盒贴片可能是今天送快递的时候在小摊上买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但是她还贴得真是高兴,嘴巴也在哼着什么。
而我,一边做饭,一边却有意无意地盯着她,想着:她到底把存折和身份证藏到哪里去了呢?
一直在想着。
囡囡的破绽是我在吃饭的时候发现的,她起身去找汤勺来喝鲫鱼汤,我眼前突然一亮:她的牛仔裤后面的裤兜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针线缝死了。我心里大致明白了八九分,但是不露声色,一边喝汤一边和她一起看还没放完的影碟。
“哎哟,”正看着影碟,她叫了起来,我转身看她,她正痛苦地咽着喉咙:原来是卡着鱼刺了。
我劝她喝点醋,好让鱼刺快点下去,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干,理由是这辈子还没大口喝过醋,这倒是实话,即使我们去外面的饺子馆吃饺子,她也从来不沾醋。不过这样一来,不管她是大口喝水还是大口吃饭,鱼刺也始终下去不了,我在一边看着,也只能干着急而已,半点忙都帮不上。
“这样吧,你先睡觉,”我出了个主意,“睡着了我就往你嘴巴里灌醋进去。”
我就知道她会同意。她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一件事情没有做过,那么她都是要试一试的。听了我的话,她果然答应了,没脱衣服就在床上躺下了,可能是一天快递送下来也的确太累了的关系,几分钟过后,我再看时,她已经安静地睡着了。我便轻手轻脚地拿起一只玻璃杯子去接了醋,再回房间,在她身边蹲下,花了好半天功夫才没弄醒她就把醋灌进了她的嘴巴,之后没有离开,伸出手去在她牛仔裤后面的裤兜上轻轻一触,果然,里面有张硬硬的东西,但是缝得死死的,我根本就下不了手。
下手的机会在十二点之后,那时候我们已经赤裸着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之前做了爱。
我一个人颇为无聊地看电视看到十点半钟,又翻了几页书,就进卫生间去洗澡,也没开灯,屋子里并不黑暗,窗外还是有些微光照进来的。我闭着眼睛冲了十分钟的冷水浴,正冲着,囡囡醒了,拖着双拖鞋进来小便,衣服也脱得只剩下了内衣。耳边一阵清脆的声响之后,她却并没有出去,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是爱我的吧?”
我一愣怔,“当然啊,还用问么?”
“没事,就是想起来了问问,”她一拉门要出去,却又退回来,扑在我怀里,亲我的嘴唇,
亲完了,“对我好一点,好吗?”
“……好。”
“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叫我滚,行不行?”
“行。”
“不行,你得再说一遍。”
“好,什么时候都不对你说滚。”
话刚落音,她的身体就再次扑进我的怀里,将舌头探进我的嘴巴,她的手也在我冰冷、赤裸的身体上上下游弋,就像一股火在顷刻间被点燃,我抱住她,舔她的牙齿,一颗颗地舔过去,那股熟悉的草莓味道就又把我淹没了,我喘息着,把头埋在她的胸前,一刻之间,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是啊,整个世界都被我抱在怀里了;她的手在我胸前停留了一阵子,旋即下滑,握住我早已坚硬了的下边,之后蹲下来,脸贴了上去。后来,我们抱在一起双双朝马桶那边挪过去,我坐在马桶上,她坐到了我的腿上。
实话说了吧,已经有段时日了,做爱的时候我虽然依旧能够坚硬地进入她的身体,直至最后,耳边响起她高潮时的胡言乱语,但是,几乎才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种颓丧之感就悄悄出现了,那感觉怎么说呢,有点类似于预感到了某种危险正在悄悄向我逼近一样:在最癫狂的时刻,也是身体正在衰败的时刻。我的听觉向来灵敏无比,今晚更是如此,一直到我们从卫生间里出来,躺到床上去,过了一会儿,囡囡重新闭上眼睛,我的耳边还是在响着一种声音,就像一朵不堪虫蛀的花,挣扎了半天终于沉沉落下。
那是衰败的声音。
四、
十二点以后,我要开始下手了。下手之前,我甚至是十分认真地打探了囡囡,还叫了她一声,她转了个身继续睡,没有搭理我,我轻悄地掀开和她合盖的毛巾被,踮着脚下床,从床边捡起她的牛仔裤,走到阳台上,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用水果刀把针线划断,拿到要拿的东西之后再想办法缝上,我一刻也没耽误,马上低下腰去在砧板旁边找水果刀。可是,我根本就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正低着腰,手里的牛仔裤突然被抽走了,我大惊失色地回头,囡囡已经站在了我身后,看着我,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笑,“别找了,存折就是
在这儿,但是你拿不回去,还有,你的身份证不是没用了吗,反正也没用,我一个星期前就把它烧了。”
“坐好,别动,老实点!”囡囡一使力气,生气地喊了起来,“叫你老实点没听见吗?!”
早晨起来之后,各自刷牙洗脸,一切还是照常,我心里暗自纳闷:照理说不会如此风平浪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心里反正没底,就干脆也不和她说什么,而且,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占据了我的身体:一场心力交瘁的“阴谋”未及展开就胎死腹中,不能不让人想起更多,比如我一息尚存的肉身,面临的也是和这场“阴谋”如出一辙的命运。
到底为什么总是会这样?
我的痴妄之念没有断绝。昨天晚上就想好了:还是要走,即使身无分文,即使身份证也化为了灰烬,我也还是要走;也许,我活该穷困潦倒地死在自己不愿意死的地方吧,那地方有可能是硬座火车的车厢,也可能是一片收割后的凌乱的麦田?
不管哪里都好,只要不是在囡囡的身边。
吃早饭的时候我还是这么想的,殊不知囡囡早就想好了对付我的办法,我的命运早就蜷缩成一条曲线,长在她的手心,她一握拳头就可以将我紧紧攥住了——刚一放下筷子,她就爬上了窗台,踮起脚去解屋檐下的晾衣绳,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呆呆地盯着她看,脑子里还在想着新的“阴谋”,不料她拿着那条堪称坚硬的晾衣绳满意地掸了掸之后,转身就问我
:“上过厕所了?”
“……上过了,”我还是呆呆地盯着她,“怎么了?”
“那就好办了,”她先把枕头拿来,靠在窗台下面的墙上,之后冷声命令我,脸上没有表情,“坐过来。”
“干什么?”此时我倒是一肚子迷惑了。
“少废话!”她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枕头,“叫你过来就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靠着枕头坐下,她立即也在我身边半跪下,把我的双手合在一起,又将晾衣绳对着手大致比画了几下,二话不说就开始麻利地绑了起来。我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啊?”她不回答,三下两下就绑得严严实实,绑完了,抓住我的两手往两端里拽了拽,见根本就拽不开,这才满意,找来剪子,喀嚓一声剪掉了剩下的一截。整个过程下来,我的整个人都是傻着的。她绑完了,我也知道她是在干什么了,她是连身无分文逃跑的机会都不给我了。此前她肯定是没有这样捆绑过别人的,今天绑起来却异常麻利,假如没猜错,昨天晚上,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没睡着:我在想怎样走,她在想怎样留。
双手被绑上之后,囡囡没有即刻罢手,拿着绳子继续在我腰上绑了一圈,绕到后面打了个结,这时候我差不多意识到她接下来会干什么了,站起来要逃,欲站未站之时,她一把将我按住,“动什么动?给我老老实实坐好了!”
“不是,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终了还是叹口气,听之任之了,我知道,无论如何巧舌如簧都没用了,不出意外的话,昨天晚上我模模糊糊睡着之后,她肯定跳下床来好好比画过一阵子——既量了绳子的距离,也找到了我的身体最终被牢牢定住的地方:打完结,她就着手里的剪子咣当一声打碎了一块玻璃,把绳子的另一头结结实实系在了玻璃框里,如此一来,如果我要是想走动两步的话,除非我有力气将整整一扇窗户拽下来,所以说,那完全就是不可能的。
之后,她打开收音机、影碟机和电视,接着找了张DVD放进影碟机里去,又搬了一堆书放在我身边,抽出一本放在我的膝盖上,“影碟只看一部,收音机可以听一天,书你想看哪本就看哪本,”一切忙完,她再细致地检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