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读先生文集,欲求其生卒之年月而不得也。遍阅诸序文,而序文又不载。彼盖以为序人之文,只宜称赞其文云耳,亦犹序学道者必大其道,叙功业者必大其功,叙人品者必表扬其梗概,而岂知其不然乎?盖所谓文集者,谓其人之文的然必可传于后世,然后集而传之也。则其人之文当皎然如日星之炳焕,凡有目者能睹之矣,而又何籍于叙赞乎?彼叙赞不已赘乎?
况其人或未必能文,则又何以知其文之必可传,面遂赞而序之以传也?故愚尝谓世之叙文者多,其无识孙子欲借他人位望以光显其父祖耳。
不然,则其势之不容以不请,而又不容以不文辞者也。夫文而待人以传,则其文可知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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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传之也?若其不敢不请,又不敢辞,则叙文者亦只宜直述其生卒之日,与生平之次第,使读者有考焉斯善矣。
吁!先生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而终身不得一试,故发之于文,无一体不备,亦无备不造,虽游其门者尚不能赞一辞,况后人哉!于是以窃附景仰之私,欲考其生卒始末,履历之详,如昔人所谓年谱者,时时置几案间,俨然如游其门,蹑而从之。而序集皆不载,以故恨也。况复有矮子者从风吠声,以先生但可谓之博学人焉,尤可笑矣!
蜻蛉谣
古今人情一也,古今天下事势亦一也。
某也从少至老,原情论势,不见有一人同者,故余每每惊讶,以为天何生我不祥如此乎!夫人性不甚相远,而余独不同,非不祥而何?余初仕时,亲见南倭、北虏之乱矣;最后入滇,又熟闻土官徭僮之变矣。
大概读书食禄之家,意见皆同,以余所见质之,不以为狂,则以为可杀也。今读先生集,记姜公事。姜公之心正与余合,而先生取之如此,则知先生唯不用,用必为姜公无疑矣。
生虽后时,见符前哲,亦可以证余生之非不样也。
因喜录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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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书742
唐贵梅传
升庵先生《孝烈妇唐贵梅传》曰:“烈妇姓唐,名贵梅,池州贵池人也。
笄年适朱,夫贫且弱。
有老姑者,悍而淫,少与徽州富商有私。弘治中,富商复至池,见妇悦之,密以金帛赂姑。姑利其有,诲妇淫者以百数,弗听;迫之,亦弗听,加以箠楚,又弗听;继以炮烙,体无完肤,终不听。姑乃以妇不孝讼于官。通判慈溪毛玉受赂,倍加刑焉。妇几死,然终不听也。商犹慕其色,令姑保出之。亲党咸劝妇曰:‘何不吐实?
‘妇曰:’若然,全吾名而污吾姑乎?
‘乃夕易褂襡,雉经于后园古梅树下。姑不知也。及旦,手持桑杖,将入室挺之。且骂且行,曰:’恶奴!早从我言,得金帛享快乐,今定何如也?
‘入室无见,寻至树下,乃知其死,因大恸哭。亲党咻曰:’生既以不孝讼,死乃称妪心,何以恸哭为?
‘姑曰:’妇在,吾犹有望;妇死,商人必倒赃。吾是以哭,非哭恶奴也。
‘尸悬于树三日,颜如生,樵夫牧儿见者咸堕泪。每岁梅月之下,隐隐见其形。有司以府官故,终不敢举节。余舅氏喻士积薄游至池,闻其事,作诗吊之,归,属慎为传其事。
呜呼!妇生不辰,遭此悍姑。生以梅为名,死于梅之株。冰操霜清,梅乎何殊!既孝且烈,汗青宜书。有司失职,咄哉可吁!乃为作传,以附露筋碑之跗。“
卓吾子曰:先王教化,只可行于穷乡下邑,而不可行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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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裳济济之名区;只可行于三家村里不识字之女儿,而不可行于素读书而居民上者之君子。池州通判毛玉,非素读书而居民上之君子乎?
慈溪为县,又非毛玉所产之巨邑名区乎?
今通判贪贿而死逼孝烈以淫,素读书而沐教化者如此,孝烈唐贵梅宁死而不受辱,未曾读书而沐圣教者如彼:则先王之教化亦徒矣。
“孝烈”二字,杨太史特笔也。夫贵梅之死烈矣,于孝何与?
盖贵梅所以宁死而不自白者,以姑之故也。不然,岂其不切齿痛恨于贿嘱之商,而故忍死以为之讳哉?书曰“孝烈妇”,当矣。死三日而尸犹悬,颜如生,众人虽知而终不敢举,每岁之暮,白月照梅,隐隐如见,犹翼有知者乎?
吁!
今之官府,不但此等之死不肯代白,纵有别项容易表白者,亦必有势与力而后肯。孰知数千里之外,无干与之人,不用请求而遂以孝烈传其事也?杨太史当代名流,有力者百计欲借一言以为重而不得,今孝烈独能得太史之传以自昭明于百世,孝烈可以死矣。
设使当其时贵池有贤者果能慨然白之于当道,亦不过赐额挂匾,了一故事耳矣,其谁知重之乎?
自此传出,而孝烈之形,吾知其不复重见于梅月之下也!升庵之闻,闻于舅喻士积。士积夙游贵池,亲见其事,曾为诗以吊之,故升庵作传,具载士积见闻始未,以上积可信也。然则此传不但孝烈藉以章显,士积亦附以著名矣,传岂徒作耶!
嗟嗟!毛通判当日之为,亦只谓贪其贿而人莫知也——贵梅已死,而谁为白也。
孰知不白于贵池而卒白于新都乎?
今《升庵文集》盛行于世,夫谁不知传其事于此集之中者?
贵池人士咸知有赃吏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以淫也,慈溪人士亦咸知有乡官毛玉受贿而死逼孝烈以淫也。
毛玉唯无孙子则已,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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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子,则必不敢认毛玉以为父;苟有孙,则必不敢认毛玉以为祖矣。
盖同乡少年倾慕太史之日久矣,读其书,阅其事,则必私相告语。私相告语,未有不窃笑而背骂者。夫毛玉之心,本欲多积金钱以遗其孙子,使孙子感己也,又安知反使孙子不敢认己也哉!太史之传,严于先王之教化明矣。余谓此传有裨于世教者弘也,故复亟读而详录之,以为孝烈之外传云。
茶夹铭
唐右补阙綦毋旻著《代茶饮序》云:“释滞消壅,一日之利暂佳;瘠气耗精,终身之苦斯大。获益则归功茶力,贻害则不谓茶灾。”余读而笑曰:“释滞消壅,清苦之益实多,瘠气耗精,情欲之害最大。
获益则不谓茶力,自害则反谓茶殃。“
吁!是恕已责人之论也。乃铭曰:我老无朋,朝夕唯汝。世间清苦,谁能及子?逐日子饭,不辨几钟,每夕余酌,不问几许。夙兴夜寐,我愿与子终始。子不姓汤,我不姓李,总之一味清苦到底。
李白诗题辞
升庵曰:“白慕谢东山,故自号东山李白。杜子美云‘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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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东山李白好‘是也。刘昫修《唐书》,乃以白为山东人、遂致纷纷耳。“因引曾子固称白蜀郡人,而取《成都志》谓白生彰明县之青莲乡以实之。卓吾曰:蜀人则以白为蜀产,陇西人则以白为陇西产,山东人又借此以为山东产,而修入《一统志》、盖自唐至今然矣。
今王元美断以范传正《墓志》为是,曰:“白父客西域,逃居绵之巴西,而白生焉。
是谓实示。“呜呼!一个李白,生时无所容入,死而千百馀年,慕而争者无时而已。
余谓李白无时不是其生之年,无处不是其生之地。
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陇西人,亦是山东人,亦是会稽人,亦是浔阳人,亦是夜郎人。死之处亦荣,生之处亦荣,流之处亦荣,囚之处亦荣,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处,读其书,见其人,亦荣亦荣!莫争莫争!
伯夷传
真西山云:“此传姑以文取。”杨升庵曰:“此言甚谬。若道理有戾,即不成文,文与道岂二事乎?
益见其不知文也。
本朝又有人补订《伯夷传》者,异哉!“又曰:”朱晦翁谓孔子言伯夷‘求仁得仁,又何怨’,今太史公作《伯夷传》满腹是怨,此言殊不公也。“卓吾子曰:”何怨“是夫子说,”是怨“
是司马子长说。
翻不怨以为怨,文为至精至妙也。
何以怨?
怨以暴之易暴,怨虞、夏之不作,怨适归之无从,怨周土之蔽之不可食,遂含怨而饿死。此怨曷可少也?
今学者唯不敢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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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不成事。
岳王并施全
宋赠鄂王岳飞隘忠武,其文曰:“李将军口不出辞,闻者流涕;蔺相如身虽已死,凛然犹生。”又曰:“易名之典虽行,议礼之言未一。始为忠愍之号,旋更武穆之称。获睹中兴之旧章,灼知皇祖之本意。爰取危身奉上之实,仍采勘定祸乱之文。合此两言,节其一惠。昔孔明之志兴汉室,子仪之光复唐都,虽计效以或殊,在秉心而弗异。垂之典册,何嫌今古之间辞;赖及子孙,将与山河而并久。”杨升庵曰:“今天下岳祠皆称武穆,此宋定之谥也。当称忠武为宜。”又曰:“朱文公云:‘举世无忠义,这些正气忽自施全身上发出来。
‘故《续纲目》书施全刺秦桧不克而死,亦文公遗意也。近有人云:’今之岳祠多铸贼桧像,跪缚门外。当更铸施全像,立在左,持刀砍桧乃得。
‘“李卓吾曰:此论甚当,甚有益风教。
倘札官言官肯上一疏,则忠武之谥,晓然于百世;施全之忠,暴白于圣朝矣。不然,人人未得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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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焚书
张千载
庐陵张千载,字毅甫,别号一鹗,文山之友也。文山贵时,屡辟不出。及文山自广败还,至吉州城下,千载潜出相见,曰:“丞相往燕,千载亦往。”往即寓文山囚所近侧,三年供送饮食无缺。又密造一椟,文山受命日,即藏其首,访知夫人欧阳氏在俘虏中,使火其尸,然后拾骨置囊,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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