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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生于是也跟着冲了上去,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了过去,喊声震天,硝烟愈浓。茂强一回头,发现茂生还跟着他们,愤怒地冲着他喊。隆隆的炮声掩盖了他的声音,听不见他在喊些什么,声嘶力竭的样子很可怕。茂生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只见茂强端起了枪,慢慢的向他瞄准……茂生心想:开什么玩笑?我是你哥呀!难道你会打你的亲哥哥?枪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茂生只觉得腿上象被电击一样,一条腿就跪在了地上,鲜血顺着裤腿冒了出来,越流越多,越流越多。茂生试着站了一下,没有成功,身子象面条一样软成一团,看来血就要流完了……弟弟,你好狠心呀!你居然向你的哥哥开枪!——你的日思夜想、一母同胞、手足相连的哥哥呀!想到这里,他的鼻子一酸,眼泪便夺眶而出,似洪水般泛滥,淋湿了已经寂静了的草地……
……腿上的血在不断的往外流,却怎么也不觉得疼。于是他跛着一条腿发疯般地追了上去:“——茂强,你等等我!”前面是一个深深的悬崖,茂生一下子就跳了下去,下面是森森的幽谷,一把把刺刀向上尖挺着……茂生惊出一身冷汗,一激灵就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望着枕头上那湿湿的一片,他呆呆地看了很久。
没有人能够理解战士在前线作战,后方的亲人是怎样的一种心态,他们所受的煎熬一点也不比前线上的人少。犯人被判了刑期,家里人知道他将在什么时候结束生命,思想上早有准备。战士在前线浴血奋战,随时有牺牲的可能,家人无法知道他是否还活着,这就是备受煎熬的主要原因。然而,为了祖国的安宁,我们的亲人又是那样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孩子送上了前线,要他们保家卫国,奋勇杀敌,早日立功。如果战死,悲痛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们会觉得很荣幸,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他们为儿子祈祷,为儿子流泪,为儿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却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当逃兵,即使想死也不希望他自己跑回来。听说西塬上有一个孩子跑了,被部队在半路截获,所有的军属都引以为耻,希望不是自己的孩子。
——请理解我们军属的眼泪吧,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够表达自己思念的方式了。
他们别无选择!
蒋路见茂生发呆,说你想家了?茂生摇摇头。蒋路说你睡梦中好像在哭,是不是有甚伤心的事?茂生说没有。蒋路说原来没出过门吧?茂生说也出去过一年,不过那是在关中。蒋路说跟哥们不要客气,有甚事尽管说。茂生点了点头,悄悄地睡下了。
三十八(4)第一次领工资 文 / 高鸿
蒋路在茂生跟前表现出来的大度让他感动,很多人却对他不屑一顾。后来茂生才了解到这个蒋路的真实能力,原来他是个夸夸其谈的人,每天就知道发牢糟,啥本事也没有,空有一副漂亮的皮囊,这也是许多女孩瞧不上他的主要原因。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后来成了最要好的朋友。蒋路的年龄和柳诚明差不多,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对象。柳诚明每到周末就去相亲,没一个成功的,回到宿舍便骂那女孩瞎了眼,辜负了他的一片痴情。蒋路没那么殷勤,在女孩的面前显示出一付清高的样子,但只有刚进厂的女孩会对他感兴趣。蒋路说茂生呀,看上哪个女孩就给老哥说,没有咱拿不下的。柳诚明说你又吹牛皮了,自己连老婆都没有,还替别人操这份心——拉倒吧!蒋路很不高兴,两个人于是就像两只斗架的公鸡一样面红耳赤,怒目相向。
那时厂里的临时工每月工资是三十五元,社会标准工资,有的地方还是十八元哩。听乔师说厂里准备按四级工给他工资,茂生很满意。
四级工的工资标准是每月六十一元,加上洗礼补助和医药费补助,每月可拿到六十五元钱。六十五元的工资除了每月二十多元的生活费,还可结余三十多元。这三十多元寄回家里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想到自己不但能够养活自己,还可以给家里寄钱,茂生很高兴。
不知不觉来厂里已经一个多月了,终于等到了发工资的时候。
领工资的人很多,都在财务室门口乱挤。
第一次领工资,对茂生来说还是件新鲜事,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因为在实验室工作,大家都认识他,年龄大些的于是给他让了个空间,茂生就钻进去了。领钱的时候要签名,看到自己跟正式工的名单造在一起,心里说不出的惬意。财务室的女出纳让他签字,他不知该签在什么地方。女出纳白了她一眼,不耐烦地用手指着一个地方让他按手印。六张大团结攥在手里,二十多岁了,第一次在国营单位领到工资,那种滋味对于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意味着什么,相信亲爱的读者能够理解。
工资发了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寄钱。根据一个月的生活经验,每份饭菜三、四角钱,一日三餐一元钱就够了。早晨的时候一份咸菜五分钱,省着吃中午和下午可以不买菜,这样一天有六、七角钱就可以了。茂生知道家里要买化肥,麦收后还要拉煤烤烟,于是给自己只留了二十元,其余的都寄回去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茂生还穿着厚厚的线衣,裤子也破了,工房的女工都嘲笑他。本来想着工资发了先买一个半袖,周日的时候去市场上看了,一件半袖要五元钱,茂生没舍得买。裤子还可以再穿一些时候,等情况好了再说。茂生想给秀兰买一件礼品。订婚三年了,秀兰送给他不少东西,他却什么也没有给她买过,想起来都惭愧。后来就咬咬牙在商店里买了一条大红色的纱巾。纱巾一元五角钱,是他两天的伙食费。这个时候买的人少,因此很便宜。要是到了秋季,说不定要两元多钱哩!茂生这个月的伙食得好好计算,说不定都搞不到底了。
“七一”前夕市工会组织了一次员工书画比赛,茂生代表工艺厂参加了,获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镜子和烤花挂盘。挂盘茂生挂在了宿舍里,镜子让茂生喜出望外,再有几天就要回去收麦子了,这个镜子可以当作给秀兰的礼物,也是最有纪念意义的一份礼物。离家才两个月,除了父母兄弟外,茂生有一股强烈的愿望相见到她。
很想很想。
——亲爱的你想我吗?
三十九(1) 收麦 文 / 高鸿
秀兰怎能不想他?
茂生走后,她一如既往地操持着这个家,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家里人过好光景。栽烟的时候她叫来了娘家的几个兄弟帮忙,为了挤水跟村里人打了起来,二哥的头被打破了,血流了一身。天黑的时候二嫂来了,进门就哭,象丧夫的考妣坐在地上不起来。秀兰上前搀扶,被她一脚蹬在肚子上,秀兰捂了肚子缩成一团。嫂嫂说你个不要脸的骚货,男人不要你了还赖在人家不走,把人都丢尽了!你二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一辈子没完!茂生母亲说你这人太过分了,你咋能打人呢?说完便象疯了似地扑了过去,抓了那女人的头发就打。二嫂毕竟年轻,用力一甩就站了起来,茂生妈被抡倒在地,大声地哭了起来。村里人看不过眼,纷纷上前声讨。女人见势不妙,边骂边走了。白秀想扶秀兰去卫生所,见她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了下来。这时,秀兰的母亲也赶来了,搂住女儿就哭,屋里乱成了一团。
这些事情茂生当然不可能知道。秀兰给他写信的时候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她的信很短,没有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也没有山盟海誓的豪言壮语,朴素得就像她自己一样晶莹透亮,清澈见底。
收麦的时候茂生回来了。
两月没见,秀兰显得瘦了许多。茂生把镜子和头巾拿出来的时候她很高兴,随后又噘起了嘴巴,嘟囔茂生不该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茂生说这是我参加美术比赛的奖品,秀兰听了满脸惊喜,把头巾围在脖子上,照着镜子转了一圈,高兴得在他的身上拍了一巴掌。茂生说想我了吧?秀兰红了脸,看着他脉脉含情地说:“——你说呢?”茂生用额头在她的脸上顶了一下,这个亲昵的举动被母亲看见了。秀兰赶紧推开茂生,母亲笑了。
一大早起来便觉得空气已经热烘烘地炙烤人了。等到太阳高悬的时候,大地便象着了火似地燃烧起来,徐徐地冒着一股青焰。远处的房屋和墙桓象水里的倒影在微波中荡漾,升腾着,颤抖着;柏油马路上已经成了泥泞的油滩,行车过处,发出“嘶啦啦”的声音,像是要撕裂这个夏天;玉米叶子干瘪瘪地蜷曲着,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路边的大树象库尔贝油画里的风景,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响声;淡紫色的天际找不到一丝敢于游曳的云彩,耀眼的光芒刺得人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脚下,一股淡淡的蓝焰在腾腾升起,人像是站在火炕上一样,浑身燥热异常,却不流一滴汗珠;也许所有的水份已经被炙烤殆尽,周身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这个时候,躲在凉棚里的猪仔也呆不住了,置涝子里的孩子不顾,扑里扑通就闯了进去,在里面痛快地打滚;狗们耷拉着长长的舌头用力地呼吸着,仿佛时刻都有断气的可能;小猫摒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