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托我来看你。”见他只是望着里墙,沐小木又道。
那人终是转过了头,沐小木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亦没有恐惧与彷徨。
“叫他回去吧。”吴显由于长期的折磨已变得枯槁,声音也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浑厚。
“他若是肯回去,我也不会在这里了。”沐小木用手撑着脑袋,无奈的道。
“我就知道他……咳、咳。”吴显停下来咳了片刻,才重新又道,“我求你,别让他乱来,把他赶回去吧。”
沐小木不做声的看了他半响,眼前的男人伤痕累累满身疮痍,失去了右臂,腿也在刑讯之中瘸了,如此狼狈如此落魄,他却仍然坐的笔直,仿佛还是那个立在城门上面挥斥方遒的战士,如此境遇,实在叫人欷殻А�
“大人,你可曾后悔过?”牢里光线晦暗,稍稍一远便模糊一片,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幻,只存在梦魇之中。
“后悔什么呢?”吴显自嘲的笑了起来,道,“即便再一次选择,仍然是同样的结果,又为何要后悔呢”
“您拼死保护的百姓善恶不分,这般折辱于您,您不觉得不值么?”
“你叫什么名字?”吴显没有回他,忽然问道。
“沐小木。”
“我入京之时对你也略有耳闻。”吴显艰难的扯出一丝笑,道,“可是如今你同我听到的也大不一样。你告诉我,你觉得值么?”
沐小木一愣,便释然的笑了,利落的立起身来,也不掸干净身上的灰尘,只深深的望了一眼吴显,轻飘飘的道:“吴大人,保重。”
“别做傻事。”吴显担忧的看着她,道,“我不值得。”
“吴大人。”沐小木接口道,“您若是肯听劝,便不会在这里,小五若是肯听劝,亦不会在这里,我若是肯听劝……”她停了下来,笑了笑便走了。
……
沐小木从糕点铺里给小五稍了点吃食,一路上边走边想。吴显这事儿有点难办,偏偏陈左是湛然的人,陈左若是被查,湛然也脱不了一个失察之罪,即便湛然忽然性格大转肯帮她,也最多治了陈左,并不会为吴显正名,毕竟为吴显正名就是承认自己用人不明。
沐小木左思右想的颇为痛苦,想起湛然就更加痛苦,那天早晨的事已成为她午夜梦回时的梦魇。这事儿不能想,想到就心酸。
回到家里的时候小五不在,她身心俱疲的刚要窝进木椅里,就被推门进来的小五阻了。
“大人,别别。”小五可疑的红着脸,道,“我知道你近日很是疲惫,身子……不适,特意给你买了这个,你垫着吧。”说罢,将一物递了过来。
沐小木面色欣喜的看着加厚柔软的垫子,慈祥的道:“果然没白疼你。”说罢便接过垫子就要往身后塞。
“不是这样的大人。”小五羞赧的取过垫子,道,“大人不要掩饰了,我懂的,垫在下面比较好。”
沐小木目瞪口呆的看着害羞的少年,咬牙切齿的道:“你这般年纪,懂的也太多了,”
“哪里哪里,大人谬赞了。”少年初被夸赞,眉开眼笑。
沐小木欲哭无泪。
……
天朗气清的时候出去走走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这日沐小木便一身便服,闲闲晃到云水亭,那里云淡风轻,景致更是一绝,最重要的是,有个人特别喜欢来这里。
沐小木手搭了凉棚,远远眺望,果然见前方立了两个侍卫,盔甲银刀,好不威风。她摸了摸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便信步往前走去。
“哐当”两把长刃交叉的架在了她得脖子上,冰凉锐利的刀刃反射着骇人的光。
“前方重地,闲杂人等不可进入。”面无表情训练有序的答道。
“我知道前方是随大人,特意前来拜会。”沐小木小心翼翼的将脑袋挪出刀锋范围。
“可有拜帖?”
“并无。”
“随大人今日小憩,不见客。”
“随大人听了我的名字兴许就来了兴致。”沐小木赔着笑道,并取出银子塞进两人手中。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俄顷后,道,“你是?”
“下官沐小木。”长风掠过,带起湖水的清冽,沐小木伸手抚平额发,从容的道。
“在此稍后。”其中一人撂下一句话,便转身走进了身后的亭子。
沐小木驻足在湖边,心里竟是意外的平静,初见随仁的失控此时已控制的很好。不知道是自己成长了,还是被朝堂之上的污秽软化了斗志,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她握住自己细微发抖的手指,胡思乱想之际听到身后一声,“你进去吧。”她微微抿起嘴角,努力保持住笑容,往凉亭走去。
“下官见过随大将军。”沐小木一进凉亭,便见到一身便服的随仁,常年的杀伐令他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与湛然的阴郁难测大不相同。
随仁一双虎目将她望的通透,自顾自的饮着茶,并不理会她。
“想必大人此刻定然还在介怀我。”沐小木径自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此举换来随仁的抬眸。
“还是如此不识抬举。”随仁官威压下来,沐小木常年在湛然处锻炼,此刻还算从容。
“我知道我与大将军之间有过小小的不愉快。”沐小木不卑不亢,脊背笔直,又道,“但是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么,大将军高瞻远瞩,不会这点都看不透吧?”
“与虎谋皮,胆子不小。”随仁哼了一声,道,“本官给你一次机会,若是我不满意,你今日便不用离开这个凉亭了。”
“大将军果真狠戾。”沐小木咬着嘴唇,似是挣扎思考,直到随仁不满的抬手之时,才道,“大将军处处被湛首辅压一头,想必心有不甘吧。”
随仁一愣,收回手,示意她说下去。
“不知道大人可知道吴显?”
“那是湛首辅的家务事。”随仁不以为然,“我可不愿趟这趟浑水。”
“我若是可以证明吴显是被冤枉的呢?”沐小木仔细查看他的表情,道,“陈左可是兵部左侍郎,若是罢黜了……”
“不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湛然亦会受到牵连。”随仁接着道,“于你有何益处?”
“这似乎与大将军无关。”沐小木挡了回去,又道,“将军可回去细想,我恭候佳音。”
“沐小木。”随仁宽厚的身子靠向了座位,以放松的姿势看着她,道,“你知道我会答应的,不过,你究竟意欲何为?与我合作,对你没有半分好处,还会失去湛然这个靠山,虽然他也不是那么靠的住,但总比成为一个敌人强。”
“大将军,我说过了,这与你无关。”沐小木立起身来,道,“我相信以将军的阅历,这是否是一桩值得的买卖,很快便能得出结论。”
“很好。”随仁并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只是道,“事成之后,你可是会死的,我不会手软。”
“大将军真是宅心仁厚。”沐小木面无表情的回到。
“随大将军,湛首辅到了。”侍卫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跪倒在随仁面前说道。
沐小木一僵,随仁瞧见她得姿态,忍不住嘲讽道:“莫怕,湛首辅是我请来喝茶下棋的。寂寥的午后,一个人很难打发时光么。”
随仁话音刚落,那人一身墨衣,抱着白猫,带着三分笑两分嘲便走了进来。
第21章 湛然·峰回路转
茶水在空中划出一个简短的弧度,便冲进了青瓷碗中,清香随着热气扑上来,染透了执壶人的袖口。
沐小木端起茶盅,毕恭毕敬的搁在湛然面前,尚未抬眼,便听见他不轻不重的哼笑。
“见过湛大人。”沐小木躬身行礼。
“小御史,你怎么在这儿?”湛然捏起茶盖,浮了浮,稍稍沾了一口茶,笑意隐在雾气之后,问的很是随意。
沐小木手指下意识的握紧,悄悄别过去看了一眼随仁,只见随仁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完全没有开口的打算。
“回大人,今个儿一早,随大将军便遣人给我送了帖子,差我这个时辰来云水亭,下官这也是刚到,并不清楚随大将军所为何事。”沐小木字正腔圆,眼神无辜。
那边随仁正喝水,闻言略哽了一下。
“大将军,这是怎么个意思?”湛然搁下茶碗,收敛了笑意。
“还能是怎么个意思?”随仁笑起来,瞥了一眼沐小木,道,“我这不是觉得就我们俩比较闷么,近日你同这小御史的事儿闹的沸沸扬扬,我就寻思找他来陪陪你,你就没有那么难伺候了么。”
“随大将军倒是有心。”湛然客套起来也一副任性的样子,“只是众人说说便罢了,以大将军的智慧,竟也同凡夫俗子一般见识么。”
“你又奚落我。”随仁不以为意,道,“我不跟你生气,若是同你生气,怕是没个安宁日子。”
“大将军可别自谦,你也没少给我惹麻烦。”
“彼此彼此。”随仁一挥手,便有人上前摆好了棋盘,他见沐小木垂首立在一旁,忽而道,“小御史当真……不合你心意了?”
湛然左手捏着宽大的袖口,修长白皙的右手执了一颗子儿,落定了之后才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道:“你猜?”
随仁拿着棋子迟迟不落,视线在沐小木与湛然之间来回变幻,俄顷恨道:“你的心思我才不猜,不过……”他话音一转,半真心半试探的道,“你也知道的,我同小御史可还有一笔恩怨帐,你若是腻了,便把他交给我……”
湛然窝在软椅里,单手支着脑袋,乌黑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随着偶尔掠过的微风摆动。白猫窝在他怀里,湿润的鼻尖蹭着他露出袖口的手臂。他好笑的望着随仁,并不说话。
“怎么了?心疼了?不愿意了?”随仁终于走了一步棋,道,“我就说么,人那,玩久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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