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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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王国-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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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早“轰”的一下都四散跑开了。只有草瘪的弟弟没跑,他嘴里咬着手指,一步步地往后退,突然一个转身也逃跑了。发祥知道,草瘪是癞痢头家的三小子,这是个在平常打架不要命的孩子,小祥经常受到他的保护,因此俩人成了朋友,没想到今日被狼狗扯去了两块肉。癞痢头本人并不可怕,但他的另两个大儿子,其中有一个叫大头的可不是等闲之辈,他与“七虎”中的五虎关系非常好,逢年过节总到“七虎”家去走动,有倚重“七虎”取势之意。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发祥才不反对小样和草瘪相好。谁想到今日小样、狗熊放狗竟把草瘪咬了。这事看来有些棘手。他本想赶快把草瘪送到长老洪先生那儿去救治,奈何又要守着粥摊,而总管根茂又不在。狗熊牵着狼狗,更不敢再靠近了,那狗还恨不得再扑上去咬呢。小样平日里神神叨叨的,可一见血就怕,这会儿也早已吓懵了。发祥看了看,四下里没有人,只有桥的那一头有两个佤兵岗哨,发祥万不敢烦请他们帮忙送孩子去。草瘪已昏死过去了,再不救治可能就要死了。草瘪要是死了,不但要和癞痢头一家,恐怕还会与“七虎”一家结怨。现在虽然方家收留了自己,可不见得会帮他们撑腰。百般无奈之下,发祥只好打发小样,快去请洪先生来。

  小样走后没多久,发祥看见村口的路上气势汹汹赶来四五个人。近了一看,正是癞痢头一家,大儿子大头冲在头里,手里提着把一尺来长的杀猪刀,另一只手死劲拽着那最小的弟弟,不停地问:“快说!在哪里呢?”他看见了站着的发祥,知道就在那里了,仍然大声地问∶“你快说呀!在哪里呢?”并一把将小弟弟拽出好几步远。小弟弟满脸通红,憋得连话都说不出。

  发祥尴尬地站在那里等他们来。这家人来到了跟前,看见躺在地上的草瘪,癞痢头的女人扑了下去,抱着草瘪哭开了。发祥说∶

  “你们来得好——我正要去找你们呢,快!快!送洪先生那里……我已打发小样去叫了……”

  提杀猪刀的大头似乎根本没有听,他大声喊∶

  “是谁放狗咬了我家草瘪?我要杀了他!”

  “大头兄弟,这事你听我说,”发祥赶忙低声下气解释,“你家草瘪与别人打架,被人欺压在地下。我家狗熊打算帮你家草瘪一把,就放狗过去吓一吓打算欺负他的孩子,可曾想这畜生不听人话,倒把你家草瘪给咬了……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家四小子。你问问他当时的事是不是这样的。当时的事情是……”

  “小孩子打架,你应当去劝开,也不能放狗去咬人呀。”癞痢头说话了。

  “当时是没想放狗来着。我家小样看见你家草瘪被人骑在身下打,实在看不过了。唉,他们小孩家那里会像我们大人想的那么多?一着急就把狗放出去了,我拦都拦不及……”发祥说。

  “他没有拦,他说谎。”癞痢头家四小子说。

  “你看,你这孩子说话……”发祥说。

  “你们别吵了,快看这孩子还有没有救,”癞痢头说。他蹲下身子,“啊呀!你们怎么养这么凶的狗,把人咬成这样啦!半个身子都没有了!这么凶的狗你们都敢养,这不是存心害人吗?”

  “这不是我们养的狗,这是根茂大叔的,我们只帮照看……”发祥说。

  听说这狗是根茂养的,癞痢头一家都一错愕,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们抱起草瘪匆匆地走了——女人也顾不得哭了。大头两眼通红,似乎一口恶气没有吐出来。他说∶

  “要是我家草瘪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都饶不了你们。走,我们走!”

  “狗没有咬到要害,我看不要紧的……”发祥对着他们的身影说。

  当天晚上,发祥就听见,大头用刀把人捅了。被捅的是那个打了草瘪的孩子。这孩子叫水生,是铜钵家的三小子。那天夜里,长老洪先生看着送来的受伤孩子,一面不住摇头,一面听着铜钵家的诉说。“……我家水生只是和草瘪打架,小孩子嘛,打架又能算什么呢?他又没有放狗去咬人,干麻要把我家水生给捅了?世上那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家人单力薄吗?有本事你就去杀放狗咬你的呀!这仇我们一定得报。今日报不了,等来日,俗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就不相信他大头能一辈子逞凶下去……”洪先生说:“你们呀,何苦来呢?放狗咬人,用刀杀人,乡里乡亲的,这算什么呀!有什么话不能讲开呢?你们还嫌村里死人死得不够多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够明白过来呀。”“我们不管这些。”铜钵说。洪先生只是摇头,他说:“唉,今天上午癞痢头家的三小子也是被狗咬得苦,再晚点就要死了。这孩子又被捅成这样,这算是怎么回事哟。”

  发祥听到这事,吓出一身冷汗,随即也就放心了∶大头不会找他家报仇了。第二天,他就打发小样去癞痢头家菜园里,去看望草瘪。

第二部第二章
第二章

  却说那天各家听了孩子们从粥场回来的报告,那些大人们非常难受不知所措了∶并不是因为癞痢头家的草瘪被狗咬了,而是万万想不到粥场舍粥掌勺的竟是灶德家的人。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和方家勾搭上的?昨天夜里,他们趁灶德家的男人不在——当时也没想他们去哪里了,现在想来是去了方家了——时,连偷带抢,把他家的东西搬光了。灶德家两个女人四处追赶,连一个鬼影都没捉住。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直到天亮,她们才发现除了圈在菜园里的两头猪和几只母鸡,其他东西一件不剩了。第二天,他们都在等着看灶德一家的笑话。据司马迁二记载:灶德家之前在村里就有些飞扬拔扈。他家的飞扬拔扈又不同于“七虎”那样的横冲直撞不讲道理,而是带着某种狡猾某种欺骗的性质。与之交往,他家从不吃亏,吃亏的总是别人。上了当,苦水只有往肚里倒,口上还说不出什么来。所以这一回烧房子,四邻八里都联合起来打算闹得他家破人亡。没想到第二天灶德只带了二儿子发运来视察了一圈,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号啕大哭,只是吩咐两个女人把猪和鸡好生看好,不要让它们跑了出去翻了别家的菜地。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碰到村里的人(有几个就是昨天夜里偷东西今早上专门出来试探的),口上总是说“好,好”,并不提自家被抢的事,仿佛这事并没有发生。灶德一路点着头带着儿子走出了废墟。这令那些想看热闹的人失望不己,但谁也没在口上说出来。

  去探情况的孩子回来说,掌勺舍粥的是灶德家老大发祥。去还是不去呢?不去,就要饿肚子,去,就要看灶德家的脸色。几个领头的在黄须公的菜园里一碰头,决定还是去,因为他们喝的又不是灶德家的粥,而是方家施舍的粥。如果发祥胆敢借舍粥报复,大家就把粥泼到他的脸上。

  出乎他们意料,发祥对每个人都很客气,并叫大家发狠吃,一定要吃饱。几碗热粥下肚,大家忘记了刚才的感受。吃完粥,一个个摸着滚圆的肚子,反倒不知怎么办了∶总不能一喝完就拍拍屁股走了吧?发祥看大家拿着碗都不走,问∶“吃饱了么?要不要再添点?”

  “饱了。饱了。发祥,你真辛苦,起得这样早熬粥……”他们说。

  “我起得再早也没有你们夜里辛苦呀。”发祥笑着说。

  “哪里,哪里,看你说的……”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说笑呢。希望各位乡亲不要把我家当坏人……”发祥说。

  这些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不想再留下了。

  喝完粥要走了,他们突然觉到心里仿佛不很踏实,仿佛这粥里羼了毒药一般。最开始,他们都不敢相信方家会开粥场救济人。方头鬼是一个怎样的人呀,他怎么会有这份善心?这会不会又是个圈套,将来要他们加倍偿还?

  第二天,方家仍然打锣通知大家去粥场喝粥。大家喝完粥,正有些失落,想走又不好意思马上走,想说点又不知说什么。突然听到有人喊∶

  “感谢方家老爷舍粥给我们喝。”

  这声音很响,像是专门喊给远处的人听的。循声看去,原来是铜钵在喊。铜钵的样子长得很怪,那颗硕大的脑壳黑乎乎的,像是戴着钢盔,眼睛和嘴像是钢盔中挖出来的几个眼孔。刚才他并没有喝多少粥,而是一直心事重重,独自蹲在地下喝。

  昨天早上,他家的三小子水生和癞痢头的三小子草瘪在粥场打架以及草瘪被狗咬的事,很快就知道了;他知道癞痢头家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会找他家水生报仇。他家两个大的是女儿,水生也才十四岁,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根本抵挡不了癞痢头家像虎狼一样的几个儿子。他怎么也想不到癫痢家大头竟会拿刀子将水生捅了。所以,今天他喝粥时想的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如何报仇。癞痢头家的人一直没有来喝粥,他数了数,二十八家就他家没有到场。铜钵想了很久,能够降住癞痢头家的只有方家。

  “感谢方家老爷的大恩大德,”铜钵又喊。“方家老爷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们要到村东头给方家老爷立庙。”

  大家觉得,铜钵是不是疯了。就是在昨天,他还不是在和大家一起痛骂方头鬼的吗?说他“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怎么今天就变了一个人?从情理上讲,方头鬼作了那么的恶,今天向乡亲们施舍点粥也是应当的,远不能和他犯的罪过相抵,怎么能说他像是观音菩萨,配得上立庙供奉呢?

  铜钵从地上站起来,向村中走出。一边走一边喊,就像唱歌一般。在村口,他遇见根茂、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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