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饶我一粒吧?”
“好,再饶你一粒。”
就这样,直到小媳妇们不好意思再开口,拿着东西高兴地走了。
母亲带着孩子来买糖,他从来不和人讨价还价,愿意拿几块就几块。“拿去吃吧,甜的呢!”他说。
“快谢谢好先生。”母亲们不好意思了,多拿的几块糖像是偷来似的,牵着孩子的手赶快走。走出几步,发现没有人看见,才在脸上露出了微笑。她们占便宜也不想让人看见。
人人都知道这货郎是个挺和气好讲话的人,所以,村里的老人、妇女、孩子年年都盼着货郎来。
第一部第一章(三)
可是,这货郎每来一次,村里都要丢了人,不是丢了小媳妇,就是丢了孩子。可谁也没有想到与这货郎有关,都以为是走失了、私奔了或是被狼叨去了。只有方头鬼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这货郎有些异样,于是偷偷地跟定他。他发现货郎在村里人都下地干活时,就不声响地在村弄里走,当看见谁家的门开着,家里就一个小媳妇坐在前堂纳鞋底时,就走进去讨一口水喝。小媳妇看见是货郎并不害怕,很热情地端碗水给他,他就坐在门槛上一边喝水一边假装好奇地打量小媳妇手中的活计。“大姐,你的手真巧,这针脚有多密啊……我这里有上等的鞋面,绣花的。”他说。小媳妇听见夸奖总是很高兴,听见有鞋面,就更高兴。货郎把小媳妇引到货担前,把皮箩上面的小扁箱抬起,里面除了有绣花鞋面还有一堆白花花的大洋,小媳妇顿时眼花了∶家里一年到头的收入也只不过几块大洋,哪里见这么多大洋!趁着小媳妇发呆的时间,货郎抓起一把往小媳妇怀里塞,一面就把小媳妇往屋里推,掩上屋门,就地把小媳妇奸了。有的小媳妇被他奸了后,得了银元也就不声张——反正也没人看见,有的后来就跟货郎走了。如果拐不到小媳妇,他就打小孩的主意,他用几块糖就把孤身一人在门口玩的小孩骗走了。
有一天,方头鬼在村口河岸路上拦住了货郎,其时货郎在村里刚转了一圈出来。
“站住!你是不是欺负村里没人呀。”方头鬼喝道。
货郎吃了一惊,他停住了脚步,脸上一直挂着的那脸微笑突然僵住了,很快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方头鬼右手拿着鱼叉,却没有后退一步。货郎也把货担放下,从皮箩里抽出一把匕首,放着毫光。
“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货郎说。
“你在村里做的事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这个人贩子!怎么?还想呈凶么?给你十个狗胆都不敢!”方头鬼毫无惧色,厉声喝道。
货郎有些害怕∶这到底不是在自家的地盘上。他犹豫了一下,眼睛贼兮兮四周看了看。田野里一个人也没有,路的那头,过了桥就是山口,越过那座岭就是山外。货郎眼里露出了凶光,右手举着匕首向方头鬼步步逼了去。
“知道杀人灭口,还算有点出息。可惜,你今天遇着了我。”
看见方头鬼毫无惧色,货郎以为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少年身怀绝技,不敢冒然扑上去,而在方头鬼的面前摆开了马步,准备来和方头鬼开仗。但方头鬼并不当回事,他招招左手,从路边的树丛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颈脖上挂着一条眼镜王蛇,一脸黑气,似笑非笑。
“蛇手,把蛇放过去,让他尝尝被蛇咬死的滋味。”
蛇放在地下,立即向货郎游了去。来到跟前,将头昂起一米多高,对着他喷雾。
货郎一动不敢动,和蛇僵持了一会,突然把匕首扔在地下,跪了下来。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知道求饶,也还不错,”方头鬼说,“我来问你,你把人都卖到哪里去了?要说老实话,不然我把一村人都喊来,他们会把你的皮都剥了。”
“大爷饶命,我说,我说……求大爷快把蛇弄走。”
蛇手吹了一声口哨,蛇就爬到了他手上。货郎说∶
“人都卖到了山外。女人被我卖到窑子里,小孩作为见面礼送给了毒坤首领当家奴。”
“卖女人能卖那么多钱?——你皮箩里的大洋都是拐女人卖来的?”
“哪里……一个黄花闺女也值不了几个钱,别说是*烂了的贱货了。也就卖十几块大洋。我出手快,有时还卖不到这个价……”
“那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方头鬼打断了他,其时他还不知道耐着性子,还没有学会用他对小白眼瞪着看人。
“……啊哈,大爷,你还年轻,”货郎却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大爷,你还年轻,还不知道呀,小媳妇味道好啊,我拐她们主要是为了自己玩,那味道……嗨嗨,说不出的好。”说到此处,货郎竟有些得意忘形了,不住地咂舌。
“那你靠什么弄钱?我知道你那小货担只是骗人的道具。”
“弄钱?那也不难。”货郎看出方头鬼已沉不住气,脸上又回过了血色,挂上了那抹祥和的微笑,并动了动手,看看方头鬼,那意思是想让他站起来说话。
方头鬼看见了,跨上一步,以他在河里叉鱼的准头一叉把货郎的右手叉在地上,四个叉齿正好从货郎的指缝里穿过,显然方头鬼是手下留情了的。这一叉把货郎刚挂上的那点微笑叉到九霄云外去了,货郎惊叫了一声,差点昏了过去。
“大爷,我说,……饶命!钱是卖烟土得来的。”货郎说。
货郎说,翻过这座山,山的那一面不远就是缅甸府,朝廷管不着。当头的是佤人,叫毒坤,手下有几千条枪。枪手都不是汉人,是佤人,外人都叫他们佤帮。他们不种粮食,在山坡上成片成片的种鸦片——他们叫罂粟,每年收下来就到山下的木房里炼制成烟土。他们把烟土私运到中国上海,一部分从那里漂洋出海,一部分就销往当地。他们还有一条大通道,就是通过香港运出去。这些事我只是听说,不太懂……烟土这玩意儿很值钱,不但能赚大洋,还能赚外国洋钱。可做这事都很危险,本钱也大,只要做成一笔,就够吃喝几年的。
货郎的这话,方头鬼大多听不懂,但他觉得那就是他向往的地方。他看了看一旁的蛇手,蛇手点了点头,知道货郎说的是实话。蛇手一年也出去两三趟,知道外面的一些事。
“那好,你带我们去找佤帮的毒坤。”方头鬼说。
“佤帮那里是想找就找得到的?何况是毒坤!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毒坤一面,他们都有自己的章程,很秘密,生人要摸进去,就出不来。再说,那里到处都老林、沼泽,没有当地佤人当向导,根本就找不到路。那里经常下雨,林里飘着瘴气,地上是老虎、狮子、狼,脚下的杂草里是毒蛇,什么样的毒蛇都有。真是很怕人。路上经常看见尸骨,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那里了。”
“那你怎么进去的?”方头鬼问。
“我只认识山那边的哨卡老刘头。他是毒坤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带着十几个人在通往进入缅甸府的路上驻扎,我每次都将拐来的小男孩带到他的营房里交给他,作为见面礼。他安排我住两三天,然后才弄几条砖头的烟土。每次都这样。老刘头是汉人,最早还很关照我,可这两年不知为什么,对我不怎么热情。”
“佤帮要男孩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毒坤在训练童子军、敢死队,专收孤儿。然后再又从他们中间培养‘冷血杀手’。也听说是做了毒坤身边的奴才、保镖,因为毒坤觉得族人有时不可靠。所以专募一些汉族的孤儿。这些人他都要亲自训练的。”
“那你就带我们走,去找毒坤去。”方头鬼说。
货郎吃了一惊,像是没有听明白,可方头鬼已把鱼叉拔起,转身走了。蛇手走了过来,对货郎喝道∶
“还不站起来跟着走!”
货郎急忙挑起担子。三个人进入山口,向岭上进发。其时已是傍晚,早就没有了一丝阳光,路上的空气透着一层墨色,格外清凉。翻过这座山岭至少得半天功夫。从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走夜路。
蛇手走在前头,方头鬼走在中央,货郎殿后。天完全黑下来后,他们停了下来,在路上扎营过夜。他们点了一堆火,蛇手抓了两条蛇,在火上烤蛇肉吃。
方头鬼这时才问货郎叫什么名字,并告诉他,他们要到山外去干一番事业。
“我看大爷能行,胆子这么大,办事这么果断。”
“以后不要叫我大爷,叫主公。”又指了指蛇手,“你叫他大哥。”
货郎一直害怕蛇手,不敢靠近他。此刻,他看了蛇手一眼,算是打招呼。
“主公,我们三个就此结拜兄弟吧?像《三国》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货郎——其名帮财——讨好地说。
“放屁!那是骗人的玩意儿,我要学曹操。”说完,方头鬼起身在一旁躺下睡觉。
第二天上午,他们翻过了这座山。帮财说,离佤帮还有很长的路。路过一个小村子时,绑了两个孩童,用麻袋装了。
“帮财,你还是带我们找老刘头。放心,这回老刘头一定很高兴。他的生意红火了啊。你知道他为什么近来冷淡你?他是指望你生意越做越大,可你却越来越没出息,老牛也会没有了耐心。”
方头鬼走了以后,其父急了一宿没睡,第二天派长工根茂去寻。根茂听说方头鬼离家出走了,说不出的高兴,他哪里也没去找,只在山上睡了一觉。其父也不很悲伤,因为眼不见为静,他反倒省心轻松了。
第一部第二章(一)
当村里人再见到方头鬼时,已是五年后刚过春分的这一天。这天上午,这队人马从山上下来了。方头鬼穿着一身军装,脚蹬大头靴,肩上背着一把驳壳枪。左右跟着两个人∶蛇手和帮财。他们也穿着军装,背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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