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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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王国-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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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样跟爹去通知方家的命令,想起前天夜里之事,以为是向“七虎”报仇的机会来了。他跟在他爹的身后,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虽然是一天大雾,行人还是看见路上的这一老一少,前面一个像霜打的黄瓜,弯而且长,后一个像喝醉的猕猴,颠而且狂。他们来到“七虎”家门前。

  六虎被打折腿一家兄弟不敢出头当缩头乌龟的事,被邻居发奎嫂到处宣传后,“七虎”一家羞愧难当,无脸见人。而后,看见全村人惧怕方头鬼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又略为回过气来了,只是不再管村里的事,只顾自个居家过日罢了。晚上天刚擦黑,全家就吹灯睡觉,天刚萌亮,就从后门下地干活。今天,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七虎都在家中收拾镰刀、皮箩和禾桶,准备吃过早饭就下地收谷子。突然看见灶德似笑非笑探头进来说∶

  “啊,都在家呀,方家老爷让我来知会一声,叫你们赶快将老水碓的地收割了,那块地他们要用。他们说,不然……”

  这几虎听了都很不高兴,“不然……”不然什么呢?难道又要打上门来不成?大虎挪揄他说∶“你是谁呀?怎么替方家来传话?方家人怎么自己不来说呢?听说方家新近养了两匹狗,这两匹狗狗仗人势,见人狂吠,很是凶猛,可是真的?”

  “你真会说笑……”灶德很难堪。“话我带到,听与不听,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就打算转身走。

  “叫你们去就去,费什么话!”小样突然跳出来说,“我哥是桥头烧粥的;我姐和娘都替方家做事。我们就是方家的人……你们费什么话!”

  “你姐替方家做什么活?是不是做脱裤子侍候人的活?方家男人多,这活一般人可干不了。”四虎讥笑说。灶德听见这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我姐才不脱裤……”小样回过味来,气得七巧生烟,本想倚借方家之势来训斥他们一顿,以泄掉入粪坑之恨,甚至都想好了那叉腰比划的训斥姿式了。此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好啊,你们怎敢骂人?你以为还是‘七虎’么?呸!是七条狗!你们的狗腿是不是又痒痒了?我去叫人来,看你们敢不敢放肆,我要叫你们全在我跟前爬……”

  这几虎听了,脸色发白。一个小小的毛孩竟敢当面说这话,堂堂“七虎”以后还能在村里立足做人么?其中二虎反应最快,连忙搭讪说:“小样,他们不会说话,你别生气。你跟我来,我请你吃点心,算是赔不是。”他一把拉小样进去,一面用眼示意兄弟看着灶德。小样果以为他们害了怕,洋洋得意挺着肚子进了里屋。二虎突然一把捂住了小样的嘴,用布塞入,跟着进来的四虎三虎急忙用绳捆了,放倒地上,后又跑进房里抱来棉絮将小样包起,操起木条、竹枝像打布袋一样打了起来。一直打得小样不再动弹。他们解开了绳子,挖出嘴里黑布,小样已不能说话。四虎三虎抬着他出来,交与灶德说:“小样吃多噎住了,不能说话。”说罢,将他俩推出大门,“咣啷”一声将门关上了。

  灶德跑着背回家里,解开衣服检查,全身没有一处伤痕,但小样已不能动弹,说不了话。他急忙央儿子去找洪先生,可几个儿子却说要先去报告方家老爷,可又都不敢径直到上房去找,而总管根茂到桥头去了。“这可是你们的弟弟呀!”灶德气愤地说。老二发运才悻悻地出了门,快到洪家门口了,才跑了几步。进门一问,洪家人说,洪先生被别的人家请走了。“是谁家呀?”“听讲是癞痢头家,又像是村下头的细标家。”

  发运跑到癞痢头的菜园,没人,说洪先生没来过。翻身往细标家跑。细标家人很不高兴,似乎刚受到了什么打击,但总算爱理不理的告诉他,洪先生是来过,不过已经走了。“知道去哪里啦?”发运喘着气问。人家又不愿告诉他。“我家小样被人打得快断气了……”听到发运的央告,细标家的女人才说∶“到哪里?到六指那畜生家去了!”

  六指和细标是钭对门的邻居,相距只有十几步。跑到六指家,人家说,洪先生刚走,被没尾巴根叫走了。没尾巴根家在村紧里头晒场边上,过路老土地庙的废墟时,疯子来福突然从废墟堆里蹿了出来,拦住他的去路,一面跳一面用手指在脸上羞他:“畜生猪,老不老,买到方家就变狗。”发运跺着脚叫了起来:“疯子!走开!”来福还是不依不饶。趁来福不注意发运总算溜了过去,来福从地上拾起一砖头扔过去,口还唱∶“变狗好,只吃骨头不吃草……”跑到没尾巴根家,洪先生正把他家二儿子掉下的下巴把正过来,绑上绷带。

  “你们都怎么啦,有什么冤仇过不去?今天一早我脚就没有落地,不是这家打伤了脚就是那家破了头,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啊!”洪先生一听发运叫他,一面摇着头一面拔脚就跟着走了。到那里一查,小样全身没有一处伤痕,但脉息微弱,面色潮红,一摸全身疼痛。小命看上去尚无大碍,但只是眼珠一轮一轮的,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走路。洪先生也查不出病根来,他皱着眉头问∶“他到底怎的了?怎么会这样的?”灶德在一旁吱吱唔唔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是被“七虎”打的,一会儿又说可能吃了什么毒物了。“打的不像,它总该有伤痕呀;要吃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也不会这样,既没有腹疼,也不上吐下泻……”他说,“我想,说不定是撞了凶神中了恶邪亦不可知……”

  洪先生查不出所以然来,就对灶德说,先静养几天看看,要不就到村口路上去烧点纸钱禳禳邪。洪先生走后,几个儿子气乎乎找到“七虎”门上,质问他们到底将小样怎的了。“七虎”家人说,“没什么呀,我们请他到屋里吃点心,吃着吃着就这样了。我们当时就吓着了。”灶德家人没有办法,因为没查实,也不敢告知方家,只是夜里到破庙前的废墟上烧了几堆纸。可是,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说灶德家遭报应了,儿子突然不能吃不能走了。“天开眼了啦!”人们私下传说。灶德家的地位从此一落千丈。小样静了一个来月,才能下地走,可已经彻底变了样∶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他再也无法对人说出那天被打的事了。

  洪先生那天一早为什么这样忙呢?这得从黄须公家说起。

  原来,黄须公家的老四下葬后,一家人都闷闷不乐。因为是暴死野外,担心其会变厉鬼,许多过去来往的人都不敢来探视。那天上午停棺在菜园里准备发丧,四周挂上了白色帏幔,请来的鼓吹手站立在棺木两旁,除了几个本家,亦没有人来吊唁。那些平素爱念佛号搬是非的老妇人专门寻了来,却也只站在菜园外(决不把脚迈过菜园门槛)把头伸进去点几头算是表达对死者哀悼。葬了儿子后,当天夜里,黄须公就把菜园指为“暗房”(此地死过人的房子称为暗房,生人一月不准进入,生过人的房子称为红房,生人也一月不能进入),一家人搬到菜园外居住,一个月之内谁都不能迈进莱园。

  黄须公是个细心的人,想着年轻可爱的四儿,已命归黄泉,不能再相见,不免老泪纵横。平素他最疼此儿,打算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夜深难寐,他就将那捆从桌布手里借来的出了事的麻绳拿了来,借着月色仔细查看。虽说在拐树时断了绳索的事不为少见,然一般事先都有迹象,绳索长久使用破损之处亦可一目了然。他突然发现绳索的断口异样,非磨损所致,再细细寻找,又发现了两处被人用刀割过的伤口。他当即把三个儿子叫了起来,几人一商议,断定老四为人所害。黄须公说∶“还是你们的娘说得对啊。”

  第二天一早,三个儿子拿着斧头、锄头和镰刀,到癞痢头家去问罪。他们用斧头脑猛砸菜园大门。开门的是癞痢头本人,当看见黄家的三个儿子像凶神恶煞似的站在门口,吓得倒退了三步。黄家老大嚷着说,快叫你家桌布出来,问问他是怎样害死我家老四的。癞痢头一时没听清,还结结巴巴地问∶“你们这是——来干什么?”

  癞痢头在村里也可说是个“没有气性”的人,二儿子桌布的性格有点随他,其他儿子就不一样:大头凶而草瘪鬼,老儿子还小尚还看不出来。正屋烧了以后,他们在菜园里搭了个茅草棚,又挨菜园在原来的后院里搭了一个,摆了两张床给孩子们睡。头天夜里,几个儿子和闺女都睡得沉,他也早早地就躺下了,想到明天起就要下地收稻子,一年最辛苦最劳累的日子就要开始,就忍不住想和老婆子做做夫妻之事,俗话讲,“禾镰下壁,*上吊”,从此以后两三个月,谁都没有精力再做这事了。因此,他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天亮了也没醒来,直到被砸门声惊醒。

  “来干什么?杀人偿命,我们来索命来了!”黄家二儿子嚷着说。

  双方嚷嚷了半天,才明白是说他家的桌布把那老四谋害了。“怎么可能呢?桌布那么傻,怎么可能知道去谋害人?”癞痢头说。“不是桌布,就是你家其他人。——看看这绳子,怎么解说!”黄家老大把那捆麻绳扔在他脚下。此刻,癞痢头家的几个儿子也都起来了,纷纷探头探脑的看。

  “这绳怎么啦?”癞瘌头拾起了绳子。

  “怎么啦?!还用我教你么?这根绳子是你家桌布借的,上面明明割了几处刀口,这不是故意害人是什么?”

  癞瘌头好像听明白了,他哆哆嗦嗦一段段摸着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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