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高水提出要家中去下地割稻——你也知道,他家就他一个劳力——就被帮财骂了回去。现在谁也不敢说话了。”这时,又有人从河里搬木头上来,这两人就分开了,二虎回过头来说∶“有事就言语一声,不要客气呀。” “七虎”一家突然的客气,使铜钵感到不自在,他猛然想到他的地位在村里己然变迁了。
现在,田里到处活动着小圆点,那都是下地割稻的人家。伐木队——今天早上,帮财登记出勤时就这么称呼——除了高水,其他人家也都有人下地了,因为这些人家大都有几儿几女。不过,来伐木队里的人各家都做了调整,把青壮劳力留在家里了,好在有了这条水道,伐木也不需要多大的力气活。癞痢头家来的是癞痢头本人和草瘪,而黄须公代替死去的老四亲自出马了。
且说黄须公上午撑了一趟竹排,觉得河面阴气很重,尤其是中午的时候,他觉得阴气扑面,致使他几要昏倒。他爬上岸巡视了一番,脸色也愈加凝重。他没有说话,但谁都感到他已经发现了什么,但谁也不说出。
这天夜里,黄须公带着“七星宝剑”摸出了村口。临出门时,他悄悄向大儿子交代,如果他半夜寅时尚未回来,就带着公鸡到河边去寻他。儿子说:“你这是何苦呢,村里来了妖魔,不一定只害咱们家,你犯得着要冒着险去替大家除妖呢。”黄须公说:“小子哟,这你就不懂,别看爹平常在村里爱弄计谋,平生也没做那些修桥补路积阴德的事,然我从来和妖魔势不两立。妖魔害人,甚于人祸。一日不除,全村遭殃。愿苍天佑我,斩妖除孽。”大儿觉得对老爹其他行为都能理解,惟在此点上煞是费解。
野外皓月当空,四下里寂静无比。黄须公拖着宝剑,快步潜行,他很快就来到绿河岸边。沿河岸上行,河水缓缓流淌——这几天水势像是有所减缓,水面蒙着一层水雾。黄须公怎么也看不见白天中午看到的妖气。黄须公感到奇怪,妖气一般为昼消而夜炽,便是不畏阳气很盛的人的厉鬼白天也只循墙跟而行,到夜晚才出来为患。这不知是何方妖孽,竟是昼兴而夜伏?他继续上行,不远的蛙声突然住了,又在他的身后叫了起来,对面的山上传来几声鸟的尖叫声,“咯咯咯”的有点像鬼咳,黄须公知道这是猫头鹰。猫头鹰是鬼牵物,便如人放的风筝,每头后面都有一鬼。黄须公更为警觉,快到那棵老苍头柳时——这棵树怕有几千年了,横卧在河面上,枝叶蓬蓬的有如一团黑烟——突然听不到了蛙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顿顿”的数铜钱的声音,这声音轻得如脱离了空气,摄人魂魄。黄须公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声响,就放慢了脚步,把宝剑横在胸前,口念咒语,向柳树靠去。他脚下突然伴着了一根枯树枝,惊得那树上有许多像猴子似的东西纷纷跳入河里了。黄须公急忙赶上去,树上没有了任何东西。看看河面,河面在此积了一个深潭,平静如镜,并没有东西跳入的迹象。黄须公拾起一块石子试了试,除了激起几圈水纹,别无动静。他明白过来,刚才伏在树上的是一群玩耍的水鬼,这些鬼个如小孩,在岸上无所作为,在水里力有千钧,其跳入河里不像人那样有“不东”的声音,也没有一圈圈的波纹。
这河里怎么会有水鬼呢?只有淹死过人的河才有水鬼,村里这些年来并没有人淹死在河水里呀?黄须公感到奇怪。他长吁一口气,举头望了望那轮明月。月如铜盘,悬于头顶,算算时间,该是中夜,浓雾也降了下来。黄须公以苍头柳为中心用手比划测了测方位,然后确定一地,将宝剑插在地上,双膝跪地,念起玉皇大帝托侗山山神在梦中传给他的四十九句降妖除魔敕令。后又从后襟兜里掏出一块镇妖石埋在地下。他松了一口气,大声念道∶“河中何方妖孽,快快离了此地,不然斩尔首级矣。”他大汗淋漓,头发须眉皆被露水打湿。言罢,他拔出宝剑,沿河下行。突然,发现岸边不远的地方漂浮一物,他靠近岸边用树枝将它够近,发现是一个死人,腰里绑着麻绳,身着新布寿衣,再细瞧,发现此人已被挖空,心、肝、胆、胃俱已不存。此是何人?缘何投于水里?正当他大惑不解,突然发现此人模样像他的老四。“啊呀!”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差点掉入河中。他扑扑簌簌爬上岸,拔脚就跑,一直跑到家里。他定了定神,才意识到这是四儿向他显灵。大儿在菜园外等他,看见他脸色苍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老四非被人所害,是遇厉鬼,魂灵被厉鬼捉走所致。”黄须公说。大儿被黄须公的神情模样所摄,心亦卜卜跳,“爹呀,你碰见啥啦?你看见鬼啦?”黄须公低头不语,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那癞痢头家老二,你们真的将他打杀了?”“死没死不知道,反正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不对。你们被鬼蒙了眼,那老二定无半点伤害,今天我看见癞痢头,他无半点哀色,对我也无半点怨意呀。”“要是真的,那就怪了。”“不好,怕是有妖魔厉鬼瞄上了咱家了。他们知道,要能住在村里,其余人皆不可惧,惟我是他们的克星,故先与我为难。他们不敢对我下手,就先害了四儿。四儿是被鬼怪害了的。”当天夜里,黄须公用黄纸画了几个护身符,供在桌上,焚上香,朝着南边遥拜。而后,他把护身符交给老大,“家里一人一个,白天藏在衣兜里,晚上放在枕头下,不得有误。”“你呢?”“我不要。妖魔要是来找我,那才好啦,嘿嘿!”老大看见黄须公的笑煞是可怕。
老大重新想起老四那天出事时的情景,也觉得老四是厉鬼缠身了,那段木头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追着老四的屁股,仿佛怎么也躲不开它。几天后,当他看见癞痢头家桌布又在河边走动时,更是相信其父的话了。
“妈的,真的遇见鬼了。”他说。 。 想看书来
第二部第十章
第十章
这一天,高水没有去伐木队,而是去地里割稻。他被方家从田里揪了回来,吊在桥头的乌桕树上。
帮财站在树底骂道∶
“他妈的,方家老爷给你们饭吃,又帮你们建房,你们就这样报答他?真是猪狗不如!有方家老爷养着,还掂记田里那几粒粮食干什么?我看,把地交给方家老爷算啦,省得你们老掂记那几亩地,不安心干活。”
高水的老太婆被女儿搀扶着从地里赶了过来,趴在地上不住给帮财他们磕头。一圈人看得都鼻子酸酸的。“好啦,你们都伐木去吧。”帮财说,“黑铁头呢?”
“在呢。”铜钵应。
“你快带大家去伐木。”
大家稀稀拉拉地低着头走散了,谁也不说话,替高水可怜同时也为自己庆幸∶亏得多生了几个儿女,不然也会和高水一样,不能下地割稻子。
高水年岁本不小,吊不了多一会就昏死了过去,那老太婆本就有病,也哭昏死了过去。只有女儿伏在娘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
那几个佤帮士兵若无其事,相互哈哈取笑。三其那走上前去,把高水的上衣撩开,露出黑且瘦像键盘似的胸膛。他用手指在胸前划了一圆圈,“用尖刀把心肝剜出来,油煎炒着下酒。”
“对!对!”
他们公推根茂来下刀。根茂吓得直往后缩。“不要紧,你含口凉水往胸上一喷,用刀轻轻一剜,那心就会滚落下来。”他们说。根茂拼命挣脱想跑开,“来吧,来吧,”这些人拥着他往上推,并把一柄七寸尖刀硬塞在他手里。根茂像一条死狗一样赖在原地,那张歪曲的脸变得蜡黄。佤帮兵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根茂,你就还是这么一点狗胆,看来前天的那锅杂碎汤你算是白喝了。”帮财说。
“什么杂啐汤?”根茂歪着头问。
那些佤帮兵又笑了起来。帮财说:“俗话说,食人胆千枚,刚勇无敌。你好歹也吃了两回人胆,怎么还是这副熊样。”
“我哪里又吃人胆来着。”根茂说。
“头一回是炒吃细无的,难道你没有下筷?第二回就是前天喝的那锅杂碎汤,你知道那是什么杂碎?那是人杂碎,是那天下葬的那个什么黄须公什么的被木头砸死的四小子的心肝胆肺。是大胡子、三其那他们夜里盗坟掘墓弄来的。你难道也没喝?”帮财说。
“什么呀?”根茂顿时觉得肚里翻江倒海,他看见那些佤帮杂种的神情,知道这是真的。“你们怎么爱吃死人肉啊!”
他跑到河边,弯着腰用手抠着喉咙不住呕吐,恨不得捅一根手指进去把胃钩上来倒在河里洗一洗。看见这模样,那些佤帮兵都差点笑死过去了。帮财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多吃几回就不要紧了。”
根茂好半天才喘过气来,脸色苍白。帮财接着说∶
“那些杂种在那边时就经常挖死人的心肝吃,一开始我也不习惯呢。不过呢,吃人胆确是增加胆量,不要说走夜路,遇见神呀鬼的,就是杀起人来也不眨一眨眼了。有一次,我就看见毒坤一面喝酒,一面用尖刀把那只有三岁的孩子的胆挖出来吞吃下酒,谈笑自若。那一场酒他就挖吃了十枚童胆,那场景看得我都心胆俱裂,几个月都睡不着觉。这些佤帮崽子,也就挖吃那些处死的人的心胆罢了,比起那毒坤来可是差远了。后来,我也就和他们吃了几回人胆,才总算缓过气来。我倒喜欢吃人胆的人,心无顾忌。蛇手那杂种不吃人胆只吃蛇胆,一脸黑气,独来独往,又不喜讲话,总觉得太阴毒了,我就不喜欢。”
“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杂种杀了,把他们的胆也挖出来吃了。”根茂恨恨地指着这些佤帮兵说,“不是说吃人胆长胆吗,把他们的胆吃了更长胆!”
“对啦。你这样说,说明那两次人胆没有白吃。”帮财笑着说。
帮财下令把高水放下来,扔在地上,这群人就嘻嘻哈哈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