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赎的灵魂:清水湖的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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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赎的灵魂:清水湖的水晕-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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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样的……”她回应他。

  “所以我要说……如果你真的想跳下去,而我也跟着跳下去的话,假如大家都死了,你也没有占到我丝毫的便宜,反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因为,事实上,不是我为你陪葬,而是你为我陪葬……你说,是不是?”

  他笑着问她。她抿嘴不言语。事实上,她也笑了。很奇异地,她感到自己心上的重压减轻了很多。

第 一 章 飘荡人(6)
6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趁着稍稍缓和的气氛小心地提议。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从哪里出来的,从宿舍吗?”他问。

  “是从校医院……”她说。“我在那里躺了好几天了……自从白洁死后,我就一直待在那里……”

  一提起白洁,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这下,他没有接腔,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稳住她那几乎已经倾斜的身体。在他扶着她走回清水湖的路上(要回C大校医院,还得再路过清水湖),她问:“你是大几的?”

  “我已经不上学了……”

  “毕业了?”她显得颇为意外。

  “是肄业……”他强调。“2000级,材料学院。大三没念完,我就离校了。离开这里快两年了……这里有一些回忆让我无法忘怀,其实是伤怀……最近想回来看看……有时候,就是觉得活着太累,总想好好轻松一下……越想轻松却越得不到轻松,想着想着就觉得‘死了才最轻松’……”他有些无奈地叹气。“……虽然有时候,我真的很软弱,很疲惫……但是我还是有依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夜空。

  “什么?”她问。

  “上帝……”他出人意料的说。

  “不懂……”她有些抗拒的意味。

  “其实并不难懂……”他欲言又止。

  至此,彼此之间再也没有更多的交谈了。她不再问他什么。在回到清水湖边时,她仍然感觉到有一些异样的眼光从各个方向投注到她身上来。

  “喂,同学,你是不是叫‘岑佳’?那边好像有人在找你……”

  有女生站在一条穿过湖边草坪的白泥路上,高声对着她喊着。那时,连她自己也隐约听到来自远处的呼唤。

  “你走吧……”她对身边的人说。

  “你这个样子,只怕走不远……”他表示坚持。

  “这个不要你管!……”她的声音好像又结了冰。

  “要不,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看着你?”他不得不有所妥协。

  她不再答他,只将自己身上他的衣服交还给他,然后一个人拖着步子,往美术与电视电影学院大楼的方向走去,只有再往前走才能回到校医院。

  “要不,你把我的衣服拿走,不然你会很冷的……我可以改时间去医院拿……”他在她身后大声说。

  她却一边走一边向后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跟上来。表面上,她虽然坚决要他不再管她;实际上,她内心却矛盾得厉害。她何尝不希望那一双留给自己好感的眼睛能一直不离开自己的背影?可是,潜意识里的感受却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意识之中:一个只能陪自己一小段路程的陌生人又能真正帮到她什么呢?

  回不去了……

  她悲哀地想。连白洁都死了,她又怎么可能再回到从前那样天空明亮、阳光灿烂的日子?不仅头顶的乌云终究要笼罩下来,连头顶的天空终究都要坍塌下来。将要来的一切,她逃得过吗?或许,与其接受别人递给自己的一根拐杖,还不如让自己真的倒下来摔伤、摔瘸……

  “岑佳——……”

  恍惚间,她真的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李小落?她猜测着呼唤她名字的人。一想起李小落,她又想起她的信仰、她的“上帝”。刚才这个陪她走过一小段的人也说了“上帝”…… 她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上帝”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她也没有兴趣深究。她固执地相信,她不可能和一个口称“上帝”的人走得多近的……

  如果唤她的人不是李小落,还会有谁呢?只有她才会在晚上的时候去医院守她。一定是她发现病床空了,所以找出来了。如果不是李小落,难道还能是江萍吗?

  一想起江萍,她的心不禁一个痉挛。“江萍”两个字仿佛是她潜意识里的毒瘤,一旦思绪的棱角碰触到了它,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痛楚,甚至恐慌……

  不管是谁,她都不打算做什么回应。对这个四处奔走寻找她的人,她没有任何一点感激之情。虽然对于已经筋疲力竭的她来说,要走回校医院已经不可能,可是她却一点也不为此担心。相反的,如果她真的只靠自己就回到了医院,她还会为此感到遗憾……

第 二 章 思想者(1)
1 

  清水湖边有一小片绿茵茵的草坪,与草坪毗邻的有一方水泥小坝。小坝的近水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小坝的远水边立着一块面向湖水的黑色大理石碑,碑上刻着八个金色大字:“ 真理永驻,浩气长存”。还有一行小字:常思群长眠于此。

  离开C大的两年来,余乔还是常常回想起清水湖边的草坪与坝子,想起大理石石碑上“常思群”这个名字,想起自己站在榕树下,望着湖面那一圈圈小水晕的情形……

  当初离开的时候,他就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勇气再走回来。他没有办理任何离校手续,连老师与大多数同学都没有告知,他就悄无声息地从C大消失了。学籍早就注销了,他的学业基本上算是荒废了。

  清水湖的一草一木,于他而言,仿佛都是伤怀的……

  他与清水湖的因缘,还得从他刚进入C大的时候开始说起。

  在一些基础课上,有老教师在闲谈中提起C大老校长“常思群”的故事。

  1966年六月,C大德高望重的校长常思群被C市市委以莫须有的罪名正式点名批判。7月,他被工作组押赴校内派出所隔离,时值南方酷暑,路面焦烫灼人,老校长乱发搭额,容颜憔悴,他只着短裤、背心,赤足而行,还被身后押送的人不停地推搡,好多次他都险要栽倒在地。几百围观的师生或是沉默或是幸灾乐祸地大呼小叫……

  这真的是他们C大的常校长吗?他曾经在食堂当着学生的面,把饭桶边地上的饭捡起来自己吃。上课时,同学们会看见他悄然坐于后排听课,有时还掏出手绢擦拭玻璃窗上的灰尘。走在校园里,他会同迎面而来的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同学打招呼。他讲究身教,总是在小处以身作则……

  可是有一天,常思群却以头号“反面教材”的身份在C大校内被押解着游走。十天后,工作组公布了常校长的“十大罪状”。三日后,他在监护地用半片剃须刀割喉自 尽。颈动脉鲜血飞溅,直喷到白墙上涂染了一片红。之后,工作组草草验尸、清洗现场并火化。次日,C市市委宣布常思群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将其开除党籍。当日,工作组紧急召开全校师生大会,由市委副书记亲自到场强令师生批判这样的“罪人”……

  1994年,常思群当年率领全校师生翻修的广场,才被命名为“思群广场”,他的骨灰才被安葬在清水湖畔。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 二 章 思想者(2)
2

  
  余乔初次踏上湖边那一方小坝时,看到森然立于那里的墓碑时,他竟然有双腿发软的感觉——他几乎感到自己是在践踏一个死人的躯体,而他的灵魂却在他的脚下痛苦地呻吟。

  “那是怎样一个疯狂的年代?人们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这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其实,早在高中时,他就已经对人的本质有某种“哲学化”的困惑了。只是繁重的课业成功地侵占了他的注意力,使他不过于专注于那些难以寻求答案的抽象问题上。

  进入大学以后,在惊喜地发现上课时间不是全日满之余,他就感到自己应该寻找一些配得上大学生这个身份的生活内容,而每天去图书馆社科阅览室看两小时文史哲方面的书便是其中之一。

  在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时期,他虽然没有什么成熟的个人思想,但是却拥有充沛的探索未知之真理的热情。上大学之后,与他探索真理之热情相伴的,就是他对那些曾生活在上个世纪中叶,并于内斗中受苦的同胞的痛彻肺腑的怜悯之情,还有对那些把苦难有意加在别人身上的人的愤怒之心……

  对常校长的遭遇感到痛心并长久不能释怀,对余乔来说,真的不是偶然的。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常常神经质般地为“自己还好好活着”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并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没有在常思群任校长的时候来C大上学。否则,他自己也可能在一场场荒谬的帮派武 斗中丧生。

  人的生命虽然一代代地接续着,仿佛人类怎么也不可能灭绝,但是对于每一个人来说,他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次的死亡,便是一切的结束……

  上大学以后,他越来越频繁地想到死亡的问题。

  他忘不了自己随同父母一起去参加去世长辈葬礼时的情形:朵朵白花,还有送葬队伍中那些哭天抢地的哀号,都让他的心颤栗不已。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深入想象人躺在棺木之后的情形。深想之后,他总会把自己也想到棺材里去。更多的时候,让他忧伤的不是那些让他看得见的生死送别场景,而是那些只出现于新闻中的死亡数字。每当听见有人在自然或人为的事故中丧生,他总要为此黯然神伤很久……

  生命的易逝让他忧伤。所以,他很轻易就抱定了人道主义的人文信念。

  “人道主义”以人的生命本身为目的,反对一切将人的生命当做手段的说法与做法。无论感情上,还是理性上,他都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

第 二 章 思想者(3)
3

  余乔觉得,他之所以能如此幸运地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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