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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来不记得可香梳的是什么发型。父亲从来不记得可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父亲从来不记得可香的学习有什么进步。父亲从来不记得可香爱吃什么菜。父亲从来不记得可香交了什么朋友。父亲从来不记得可香喜欢的东西。
他整日里,就只是对着芸嫣的画像,哭了,就哭一整天;笑了,就笑一整天;呆了,就呆一整天。再不然就是忙于正事,几天几夜都不会回家来一趟。闲的时候,他也呼朋引伴,对酒当歌,赋诗作曲。但可香,从来就只是被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而已。
可香有多少次都想冲口而出:“爹爹!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小女孩!”可是她看看父亲那张严厉又可怕的脸,就又多少次把话咽了回去。
如是者三。日子就这样从指缝里流淌过去。带着可香的梦、欣喜、愤怒、失望、绝望、恨意。
星岩似乎是同样的不幸,但他的不幸却不及她深刻。星岩毕竟不是楚竹言的孩子,因此他对于楚竹言并无期待。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楚竹言对他再狠,训斥他的话再难听,他都可以咬咬牙忍下去。
现在可香10岁。但可香心里却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早已千疮百孔。
她恨着自己的父亲。
五十一
现在楚竹言就仰面躺在他们二人的前面,剧痛难禁。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国字形脸,此时露出痛苦到极点的表情,扭曲成一种软弱可怜的神气。
可香知道自己该马上跑去找大夫。可是她心里莫名其妙的竟有些犹豫。这个人,真的有资格做她的父亲吗?她恨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不是他亲生的。然而她眉目间酷似楚竹言的地方却明白的告诉她--没错,她确是楚竹言的女儿。
楚竹言忽然伸出手去,拉住了可香的小手。可香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来。她心中的父亲,从来也不会对她做出任何亲密的举动。
楚竹言望着她,目光散乱。
“可香啊,你已经长得很像你的母亲了。”可香心里一震。
“我让你随芸嫣姓花,你可明白其中的含义?”可香摇摇头。
楚竹言笑一笑,伸出宽厚的手掌抚摸着可香的头。可香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来,可是却忍不住很心酸、很心酸,心酸得她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爹只盼望你能平平静静、安稳幸福地过完这一生,不要卷进任何明争暗斗、宿仇恩怨里去。你明白吗?”可香茫然摇头。
其实是个人,都不会明白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名为竹言,他倒果真木讷少言,难以表达出自己心底所愿。
“也罢。糊涂难得,难得糊涂。但你要时刻记得爹的话,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要卷入任何危险中去,明白吗?”可香似懂非懂的点头,她望着楚竹言,双目渐渐模糊。楚竹言的语气很温暖,和他的表情很不相称。应该说,他在极力压抑着痛苦,尽量用着温和的语气对可香说话。
可香似乎感觉到什么东西要来。又有什么东西要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父亲,这些我都懂。可是您为什么从来都不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呢?”
楚竹言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星岩呢,过来。可香,你退远些,我有话要单独对他说。”楚竹言还在说话。他似乎是要把仅剩的生命都注入这两个孩子的灵魂中去。
可香“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望了父亲一眼,快步跑向空地旁的竹林。她要赶快去找人来,救她的父亲!
星岩此时*身上有了一丝丝力气,他跪在楚竹言身旁,垂首不语。
楚竹言拉着他的小手,长长叹了口气,对他说:“有些事情本想等你再长大些再同你说的,现在看来老天爷竟不允许。一切都是天意啊。你要记得,你其实不姓尹,你姓任,是任武任将军的儿子。”
星岩全身微震,他望着这个自己叫做“楚伯”和“师父”的男人。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不教你枪法而教你剑法。很简单,那是因为那套剑法在你父亲那里曾是天下第一。”
“你5岁开始习武,我对你很严苛,而你竟一次都没有哭过,让我很是欣慰。这样,任大哥的仇才会有人去报,杀害贤良的奸恶之徒才会有人去惩戒。”说到“奸恶之徒”四字,楚竹言忍不住声音都愤怒地颤抖了。
“我隐姓埋名将你抚养大,又辛苦教你武功,就是希望你将来做一番大事,报仇雪恨,使沉冤昭雪。尹沧海虽不是你父亲,但对你有恩,你要记得回报于他。”
“当年的种种恩怨,说来话长,我恐怕是没有机会再亲口说与你听了……”他闭目喘了一阵,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去找白云飞,记住,去找他……”楚竹言闭着眼睛,拉着星岩的手忽然用力捏紧!
可香正从竹林里飞奔而来!
楚竹言望了她最后一眼,可香眼眶红红的望他。
“女儿,对不起……”楚竹言说完这句,溘然长逝。夕阳的余辉一下子拉长了可香和星岩的身影。
第二十二章 霸陵折柳伤离别
五十二
可香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已经把大夫喊来了不是吗?风蜓和哑姑都已经来了不是吗?竹梦轩里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地站在了父亲身边不是吗?
她还想再亲口喊他一声“爹爹”;她还想让自己冰冷的小手再次被他粗糙宽厚的大手暖暖地包裹住;她还想再被他温柔地直视着,听他叫自己“女儿”……一切的一切,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下成一场心底的大雪。寒寒的。冰冰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一切都被那亘古难有的严寒里冻成美丽又严酷的冰花,冰花上刻着三个字——来,不,及。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所有的恐惧、憎恨、热爱、失望、梦想。她小小心灵里所感受所为之震撼颤抖的一切。她生命里离她最近又离她最远的人。
当生命终结之时,一切的爱和恨,又有什么意义?生命的时钟准点敲响,灵魂的旅途方一到站又再启程。只有我们的记忆仍在和自己纠缠不清,不愿放过自己和那业已逝去的人。
星岩俯在楚竹言身上,痛哭不已。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尹沧海为什么要把自己送给楚竹言这样性格粗豪的男人做养子。如果仅仅是因为交情好,那么尹沧海也算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人物,他如何定要将自己交给楚竹言抚养呢?而况尹沧海自星岩被抱养以来,竟然一次也未曾来看过他。这样的父亲,比一个陌生人又好到哪里去?
今时今日,他终于知道真相的一角。可是任武又是谁呢?这个陌生的名字,难道仅仅因为被赋予“父亲”这个名称,就要让他担起报仇雪恨的重任吗?
楚竹言虽然性格粗犷,出言不逊,管教他又甚是严厉,但星岩能感觉到,在他那幅不修边幅、放浪形骸的外表下,有颗一直都在意、关心着自己的心。只不过,他太不善于表达了,只能把所有的关切在乎之意,都用一种简单粗暴的形式表达出来。如今他猝然离去,星岩却感觉自己身边唯一一个能为他指明方向的人也已离他而去。想起楚竹言种种训诫、指导犹在耳畔,其人今日却已离世,原本的几许怨恨也都化为乌有,转为满腔满怀的悲痛之情。
五十三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又是一年清明节,家家户户都带上几碟拜祭的酒菜,带上几盘火红的炮竹,带上几大摞纸钱,带上对已故之人的思念和祝福,去墓园拜祭已去的故人。两个孩子,也正孤孤单单地走在大队大队的人马中间。
左边的看起来是个小女孩,淡淡的粉色衣服,背影纤弱,脚步间可见稚气。右边的是个比她稍高的小男孩,皮肤略略有些黝黑,一身黑衣,步伐坚定。这小男孩时不时伸手扶小女孩一把,又时不时询问她几句,显是对她颇为关心。
一匹小黄马昂首奋蹄,轻快地走在两个孩子的后面。
路过他们身边的行人们,虽然断魂,也都同情地向他们望上两眼,均想:“这是哪一家这么可怜,居然只有两个孩子来上坟?”然而到得墓园,人们就各自散开,或是忙着在树上挂起鞭炮,或是忙着在墓前摆起酒菜,或是忙着点起火盆,为不幸亡故的亲友烧烧纸钱,不再有人有功夫注意他们了。
不到半年,冬去春来,墓前已是芳草萋萋。墓前一茎翠竹,一丛鲜花。翠竹虽不甚高大,却甚是翠绿喜人。鲜花虽然只是小小一丛,却可爱娇艳十分。两个孩子默默无言地摆上酒菜,烧了纸钱,又磕了几个头。
五十四
走出墓园,星岩看着可香,对她说:“我要走了。”
可香静静地看着他。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而去。先是母亲,后是父亲。现在,唯一还在她身边的星岩,她视若亲哥哥的星岩,也要离开她了。
可香决定不哭。
她从小就很爱哭,曾经被人笑作“爱哭鬼”。可是父亲去世之后,她便再没有哭过一次。她想,她已经能够确信,父亲是爱自己的了。她决定要坚强勇敢地活下去,对得起爱她的父亲。
星岩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我要走了。”
可香仿佛听见心里有一个细碎的缝隙,“啪”地一声清脆地碎裂开来。然而她勇敢地微笑着说:“好。”
那个清晨的雨,从此下成可香生命里最大的一场雨。
没有带伞,可香坚持不愿回去。送了好远的路,一直到崎岖不平的山路之前。星岩望望前面遮天蔽日的树木和坎坷难爬的山路,对可香温柔地笑道:“可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