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她信手拿了一张纸趴在台面上练字。
签字笔在雪白的纸上滑下一行行行云流水般的流丽字迹,顾芳喜脑中反复荡响一句话:你的字写得很好。
温和如春风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
这是他唯一一次单独对她说的话。以后再遇见,无非就是路过前厅时对她们的一句礼貌问候。而且这种情况还极少,平时他自己开车上班,总是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再从那里坐电梯到他的办公室。基本上不经过前厅的。
纸上的字体变了,变成非常复杂的线条。一望可知是古老的汉体字,笔画繁多,字体古雅,很难认出写的是什么。
顾芳喜正一心一意写字时,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台面。她猛地一抬头,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接待台前了。马上浮起一个公式化的甜美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情?”
那年轻人看样子本来想说什么,听了她的话后却愣了一下。半天没回话,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把她扫了又扫。
顾芳喜确信自己服装很整齐,脸上也没脏东西。不太明白这人盯着她看什么?
难道是色狼?
不过看他一身清清爽爽的米色休闲服,款式质地皆上乘,行头挺考究的,想来不是那种没见过女人的急色鬼。他的眼神也不色迷迷。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情?”顾芳喜再问一遍。
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没什么事,我要上楼去。”
“请问您要找一位?我先帮您用内线电话联系一下。”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对不起先生,必须联系到您要找的人,他同意您上楼,您再签一张来访单,我才能让您上去。”顾芳喜一番话柔中带刚。
年轻人显然没想到会被她阻拦,瞪了她半天,然后懒洋洋地往台面上一趴。“那好,我找宋琬。”
“请稍等。”
顾芳喜用内线电话接通宋琬的办公室专线。“唐小姐您好,有位先生要找您……”
说了一半,她突然发现自己忘了问明这人的姓名身份,怎么跟宋琬介绍这位来访者呀!上班时间真不能思想开小差,一开小差连按部就班的工作程序都记不得了。忙道:“唐小姐您稍等一下。”
再掩了话筒问那年轻人:“先生您贵姓?有什么事情要找唐小姐?”
他并不回答,手一伸,猝不及防地,她手里的电话就被他拿去了。
“宋琬,你下来一下。”
话一说完,马上扣了电话。
看他这种架势,顾芳喜不由犯开了嘀咕。这么颐指气使的,是宋琬的什么人啊?不会是她男朋友吧?
年轮人依然趴在台面上,站不稳似的不肯直起身子来。一眼瞥到顾芳喜练字的那张纸,他用手拔拉过来细看,居然念出了这种极难认的字体:
“简、睿。”
顾芳喜大惊,一把夺过来,恼羞成怒:“你这人、怎么随便乱动人家东西?”
年轻人被她夺了纸去,又被她劈头一句训斥,却并不恼。他笑得很促狭:“哟,不高兴了。我不就是看到你写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嘛。别不好意思,少女怀春很正常。”
顾芳喜气得发颤。真是的,这个人居然能看懂篆体字。看到了她最细腻最委婉的心事。这心事她连最要好的颜妍都没告诉,是她心灵后花园中轻易不让人涉足的秘密景致。现在这花园突然被人闯进来,有斑斑屐齿印苍苔了。
勉力镇定一下自己,她欺这个年轻人是外来访客,欲亡羊补牢。便糊弄他说:“谁说这是男人的名字,这是我一个闺中密友的名字。她出国留学去了,我很想念她,这才写的。”
幸好,不幸中的大幸,这个家伙只是一个陌生的访客。不认识她也不认识简睿,否则她就更加糗大了。
“哦,是这样——”年轻人的声音拖得长长的,长音里都是笑意。明显的不相信。
顾芳喜懊恼地把手里的纸撕了又撕,撕了又撕。只恨这年轻人的记忆不能被她撕得粉碎。他依然趴在台面上,看着她的举动,突然问了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你这个星期一有没有在这上班?”
顾芳喜都不想理他了,但碍于职责,答得极敷衍:“在。”
“一直都在?”
他的语气中带着怀疑,顾芳喜这回连一个字都吝于答了,只是点点头,一脸的冷冰冰。这人真无聊,宋琬怎么还不下来,赶紧把他弄走吧。
想曹操曹操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响开了。开发部的美女主管宋琬娉娉婷婷走出来。
管理人员层的制服是白衬衫配银灰色西服套裙,没有任何鲜艳的颜色。这样款式简洁色彩单调的制服,一般人穿着汇入人群中,如江河入海般再找不出来。但宋琬却偏偏有本事穿得教人过目不忘。无他,实在是她身段太袅娜、容貌太娇美,穿什么衣服都风流百态。
宋琬走到前台接待处,看着年轻人嫣然一笑:“方经理,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前台小姐不肯让我上楼。非要问我找哪一位,要先内线联系,同意后还得填来访单才肯让我上去。”
宋琬带几分惊奇地看向顾芳喜:“怎么,你不认识方经理吗?他这个星期一正式来开发部上班的。”
顾芳喜一呆,呼吸都停止了。
星期一正式来开发部上班的方经理!天!!这个人是方君玮!!!
方君玮那天在门口露面时,顾芳喜正被张宗明的“烫嘴事件”惊得发呆。没来得及看清楚太子爷的模样,他就已经被一群经理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很快进了电梯上了楼。未曾有幸“瞻仰圣颜”啊!
话又说回来,就算她惊鸿一瞥地“瞻仰圣颜”了,只见一次面的人她也是记不住的。
顾芳喜只有发傻的份了。
第五章
看着顾芳喜目瞪口呆的表情,方君玮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不光是笑她“有眼不识泰山”,还笑她被他识破少女芳心后的欲盖弥彰。顾芳喜被他笑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窘得只恨光洁的云石地板找不出一条缝让她钻进去暂且避羞。
方君玮笑了半天还在继续,顾芳喜不由极悻悻然地嘀咕:“有这么好笑吗?也不怕笑掉你的下巴。”
她只是气愤之下这么一嘀咕,并没存心想要把方君玮怎么样。可是他却已经托着下巴“啊——啊——”地叫起来,真的掉了下巴了。
顾芳喜知道是自己嘀咕坏了。刚才还风流潇洒的太子爷,顷刻间成了一付大张着嘴的蛤蟆模样。
宋琬不明状况,被吓到了:“方经理,您怎么了方经理?”
里面更衣间的颜妍也被惊动了,跑出来一看,嘴巴也张成了一个圆。“这是怎么了?”
“他笑得太厉害,我看是笑掉下巴了。”
尽管没人听清她嘀咕了什么,顾芳喜也还是要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不关她的事,是他自己笑得太厉害造成的。
“啊,笑掉了下巴,那……那赶紧叫车上医院。司机班谁的车子在这?”
宋琬一边说话,一边轻车熟路地找去司机班在大厅左侧候命的小房间。不用说,惊起一屋玩牌的人。听说太子爷下颚脱臼,个个自告奋勇要当急先锋送他上医院。
茶水间的孙姐和宋姨也出来了,一了解状况,宋姨说:“不用上医院,这种脱臼保安组的大雄就会接,接得又快又好,让他来推上去就是了。”
五大三粗的大雄马上被找来了,他在军队服役时就擅长处理脱臼,托着方君玮的下巴对好位置运了半天气,猛地一推,咔的一声,好了,下颚骨归位了。
“方经理,这段时间您一定要注意,不能张大口,打哈欠也要托着下巴。苹果不能啃,硬东西要少吃,像花生米蚕豆这类东西在一个月内都不要吃。”
大雄一番交代听得方君玮脸色都变了:“什么,还有这么多注意事项?”
大雄很认真地点头:“脱臼以后,下颌关节受到损伤,你要是不注意保护,下颌会再脱臼的。一再损伤就会形成恶性循环,到时候形成习惯性脱臼就麻烦了。”
方君玮懊恼之至,真是无妄之灾,笑都笑出问题来了。这么狼狈的场面被一群下属围着看,大大有损他英俊潇洒的光辉形象。不由转头望了一眼那个引他发笑的罪魁祸首,她一脸无辜地回视他,眼睛里却有隐秘的笑意。是呀,他笑掉了下巴,她自然是高兴了。本来是他看她出糗,谁知风水轮流转转得这么快,一下子就换成她看着他出糗了。
方君玮进来时看到整个大厅空荡荡,接待台里,唯一的一位前台小姐趴在桌上不知写什么,写得物我两忘的神情。便走过来敲敲桌面,想提醒她上班精神要集中。谁知她居然不认得他,拿他当访客。他又好气又好笑,虽然他上任没有像别的部门经理那样每个部门都走一遭,但是前台小姐是唯一在上任当天能先睹他一面的人啊!这个女孩难道那天没上班?
可是一问,她那天上了班,却又确实不认识他。不可能吧,以他“一代储君”的身份,公司里哪个女孩子不暗中留意他。没想到在前台这位小姐手里遭了冷落。她还给他脸色看呢,就因为他认出了她写的那两个篆体字——简、睿。
方君玮注意地看了一眼那位前台小姐胸前的员工卡,姓名那一栏的三个字是:顾芳喜。
***
方君玮双手支着下巴坐在简睿的办公桌对面,看着他伏案工作。
“简睿,我老爸是不是给了你很多工作?怎么回回来你办公室里,你不是一摞摞的资料在看,就是一叠叠的报表在审。”
简睿头也不抬:“整个企业的财务运转,出入庞大,工作要做得细致再细致,才能避免差错和漏洞。”
“这么仔细的工作,怪不得我老爸那么赏识你。”
方君玮一边说,一边拿过他审核好的一张财务报表,那是将要上呈董事会的季度表,审核栏内盖着公司财务章和简睿的私章。财务章是正规的宋体字,他的私章则字体古雅,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