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大姑、小姑们下地了,她们是疼爱她的,几个女人轮流把她揣在身体里,即保暖又不耽误干活……所以她的体香她们都闻过,她幼滑的肌肤摩挲着她们身体的汗液,这种说不出的感觉让这些还没成家的农村姑娘记了一辈子,即使在50年后再次见面时,也还是那样说不出的亲切。
日子就在这种缺少男人的情况下一天一天的过去,女人其实读过书,识得几个字的,但是印荣从来就没有写过什么信给她,都是从村里人的嘴里,知道印荣的情况,战争很苦,男人很勇敢,而且,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女人幸福的撑着这个家,双喜会跑了,笨笨的摔在土堆里,女人抱起她,拍拍身上的土,还没弄干净,小妮子就挣脱了母亲,又一扭一扭的找邻居玩去了。
但是幸福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想象,此时印荣的部队打下了大城市,同村的战友隔三差五的有人回来探亲了,但是她的男人没有消息。
印荣还是不曾给她只言片语,夫家的人也终于变了脸色,原来还算亲密的大姑子小姑子都躲在背后偷偷的说着家长里短的话,见她来了,就各自走开。
她现在成了多余的人。要知道一个农村女人还拖着一个孩子,即便在今天也是很不容易的,何况那时候,真的是生存都成问题的,自己饿着孩可以忍,可是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怎么办?
连个说法都没有,这个明媒正娶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就变成了所有人的包袱,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八成大家都希望她哪天打水的时候直接掉井里,或者在田里拌一跤就再也起不来……总之,这么拖着,每个人都难受。
印荣的家里也是大家子,父母养出这么个争气的儿子,自然不肯加半个“不”字,大小姑子们也指望着这个兄弟能拉扯一把,唯独这个挂名的嫂子难死个人。
女人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虽然未嫁人前也是宝贝似的被家人捧着,可命不好,就什么都说不得。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还没见过亲爹的女儿。
女人真是死的心都有了,默默的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陪嫁过来的瓷器、玉器一件也没拿,只带着孩子。现在也不时兴弄个什么休书了,反正她知道,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虽然回去很丢爹娘的脸,但是实在没办法,她想,他们是会给她口饭吃的吧?
女人最终还是知道了丈夫的决定,他不会回来了,他有了新的生活和新的妻子。
一年后,双喜跟母亲走进了邻村,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出来迎接了她们,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
这就是双喜的新生活了,后爹很懒,脾气也不好,从此三岁的双喜看见的只是灰色的生活,母亲累得直不起腰,每天也只能吃到与猪食差不多的食物。虽然母亲尽力保护着她,但是随手挨打是那几年生活的主要内容。
她都不记得那两年有过哪怕片刻的欢悦,总之,老天就是在这个时候再她的心里种下了仇恨的种子,让她这一辈子都无法翻身,始终被纠缠其中。
双喜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没有尽头的一直这样延续下去,除了柔弱的母亲,她没有别的依靠。
直到有一天,她拾了柴火回来,看见母亲正躲在灶台旁偷偷哭泣,她默默的坐在妈妈身边,伸手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然而马上又有大滴的泪水滴在地上。双喜很害怕,她从来没见过妈妈哭,只有一次,自己被后爹打的太狠了,她才见过妈妈这样,她不知道哪个男人又怎样欺负妈妈了,只有默默的又去擦泪。
妈妈搂过她,过了很久才挤出一点笑容:双喜,你爸爸来信儿了,说是要接你去城里念书。
这一年,双喜已经5岁多了,妈妈告诉她,现在全国都解放了,你爸爸也当了大官,你可以进城去念最好的学校了,这是妈妈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可是双喜不明白,为什么有这样的好事妈妈要哭的这么伤心呢?不过一想到自己终于能离开这个恶魔了,而且还能享福,双喜的心立刻飞到了父亲身边。
母亲翻箱倒柜,想给双喜找些体面点的衣服,她希望孩子的父亲能喜欢这个孩子,也希望那个没见过面的城里女人能不讨厌这个乡下孩子。
她不断的叮嘱双喜:去了那边一定要听话,见了那个女人要先叫妈妈,一定要听她的话,不许惹着那个她未来的妈妈,千万不要,一次也不要。
双喜很疑惑:娘,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女人的泪又大滴的砸在地上,她转过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终于还是到了上路的日子,她把小小的包裹递给来接双喜的那个老乡,依稀的记得是印荣同村的战友,好几年不见了,样子变化很大。趁着她现在的男人不在,她又从门后头拿出一篮子土产,她希望带给那个女人,希望她能对双喜好一点,不要像现在的这个男人那样的为难双喜。
双喜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她从没想到自己能进城,能去过城里的日子。驴车走的很慢,眼前茫茫的一片黄土地居然这么脏,这么难看,双喜心想,但是她想不出城里是什么模样,大概是到处都闪着金光的?驴车一颠一颠的,她慢慢的睡着了,她在梦里笑了,可惜她的娘看不到。
第一次见到爹和后妈的情景,她都不记得了,因为那一天太多第一次见到的东西都把她搞懵了——第一次坐小汽车,第一次见到一座像城堡一样的屋子……直到后来见到两个陌生人——来接她的叔叔让她叫人,她躲着半天都不敢出来。
这个男人就是我爹么?他怎么会住在这么好的地方?他真的是大官呀?我也是大小姐了?双喜的心里暗暗高兴。
后来用了好几天时间,她才搞明白,她爹现在是“市领导”,她们住的房子,在解放前是大资本家的家……当然这些都是那个后妈告诉她的。
双喜不知道什么叫市领导,什么叫资本家,可是她很想巴结这个妈妈,但无论她怎样叫她,她总是一副厌恶的表情,家里的警卫员悄悄告诉她,你妈妈快生小孩了,你别老缠着她,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会帮你告诉你爸爸。
几天之后,双喜就发现事情不对了,她总是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敢出去,其实后妈对她并不太坏,后妈不打她,但是一看到她,双喜就感觉像冬天一样冷,她很怕,比怕后爹更怕她,以前的苦日子因为有娘,好歹还是温暖的,可是在这,她总是如坐针毡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60年之后,双喜去看后妈的时候总是不停手的干家务,弄得后妈跟别人叫苦:她一直忙活弄得我也不自在,倒好像我家脏得她待不下去一样。
父亲很忙,偶尔也会把她拉到跟前,问她一些事,但她都不怎么知道,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虽然跟这个男人不熟,但是双喜能读懂父亲眼里的失望。这让她更惶恐了,没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只能躲在小房间里,晚上也不敢开灯,只有吃饭的时间,听见运送饭菜的电梯轰轰的响了,她才默默的走出来,坐在偌大的餐桌旁——一般来讲,吃饭的人只有双喜和那个女人,饭很好吃,还有很多肉,但是她不敢吃,也不敢说话。 双喜从来也没有想过吃饭是这么难受的事,更不敢相信,眼前这么多好吃的,她却不敢吃,任凭那些好吃的剩了一桌。
大概就这样躲了一个月,把自己饿了一个月,她发现父亲和后妈说起她来总是唉声叹气,真不知道那个女人在背后又说她什么坏话了,她恨的牙根痒痒,但是在这里她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仇恨了,跟在乡下不同,跟对付那个糟老头的后爹不一样,在这儿,她不能拗着个脖子跟后妈耍脾气,更不敢摔哪怕一只杯子或者碗,她知道这么远的路,既然不可能回去找娘,那么她只有忍。
“娘”在双喜的心里已经成了一个符号,这个贤惠的女人本来应该拥有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家,但在大时代的洪流里,她被无辜的裹挟,面对命运她无力反抗,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过上像样的日子;当她尽了所有的努力之后,于困苦中满意的离开了她艰苦的人生,升入传说中那个的天堂的时候,却不料她的女儿——双喜,却走向了人生的另外一面,母亲渴望给她的一切她都争取到了,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从小失去安全感的双喜唯一的精神支柱只是农村里那个弱小的“娘”,无论得到什么她也无法获得安全感。正是这种不安,让她不停的折磨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
双喜和娘像是一枚不幸硬币的两面——她们完全不同,一个不停的付出,一个不断的索取,然而相同的是,她们终其一生都未能得到想要的幸福。 txt小说上传分享
出走
双喜终于要去上学了!虽然只有5岁多,不过鉴于家里这个情况,父亲还是决定赶紧送她去上学。
不能住在这个皇宫一样的地方了,学堂不知道是什么样,不过双喜很期待能离开这里,哪怕早一天也好。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书包还是娘给准备的小包袱,其实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后妈不打她也不骂她,她那高贵的眼神总是若无其事的从双喜的头顶越过,让她无限惶恐。 双喜不知道上学堂要准备些什么,也不敢问她的那个“妈妈”。 身上的旧袄外面还套了件那个时代最常见当然也最流行的格子外衣。脚上的棉鞋是娘给做的新鞋,虽然现在才是秋天,但是双喜觉得上学是件了不起的事,穿双旧鞋子怕人笑话,更怕人看不起。
她是个插班生,班里的孩子们都是干部子女,在这所教会女子学校她将接受良好的教育,也能远离后妈冷淡而高傲的眼神,但在这里她的高干子*越感得以膨胀,而实质上她却得不到所谓高干的实质上的支持,“离开娘换来的这一切都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