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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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1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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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川啊,这个,长川嘛。我说啊,你长川这个名字嘛,太野!用以名歌大江东去的关西大汉,能显出几分豪爽,用以作花季少女的芳名,殊欠秀雅。你说,是吗?”
    其实洪鹢只是为了打破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过既然开始说话,气氛就活跃得多。长川仄低着头,乜斜着他,妩媚地一笑,就着他说的话题往下说:
    “对!你说得对。女孩子用这名字,的确很粗俗。洪教授啊,那就请您为挑个秀雅的名字,使我这个东施,也能效颦西施,频添几分秀色。”
    洪鹢见长川姿容婉丽而又柔情似水,就像喝了满满的一杯茅台,热血头上涌,浓情心底生。长期来,他那锈迹斑斑的思维机器里,注进了爱情的润滑油,消除了刚才十分尴尬的磨擦,才又快速转动起来。他眉目开始传情,脸上现出微笑。往日旁征博引、谈笑风生的翩翩的学者风度,才又再度出现。他十分诙谐地说:
    “长川啊,你的名字与你哥的名字长风对换一下正好。‘风’,风光、风采、风韵,多么富有诗意。而‘川’嘛,有两种解释,‘一马平川’的‘川’是平原。平原广袤,任你驰骋,英雄有用武之地。所以屈子名‘平’字‘原’。你哥用上,能显出男子的奇伟,英武,而你用它,女性特有的秀美,就丧失殆尽。好像将一株娇美的名花,错植在沙漠里,大煞风景,多么可惜。当然,‘川’还可以解释为河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句中的‘川’,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一般人对这种解释比较陌生。‘春来江水绿如蓝’绿水更能显现女性的柔情。循这层雅意,我赠给你一个名字曰‘芳’。崔颢《登黄鹤楼》诗中有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把‘川’与‘洲’连在一起,我就叫你‘长芳’,字‘芳洲’。丽日当空时,滚滚滔滔的长江里,浮现出一个‘芳草萋萋’的绿洲,多么富有诗情画意!雅号么,那就叫‘天涯芳草’,你看行吗?”
    “点石成金,一个词义陈旧的名字,经您一点释,就产生了新意。今后您就叫我‘芳芳’或者‘芳洲’吧。”长川扬头嫣然格格一笑,炯炯的目光像特强的磁力线,紧紧地栓住了洪鹢以往的那颗冷铁似的心。让他的心头颤颤袅袅,一时痒,一时麻,一时热;脸上滚烫滚烫,一时红,一时白,一时又传电。她暗暗地察觉到自己投去的‘木瓜’,得到了‘琼瑶’的回报。她已得了陇,可以‘望蜀’了。便嘟着嘴,挑逗地说:
    “老师,你叫我芳芳,芳芳,那么,我叫您什么呢?”他仄着头,望着天,似乎沉浸在认真思索深海里。她像个潜水的野孩子,突然浮出水面,昂起头,天真地说,“有了!有了!我就叫您‘忆’,‘回忆’的‘忆’,我白天忆,晚上忆,天天月月年年我都忆。您说,好吗?”长川觉得自己借题发挥,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十分得意,眉目间展现出春天般的灿笑。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话已越过了师生的国界,心里害臊,脸上发烧,她立刻羞涩地低下了头。
    “你有了字号,我也有个字,叫‘文舟’,还有个绰号,叫‘海初消闷’。芳芳,今后你就叫我‘文舟’吧。”长芳的挑逗的话语和娇美的羞涩,像两片柔软美丽的孔雀羽毛,在轻轻地轻轻地撩拨着他的心,他只觉得心里甜甜的,周身痒痒的,有一种怪怪的说不出的舒服。好像时光逆转了,他又回到了孩提时代。他像在与自己邻里的耳鬓厮磨的小妹妹们,悄悄地诉说甚么秘密。话语柔软得像丝绵,眉眼飞转,恰似轻盈的蝴蝶。
    两股淙淙的溪流穿过崇山峻岭,终于交汇到一起来了。师生之间的高墙终于推倒了,她的心终于能和自己景仰的偶像贴在一起了。过去的两年,文舟的每次讲课的新奇材料,新颖的观点,精辟的分析,振聋发聩,让她铭刻在心。古代黄河流域竹子多,因为治理黄河取土,用过竹编的箢箕;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赵武灵王被儿子围困,只好罗雀掘鼠充饥;汉族人会穿裤子,是从蒙古人那里学来的,因为匈奴人骑马,不穿裤子不行,远古,汉族男子的穿袍子,女的穿裙子,根本就没有穿裤子。
    特别是讲授《诗经》中的《芦令令》,更让人入木三分。他告戒大家:作学问要有主见,但不能主观。他说,对《芦令令》中“中田有芦”的诠释,他与郭沫若的理解就不一样。“田”是个象形字,是古代井田制的真实写照。“芦”与“庐”通假,“芦”即是“庐”。庐就是屋,就是宅院、庄园。这句诗是说田中有座大宅院。显然,这说明古西周是领主制的封建社会。可是大学问家郭沫若走来了,他一把火烧了这所宅院,在田中种了个萝卜。他说“芦”即“芦菔”,芦菔就是萝卜。“中田有芦”,就是说田中种了萝卜。根本不能用这句诗来证明西周是领主制的封建社会。其实,郭先生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萝卜种子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回来的。那么,汉朝的萝卜怎么会种到西周的井田里去?主观,大学问家难免,常人更甚。人有失错,马有漏蹄,作学问过于自负,不去小心求证,有时也会误入歧途,做出荒谬的结论,大家都要警惕啊。
    他力诫大家要作活学问,不要读死书。读书,不只要死记纸面僵尸般的知识,而要参悟纸背的道理。朱熹有两句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作学问要想得到至“清”的真理性的结论,就要保证研究的源头活水能汩汩流淌,就必须另辟蹊径,采用灵活的新方法去求索。讲授文学巨著《三国演义》时,他突发奇问,问大家曹操败走赤壁,退走华容道的“华容道”究竟在哪里?同学们查遍地图,也觉得十分蹊跷。地图上明明标明华容在湖南,难道曹操败走赤壁,不退回北方老巢,竟走错了道,走进了敌人的腹地,长江南面的湖南来了?后来他说出了他的考证,才知道华容古代属荆州,在今天的湖北境内。汉代,一次洪水使长江改了道,古华容成了水乡泽国,而此时,浩淼的洞庭湖里的绿洲,却裸露出来了。流离失所的古华容人,颠沛流离南徙,在这些荒洲上,辟地种植,成了这里的永久居民。这荒洲本来没有名号,古华容人便将原居地“华容”这个名字称这里,“华容”也就随着迁移的流民一道搬了家。约定俗成,“华容”这名字就钉在他们如今居住这个湖州上,成了今天的华容县。
    他讲授《红楼梦》时,又告戒大家,研究学问要注重实际调查。他说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开宗明义说过,他“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这里说得十分清楚,他历经十年,《红楼梦》不只写完了,而且反复修改了五次。那么《红楼梦》后四十回到哪里去了?至今是个谜。他说,他与长风在北大读书时,曾到北京西郊曹雪芹晚年的住处调查过多次。当时距曹雪芹的死时,不过百多年。高寿的长者曾言,他们的父亲或祖父,还见到过曹雪芹。他们父、祖辈说,曹雪芹死时,家徒四壁。大家十分同情他的凄凉身世,就在他家搜寻了一些废纸,凿上钱眼烧了送他,切望他能安全地走完那段艰难的冥路。据他们认为,这被烧掉的,可能就是《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当然,这仅仅是传说,没有文字记载佐证,尚不足为据,更不能说这就是谜底。不过,我们如果循着这条线索,更广泛地深入探究,占有更多的材料,说不定有一天能揭开这个谜。这也不失在无路可走的“穷途”,从草莽中窥到的一条曲折的窄径。
    他每次授课,都能带给你光从书本上见不到的他自己书山里深挖得来的新知识。当陈旧僵死的知识垃圾,将头脑充塞得不透一丝儿缝隙都没有的时候,他给你送来一股清新的风,一场及时的雨,转瞬之间,把你头脑中的秽气垃圾全部廓清洗尽,使你的头脑里出现一片生机勃勃的新绿。他学贯中西,博通古今,是浩瀚的知识海洋。他待人友善,把每一个学生都当作自己的弟弟妹妹;他志趣高尚,正像屈原一样,不遗余力地“树蕙”“滋兰”,切望每个学生都成为国之栋梁:他又是道德的昆仑。因此,她也不只认为他是自己的老师,而且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至于是什么样的亲人,她一时也说不清。倒是他哥哥长风看透了她的心思,替她安排了这次蒲江江畔的不寻常的会见。凡事开头难,但开了头之后,也就不难了。此后,他们的会见的次数多了,见面就不再这么尴尬,而是亲密得如糖似蜜了,最后胶到一块,成了夫妻。……
    “妈妈,你不是说伯伯很爱我,我们来了,他怎么躲着不见我们?”在火车上,这位善良的母亲,曾浓墨重彩地向孩子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描绘过洪鹢的慈祥形象,想象出他们见面时的朝霞般的绚丽多姿的生活画面,可如今见到的却是如此凄凉悲惨,长芳的儿子不禁十分生气地问。
    母亲还沉浸在幸福甜蜜的回忆中,儿子的问话她根本没有听到,还在怔怔地出神。儿子见妈妈痴痴呆呆,急了。就扳着妈妈的肩膀,使劲地摇,焦急地呼喊着:
    “妈妈啊,妈妈!你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冻病了?伯伯躲着不见我,是不是不爱我?”
    听到儿子的尖锐的呼叫声,长芳这才从甜蜜的幻梦里走出来,回到残酷的现实中,见到儿子那张眼泪纵横的惊恐稚嫩的脸。她的眼泪也即刻刷刷地坠落下来了。她也像疯狂了似的抱着儿子,撕心裂肺地大声哭叫起来:
    “天啊!这是什么世道。一个好好的人,一个好好的家,怎么会变得这样!”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孩子,这样,会吓坏他。于是只好紧紧勒住思想奔马的僵绳,抹去脸上的泪水,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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