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子听到他这么讥讽,禁住也笑起来了。觉得自己情急之中,乱了方寸,居然把他堵在媳妇房里请他吃饭,这岂不是拦住女孩要割**?于是他就拉着尤瑜往厨房里走。早餐,尤瑜的大姐早准备好了,在锅里热着。山羊胡子给端出来,冬烘的蒸腊肉,麻辣的炒仔鸡,爆炒野兔,酸辣豆腐,堆盘大碗,热气腾腾,摆满一桌。尤瑜昨夜太疲倦,吃饭时,糊里糊涂,空腹还未填满,就睡着了。如今早就饥肠轱辘,他已顾不上做客的礼数,露出了狼贪的野性,爪牙并用,鲸吞虎嚼。一张嘴一时不能两用,尤瑜当然不能说话。山羊胡子心想,没有说完的话,此刻不说,更待何时?于是,他就抓紧时间,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舅少爷,我还想讲个发生在长巷子的故事给你听,这个故事说的是学生,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前年的冬天,据说昆阳的学生yx,说是什么什么,反饥饿?反内战?gmd要抓他们。我们后山也有几个学生在被抓之列,其中包括我的一个外甥。yx之后,gmd追捕学生,他们如惊弓之鸟,四处逃散,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赶回家。可是恰好这天是单日,他们一想起要过长巷子,就犹犹豫豫,无奈风声鹤唳,情势越来越紧,拖挨到午后,才匆匆忙忙起程。几个读初中的很害怕,那个上高中的高个子一一我的外甥,在这几个学生中,他个子高大,年龄也最大。他平日拍着胸脯充好汉,声称自己不信邪、不怕鬼,事事不想当乌龟。碰到这当口上,他想起往日大家说的长巷子的形形色色的鬼,心里也早已发怵。可是自己吐在地上的痰,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自己又舔光。何况与他一道到昆阳读书的学生的父母,还托付他照顾他们的孩子。因此,他也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只能壮大胆子鼓大家的劲:
“‘同学们,与其被gmd特务抓了沉入青龙潭,倒不如拼着一死赶回家。长巷子也并不如人们说的那样可怕。我们出生以后的这些年,里面到底吓死了几个人?只要不信邪,不怕鬼,我们就能顺利地回到家。’他还指着自己头上结了一个球的尖顶纱帽,带着几分夸赞、几分幽默地说,‘这就是礼帽,拿破仑将军的礼帽。今晚,我就是拿破仑将军,你们统统是拿破仑将军的上等兵。个个胆大包天,将来也都能当将军。有种的,今晚就跟我来,以急行军的速度,跟着我越过“阿尔卑斯山!”’他说着,大步流星往前走,真像武松迈步走向景阳岗,英雄含笑上刑场。几个娃娃被他这么一鼓弄,个个勇气倍增,谁也不愿意当狗熊,做龟孙,都哼着轻松的小调,紧紧跟。
“走进山,日落了,无月亮,只有繁密的星星洒下的微光,透过高树疏枝,让人能粗略地辨识林间的蜿蜒曲折的水蛇路。无边的黑暗,渐渐逼近了,他们的勇气锐减,高声说话的少了,喘粗气的多了。走在贴着峭壁的山径上,颗颗心都像兔子在胸中蹿,身上冒着冷汗,勇气降到了冰点,个个争着要走在队伍中间。经过一番争论,有将军胆识的,当然要独当一面,走在队伍的后面。其实,将军的个子虽高,胆识并不高,在他心头的恐惧,也像爬山一般,越升越高,此刻已远远地超过了他爬山达到的高度,升到了天际,他真的怕魔鬼将他拽了去。无奈自己已夸下海口,只好服从众议,诚惶诚恐,走在队伍的后面。
“走进长巷子,大树的枝柯和荆棘的长条织就的厚厚的盖,严严实实遮蔽了星光,长巷子里如同暗室。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很长的时间,总算把不太干的杉木皮做的火把点燃了,让走在队伍中间的人擎着。可是,烟多光亮少,前后的人都无法看清脚下的路,而举火把的人又被烟呛得直流泪。大家有如工兵探地雷那样,战战兢兢前行。不争气的火把突然灭了,几个一齐吹,亮了;可是走不上几步,火把又灭了。此刻,他们都惶恐地想,听人说,夜过长巷子,恶鬼常常把火把捏灭,你脱光裤子骂娘,鬼就不好意思地走开,火把又会亮。常说,有病乱投医。这个常说不信鬼的高个子,也顾不得刚进山时,宣称要做‘拿破仑将军’的庄严誓言,便带头扒光了裤子,领着手下几个‘英勇的士兵’,高声骂起来: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些无头鬼,倒路神,欺侮我们学生,老子操死你的娘!’
“他们骂了一遍又一遍,回声四起,有如滚滚的春雷。可是,这滚滚的春雷并没有吓退鬼,火把还是没有亮,倒把‘拿破仑将军’和他的‘英勇的士兵’吓得鬼哭狼嚎。其中一个丧气地对高个子说:
“‘大哥,你这个拿破仑将军,只怕不能带领你的英勇的士兵,越过阿尔卑斯山了,也许,也许这就是我们将栽倒的滑铁垆!’
“其实,‘拿破仑将军’早就乱了方寸。听他这么说,魂魄即刻被无头鬼勾走了,连忙拉直长腿撒手跑,几个英勇的士兵见势不妙,‘哇,我的妈呀’,一声尖叫,个个像尾巴上着了火的疯牛,狼奔豕突,没命地瞎撞。跌倒了,就在地上爬;鞋子跑丢了,衣裤扯破了:还是乱爬瞎撞。走在后面的高个子,急不择路,左撞右突,头上的纱帽突然被鬼摘去了。恐惧万分,脱口惨叫起来:
“‘不好,鬼摘去了我的帽子,摸了我的头!’
心里惶急,方向竟然走反了,撞着左边的堤,转过来,又跌进右面的沟,跌跌撞撞,不知是什么东西绊倒了他,他像垂死挣扎的人惨叫道:
“‘吊死鬼,吊死鬼!你怎么老缠着我……’以后又传出几声凄厉绝望的狂叫,以后就寂无声息了。
“那几个在前面撞得晕头转向的,失魂落魄地滚滚爬爬,到了天亮时分,总算爬到了家里,还悠着口气。村里的人闻讯,齐集了十几个彪形大汉,手执大刀梭镖,如临大敌,赶到长巷子。只见那个高个子学生、我的外甥的尖纱帽,被荆棘勾着,挂在巷子上面树枝荆条织成的穹形的顶盖上,撕裂了的裤管,绊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身子向前仆下,脑壳恰巧被树上垂下的藤蔓兜住,脸乌青,舌头下垂半尺长。大家都黯然哀叹道,‘这是砍脑壳鬼、吊死鬼争着找替身。他颈上还有勒死的绳迹,刀砍的血痕……’”
说到最后,亲家爷悲戚万分,含着眼泪垂下了头。稍稍沉思了片刻,他又破涕为笑,自我嘲笑地说:
“‘这个事,是那几个逃脱的人,亲口告诉我的。我说这些,就是想劝舅少爷在我家好好休息几天,可我尽说些极端恐怖、让人伤心落泪的事。说这些,也许适得其反,使你不想在山里呆下去。舅少爷,我告诉你,我们这里通向山外,就只有这么一条鸟都难以飞过的通道,真是一虎当关,万夫莫开。前清末年,直到民国,没有官吏敢进山收税,小日本对山里炮轰了三天,还是没有冲过这个关隘。我们家离长巷子还有十几里,小镇人多,什么恶魔厉鬼也不敢来。你住在这里,绝对安全,绝对安全!”
开始,尤瑜只顾虎咽狼吞,并不在意听他说话。可听到后来,他的那颗心也好像一把把被人狠狠揪扯着。当听到那个学生腿被树根绊住,头被藤蔓兜住,此情此境,正与自己的遭遇完全相同。头脑即刻如擂鼓一般轰响,刀割一般疼痛。他想,那晚,如果没有他爸爸,他也一定不能从长巷子走出来。那个高个子,也是合唱队早期的队员,他虽未见过,但他曾屡屡听到别人说起他的悲惨的故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凄伤的泪水。于是,向来不落板的他,此时也十分诚恳地对亲家爷说:
“亲家爷,以后我一切听您的,再也不嚷着要回家。”
自此以后,他紧随着山羊胡子,或带着鸟铳,上山放牛,猎取野兔山鸡;或系牛于小溪旁,翻转溪边的鹅石块,仔细搜捕横行的螃蟹;或者依傍胡子亲家闲坐,谛听他有声有色地说《三国》:日子过得挺有滋味。但是,每当静卧在如茵草地上,仰观蓝天白云,放纵思虑的野马就在广阔无垠的时空原野驰骋,不能忘怀于昨日发生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几乎天天都在祈求,“敬爱的毕格叔叔,你千万不要有事,您还没有告诉我,山雨究竟是谁?丰大哥啊,现在你在哪里?后山这么安全,你为什么不跑到这里来?你也可千万别有事。你不是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我将来穿上皮鞋,你会把我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锃亮锃亮?这次如果都没事,我回到昆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爸爸给我买双皮鞋。丰大哥,你可要信守承诺,别不给我擦鞋呀!”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5尤冬梅悲情话死别,封满楼夜闯青龙潭(一)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2 本章(。dushuhun。)字数:3019
“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这是不能忍受人间残酷生活的煎熬的奴隶,逃避现实,幻想有无限美好的明天,而心造的幻影。其中有人把它描绘得有声有色,煞有介事地称说某君入山,才七天,回到人间,他的父母妻子儿孙,早已仙逝,朝代也已几度更替,世上的人事已面目全非。可是这种美事,谁也没经历,谁也无法求证。但一些意想不到的天灾人祸的突然袭击,往往顿时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一次战争,一场瘟疫,地塌天陷的地震海啸,骤然降临的难以抗拒的水旱灾害,一年,一月,一天,乃至短暂的瞬息,就倒转乾坤,使江山不可复识,倒与人们口头流转的这句话有些相仿。
尤瑜潜踪于后山两个月,虽然不止七天,父母亲戚没有物故,与幻想的故事中入山的某君有别,可山外天翻地覆的人事变迁,却超越了中国几千年历史。开初,山外的风声鹤唳,如今变作了鸟语花香;接踵而来,世间道根本倒转,皮鞋与草鞋的位置,瞬间相互掉换,真让人瞠目咋舌。在近一个月里,即使是这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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