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圈红了低下了头。
然后他们把我送回杂物贮藏室,又将我当作杂物收藏起来了。老鼠们仍旧一如往日,在我枕边无忧无虑地猖狂嬉闹,而我却仿佛远离了它们,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仿佛被抛到人迹罕至的空山古庙里,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凉、孤寂与恐惧揪住了我的心。天气还十分燥热,可我却像掉进了冰窟里,只觉得阵阵奇寒,浑身抖颤。此刻,裴多菲用鲜血写成的诗句,骤然在我眼前闪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是的,无论是爱情或自由,都比人的生命珍贵千万倍。我怎么能为了苟全性命,而抛弃自己珍爱的爱情和自由呢?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个人失去了尊严,失去了爱情和自由,真比死更难受。新荷呀,面对你高大而圣洁的灵魂,我问心有愧,问心有愧啊!新荷,我向你保证,为了保留我们清白无瑕的爱情,我一定像你一样,不怕千锤万凿,甘心粉身碎骨!
反右接近尾声了,我们的悔过书也不知写了几十、几百遍,大概左派们也已看腻了。皇恩浩荡,如今我们可以不写了。此后我们真正像古董一样,被严密收藏起来,再也无人问津了。这贮藏室里,能发出微光的灯泡坏了,当然也没有人管。我们的任务,就是尽情享用这挥之不去的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黑暗。夜的浓黑像暴雨来临之前的滚滚乌云,像十二级台风刮起的掀天巨浪,越压越近,越压越紧,而这特别关爱我们的贮藏室,竟浓缩了天下所有的黑暗,简直像座坟墓,压得我不能呼吸……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0示众两百里,反面教育绝古今;大胆呼同志,右派哼唱花鼓调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4 本章(。dushuhun。)字数:3447
“唉,竹海,原来我总觉得最痛苦的是失恋,这世上属我最不幸;热恋是最甜蜜的,我以为你在这方面享有专利,应该幸福无边。没想到你的热恋也是戴上镣铐的舞蹈,比我的失恋更痛苦百倍!”尤瑜望着竹海痛不欲生样子,也簌簌地掉下眼泪。为了排解的他痛苦,尤瑜极力摒弃悲苦,营造欢乐的气氛,他诙谐地说,“旧时代哭嫁,出嫁的女子是真哭还是假哭,真伪难辩,可请来陪哭的是假哭,那可以确定无疑。可今天,你是真心实意地哭嫁,我也真心实意地陪哭,你我都情真意切。前面你曾说,你的爱情在‘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时候,展现出‘柳暗花明又一村’来,可听你说来,我觉得你昙花一现的热恋,只有‘山穷水尽’的揪心悲痛,哪里有‘柳暗花明’的片刻欢愉?唉,你真的实在太可怜了!”
“是啊,这在别人看来,我们的热恋只是昙花一现,可在我看来,我对她的刻骨铭心爱,永远回味悠长,确确实实是‘柳暗花明’的永久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如果说这也可怜,那更可怜的还在后头。我就慢慢地说给你听——”
反右派斗争结束以后,省城里的‘极右’,原来准备流放新疆。因此另外几类右派派遣到农场监督劳动了,我们还被严密地封闭在收藏室。以后被送到东乡一个山冲旮旯里养猪。这里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山口可以出入,完全像个罐头,把我们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这是一个扩大了的杂物贮藏室,一个保险系数极高的保险箱。但是,我们毕竟不是收监的重囚,有要事,经过层层审批,还可以请假出去。不过,我还是把自己当作毒气,用这个坚壳的钢瓶藏起来,因为我不想别人得到我的任何信息,我不希望别人还意识到我的存在,特别是池新荷。我整日埋头种地煮猪食,围着猪娃转。老父风烛残年,禁不起我被划为右派的狂风猛刮,摇曳的生命的微光转眼熄灭了。父亲别世后,我悲痛地回去草草安葬了他。从此我了无牵挂,家乡与我无缘,此后我在没有走进山旮旯半步。可是,这年中秋过后,这个扩大了的杂物贮藏室外边刮来了一股风,说省里要大量围垦湖田,罪囚戍边的政策有了改变,我们这些臭肉死鱼又成了宝贝,不必西出阳关,随即我们开赴一个亘古无人居住的湖洲。因此,我也无缘卜居天山,与艾青结邻为伴了。
大约是中秋后的第三天的清晨,我们挑着简单行李,走出山旮旯,向湖洲进发。大概是带队的要鼓起我们的积极性,还夸奖我们是战斗队。不过,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怎么看,都不像。经过了一年痛苦的劳动,我们都衣衫褴缕,面目黧黑,胡髭拉撒,步履蹒跚,已完全失去年青人的风采。实在像一群逃荒的难民,哪里还像一支雄赳赳的战斗队?又因为我们前后都有人押解,说是一队罪囚,才最恰当。我们走过田野,横过铁道,穿越城市。行人都惊讶地驻足观看,好像看到了酷热的非洲的河马,南亚丛林中的大象。人们都窃窃议论:
“这就是右派?报上说得他们那么凶恶,怎么也是横眼睛,直鼻子,没有青面獠牙?”一些不谙世事的人莫名惊诧地问。
“都是些青皮后生子。嘴巴上没长毛,说话不牢靠。不知天高地厚,竟摸老虎的下巴!落得如此下场,可怜,可怜!”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很有几分同情地说。
“不就是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嘛,又不是杀人放火,怎么也同**一样游街示众?”一些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大惑不解地问。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不把你的臭嘴巴闭紧,惹出祸端,小心你的脑壳!”有经验的长者戳着这些年青人的额头,严辞厉色地训斥。
“那不是我娘家的那个讨人喜欢的伢子么?土改时就当了基干民兵,要是不读书,早当上了村长。可一读书,倒成了右派!这读书真不是好东西。我明天就要把我的伢子从学校里喊回来,跟牛屁眼总比当右派好。”一个饶舌的妇女,指着难民队里的一个年青人,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路,十分惊奇地说。
“戴上右派帽子,那是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压到了五台山下。唉!真不知要到什么猴年马月,他们才有出头之日?”大家都长吁短叹,异口同声地哀悯道。
右派们历时两天,跋涉了两百多里,确实是历史上罕见的一次盛大的罪囚yx示众,他们以穹庐似的蓝天为课堂,以辽阔的大地当黑板,以双腿作铁笔,在喧嚣的城市、在宁静的乡村,以及盘古还未涉足的崇山峻岭,划出一条深深的轨迹,让世人将他们反面教员的狼狈面目,铭刻于心,传之子孙,万代千秋,永志不忘。古代罪臣流放,如苏东坡流放琼州,文天祥充军伊犁,押解者与被押解者一行,不过数人,且目见者极少,耳闻者居多,即使成为饭后谈资,茶余笑料,知者寥寥,影响渺渺。而右派有如一夜春风骤来,千树万树花开,遍于城乡,即使是山陬海曲,也频频能见到他们的可恶的身影。特别是这次罕见的盛大的罪囚yx示众,一时集合的罪囚之多,通过的地域之广,在人们心中引起的惊恐之大,无异于十二级台风,九级地震。古代的罪臣充军流放,那不过是天末飞着的几只受伤的孤雁,与大众的生活毫不相干。可是右派与自己的生活,贴得这么近,联系这么紧,其中有些人,还是他们的师友邻居亲戚,有的甚至是自己的父母叔伯兄妹。他们手摸着,足踏着,他们的头发根根能数清。可是他们居然也因言获罪?如果不谨言慎行,也许他们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从此万民侧目裹足,缄口藏舌,真正实现了天下太平。因此,这次盛大的罪囚yx示众,把个反面教员的教育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其儆世作用,罪臣流放充军又怎么能及其万一。恐怕历史上最英明最伟大的政治家,最理想的舜尧治世,踮足也无法望其项背!
第二天太阳落水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了湖滨,几艘小船已在那里等候。挤挤挨挨,我们被囫囵地装上了船。双桨如鸟翼,小船似凫雁掠过宽阔的湖面,顷刻,我们就被撂到荒草没膝的湖洲上。可惜天黑了,要是在白天,如果又有风,那真可以欣赏南方人不可能见到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奇观。
我们蹒跚地在草丛中没走多久,就找到了条杂草丛生的路。磕磕碰碰前行,总算发现了前边有摇曳的如豆的灯光。饥渴疲惫的鞭子驱赶着我们加快了步伐,到达目的地后,大家狼吞牛饮之后,糊里糊涂倒头就睡,顷刻鼾声如雷。第二天晨曦初露,敲破了铜锣,总算才把一群死猪惊醒。我睁开惺忪的眼睛,只见一个身着皂衣的跛脚汉子,像一截粗短的烧焦了的木头,提着铜锣,微微叉开腿,侧身站在房前的草丛中。瞪着眼,板着脸,撅着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他五斗粮。有人认识他,他就是闻名遐迩的破案高手,昆阳县心狠手辣的阎王爷一一梁大胆。他就是我们中队管理员。因为我们都是极右分子,上司认为,只有他使出杀手锏,才能治服我们。大家都窃窃私语,才走出狼窝,又落入了虎穴,栽在这个黑炭头手下,真是命途多舛。不过,事实却不如我们想像的那样,他并不似狼虎那般凶狠,倒有几分木讷笨拙,两片厚厚的嘴唇颤动了好一阵,才说出几句语气平和的话来,而且我们还从中听到了久违的“同志”的称呼:
“同志们!你们走了两天两夜,辛苦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都是才高八斗的大学生,我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石的大老粗,你们个个都可以当我的先生。我也分辨不清什么左和右,我只晓得三担牛屎六箢箕,是骡子是马就得牵出去遛一遛。埋头苦干、成绩突出的,就是左派,吊儿郎当、办不成事的,就是老右。你们读书读昏了头,说了许多屎渣子话,成了臭知识分子。通过艰苦的劳动,洗刷掉身上的屎臭,你们就是建设祖国的好人才,生活中我们的好同志。现在党派我作中队长,我无文化,不懂得之乎者也,管理不好你们这些大学生,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