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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循声俯视楼下,一字排开,蝉联停着三辆挂上红绣球的人力车,车前面是披红挂彩的乐队。他们见我们走出了房间,就鼓乐齐鸣放鞭炮,欢呼嬉笑的声浪震云霄。县委大院距莲师只那么两里路,迎亲的人员快去快回,还赶上了食堂里开中饭。下午县里的主要领导干部和我与新荷的主要亲戚,在“和平街五十一号”这间大厅里举行了结婚典礼,大家怪异于“和平街五十一号”这个称谓,红玫瑰深情地照尤瑜的意思说了一遍,大家都夸池新荷孝心可嘉,接着仰天长叹,大有沧海桑田的感受。接着应邀参加婚礼的贵宾,围坐在铺上大红桌布的桌旁虎爪长椅上,热情地开心的向书记与羞涩的新荷祝福,好热闹的群众,就助兴站着笑。红玫瑰给每个人发了个印有双喜字样的红纸袋,里面装有纸包糖四颗。当时干部每人每月计划供应糖二两,我从来没有利用权力多买过;这次书记结婚,经过红玫瑰磨破嘴皮、多方交涉,县商业局才批下条子来,总算买了六斤纸包糖,大家都说婚礼办得很风光。
结婚典礼刚结束,红玫瑰就高呼请贵宾赴结婚宴。大家鱼贯走进县政府大食堂,排列整齐的四张大红圆桌上,堆盆叠碗的美味摆满了,久违的诱人奇香让人涎水似涌泉。大家入席仔细一盘点,计有獐子、兔子、斑鸠、野鸡,鳜鱼、鳊鱼、鲶鱼、青鱼。还有蛇肉和鱼籽,总而言之,天上飞的、水中游的,能弄到的,都弄到了。在这样艰苦的岁月里,能弄到这么多稀有山珍海味,让自己贴着脊梁骨的肚腹鼓起来,这不能不说是个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迹!饱了口福,蛮子县长口直心快,更毫不掩饰地逗趣说:
“尤鹏,原来我总以为书记房中关的是只猫,今天我才知道里面住的是只虎,是条龙。你看你看,这不是把山里的、水里的全抓来了。那一天我收媳妇、嫁女,你不搞出这个水平,小心我敲碎你的狗头!”
但更多的人,狼吞虎咽之余,摸着自己如橐崽婆子的肚子,窃窃地对自己说,你尤鹏也真胆大包天,在皇帝老子没有夜饭吃的今天,你竟大吹大擂、大吃大喝,看高达怎么收拾你!座中只有下面乡镇来祝贺的弥根行、梁大胆望着大家的怪怪眼神吃吃笑。这时我却忧心忡忡,觉得这下自己掉进了粪缸里,浑身是屎怎么能洗干净。我除了嘿嘿地尴尬应付,再没有别的话说。新房布置、迎亲怪招、结婚典礼、喜庆筵宴,虽也统统别致,但最能拨动人麻痹的神经的琴弦,还是晚上的闹新房。这一闹呀,原来人们心中许多云遮雾掩的众多的疑窦,一时就豁然开朗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新房中吊着的两盏酷类鸳鸯的大红灯泡亮了,靠墙的那张比平日宽了许多的床,床后如朝暾初上,放射出扇状的万道金光。房中雪白的墙壁、人的白皙的脸盘,都反射着熠熠的红光,连室内的空气,此刻也似乎变成了酽酽的玫瑰红。房里塞满了人,大家都觉得新鲜,这里摸摸,那里瞧瞧,赤面对红脸,谑笑呼关公,昆阳人几曾见过这等新鲜事!惟独那张床,有两个打扮成武士模样的人守着,谁也不能碰。她让我戴上从剧团里借来的新郎的高帽子,又要新荷头顶红巾,身穿大红袄,让我们在室内一旁坐下,我觉得尴尬,脸上发烧,极力掩饰,还是掩饰不了内心喜悦,似乎很有几分羞涩,新荷红着脸蛋低下了头。我心里想,红玫瑰不在这间房里摆放家具,原来是要让更多的人进来,今晚她不闹个人仰马翻决不会停下来!我突然感到,平日喜欢捉弄别人的我,今天倒成了让人嘲弄、任人宰割的待罪羊。但一转念又自笑,闹新房这种趣事,几个平日平起平坐的领导干部觉得自己参加,有失领导的身份,决不会来,来凑热闹的一定是那些惯常讨自己欢心的一般干部,自己只要丢个眼色,他们就会偃旗息鼓,哪个还敢闹?这些年,我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自然也炼就了敢闯洞庭湖风浪的铁麻雀的本领,任凭怎么风高浪急,自己定能定能稳坐钓鱼船,能应付余裕。又何必杞人忧天,担心树叶掉下来,砸破自己的头呢?
可是,接下来红玫瑰异乎寻常的举措,一下子就乱了我的方寸。此时,两名大汉将个方桌做的莲花宝座往房中一搁,另一个小伙子拿着把黄金椅在桌上一顿,大家都以为会请出和善的送子观音来。可是鼓乐喧阗处,几名彪形大汉竟然推出一个丑八怪,她趴开腿,稳稳地坐上来莲花宝座,大家过细一看,她就是红玫瑰。今天的红玫瑰呀,艳丽的玫瑰褪了色,江山改变了旧容颜。她,脑后梳着个圆糍粑发髻,身着一件腋下扣着布纽扣的蓝布短袄,左手操着把破蒲扇,右手拿着竿旱烟袋,额上绘了核桃皱,眼角描上鱼尾纹,俨然是民间一个老媒婆。红玫瑰刚刚在黄金椅上坐定,就吸着烟袋,拍着蒲扇大声发话了:
“同志们,老祖宗有规定。新娘子进屋,新婚三日无大小,而新郎公的辈分又最小,今天书记嘛,只不过是只‘须妻’的小毛猴,大家怎么耍弄也不过分。今晚是头朝,大家可以尽情欢乐尽情闹。你们可不要逗我媒婆看笑话,定要闹得新郎新娘鸡叫狗跳、驴喧马叫、鬼哭狼嗥,定要闹得歌声如海笑如潮。现在,本媒婆就是最高法院的院长,谁对新郎新娘有什么诉求,不管合理不合理,只要提出来,本院长定然判决你胜诉,新郎公只能当孙子乖乖照办。你们记住,新婚将新郎拴到了石榴裙下,早摘去了他高高在上的书记的红帽子,我们大家还怕他个鸟!”
从不说脏活的红玫瑰,为了逗趣,今天居然脏活连篇。她的话刚刚落音,新房里立即炸开了花。我知道,闹新房是我们这个地方的老传统。对别人提出要做的动作,新郎公必须丝丝入扣做到,不差分毫。这样做,在男女授受不亲封建社会,对不谙事的不知男女之事为何物的少男少女来说,诱发他们吻脸、扪胸、摸腹,凿开他们的情窦,确实有启蒙作用。可今天少男少女的情窦早开,这些除了能引人发笑之外,便只能徒增庸俗淫秽。不过,习惯往往如高天瀑布,冲下来,就不可阻挡,不过,我自己能有办法避开它。因为我是县委书记,来闹房的都是我的下属,我不配合,他们怎敢奈何我?
他们提出的第一个节目是“衔枚疾走”,就是要新郎口衔一根寸长的管状的米糖,送进新娘的嘴里,不许咬断,一边共同咀嚼,一边同步行走,快速将这根糖嚼得溶化咽下,才算完成任务。可我“衔枚”时,就将“枚”咬断,用舌头将另一半推入新荷的口里,这一“偷工减料”的动作立刻招来狂涛般的指斥,“院长”立即判定重做。我死皮赖脸不退让,因为我书记,刚才汹汹地闹着的人鼓胀的皮球立刻泄了气。红玫瑰早就深知干部怕书记,为了给大家打气,她就使出杀手锏。她站起来,脚在桌上一蹬,破蒲扇拍了几拍,旱烟脑壳磕了几磕,不慌不忙地拿出了厚厚的一摞信纸,从中抽出几张,咳嗽几声,然后慢条斯理、怪腔怪调地说:
“咳咳,尤书记呵,我不是刚才说过了,今天你不是书记是龟孙!小龟孙啊,过去做过千回百遍的事,大概你应该不会忘记。如果你贵人多事,真正忘记了,那么,我现在就给你提个醒。”说后她就她笃笃地点了点头,便照着信纸念起来:
“‘…………最最亲爱的新荷,我最最尊敬的公主,过去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了要背着你走过秋千桥,我就在桥上抹稀泥。你知道吗?每当我背着你,背上软绵绵的,似背着团棉花;胸前暖洋洋,像抱着个火炉;如有一股电流通过,周身怪痒痒,麻酥酥。我只图我的感觉舒服,没有想你的酸痛的感受。我该死,我该死!……’尤瑜,我们不要你做别的,只要求你如信上所说的,将自己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同志们,他尤瑜自己拉出的屎就该自己吃,你们看,我提的这个要求过不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自己吐出的痰自己舔,一点也不过分!”一唱一和,弥根行大声喧嚣着。像高峡平湖的水,原来十分平静,可一旦有人打开了闸门,就啸呼着冲出来。闹新房的人都跳起来欢呼,忘无所以地大笑。没办法,我只好重敲锣鼓从头做。米糖虽软韧性强,就是如牛反刍用力嚼,口里的糖仍然不溶化,相互牵掣吞不下。边走边嚼,两张嘴里涎水搅和在一起牵线淌,弄得新郎新娘尴尬狼狈,惹得大家捧腹笑。
红玫瑰现在念的,就是八年前我写给池新荷的信中的一封信。当时我觉得是生花的妙笔,时隔八年了,自己记忆犹新,可是这些只能在暗夜里悄悄地说的赤条条的淫词秽语,又怎么将它暴露在阳光下?我真后悔她将信件退还我时,又被她花言巧语骗回去了,如今给她以口实,弄得自己无地自容。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急,不禁汗如雨下,说不出话。只好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好不容易才做完“衔枚疾走”,紧接着他们又提出了做“铙鏺齐鸣”,在红玫瑰的肆意煽动下,语气更加咄咄逼人。这“铙鏺齐鸣”,是要男女口里各咬住一片铙的缎带,又将一片鏺缚在各自的肚子上。伴和着闹新房的人高呼“一、二,加油!”的节奏,新郎新娘嘴上、肚上腹的铙鏺,向着对方的铙鏺扣击,奏出“锵哐”“锵哐”的乐音,随即人群中发出山崩海啸的欢呼。我觉得这动作实在太淫秽、太难看,赖着不想做,可红玫瑰又扑蒲扇又蹬脚,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