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瑜听了,不禁暗笑。前几天他读过《唐宋名家词选》,书上的注释说,东坡先生的这首词是湖北黄州写的。他根本没有来过昆阳。昆江岸边的悬崖上,他也曾去过,山势陡峭,峋石嶙嶙,未凿一石,老鼠也不曾打洞,东坡先生又怎能结庐?纯属子虚乌有。至于鲁智深提来臊子包饺子、吃饺子的事,更令人不可置信。西安离昆阳少说也有千多公里,快马奔驰,也需一个星期,何况他是拄着禅杖徒步。到昆阳的时候,那臊子早就臭了烂了,怎么还能包饺子,成为美味?不过,这店里的字画假的多,而饺子却货真价实,很地道。因此能招徕八方客,历经百年,名气越来越大。
萧陶见尤瑜望着别人说笑,微哂而不吭声,揣摸不透尤瑜究竟要怎么样修理他。尤瑜任性暴躁,犹如山溪发洪水,时涨时消,莫非如今变了卦,他说过的话已不算数,正在想办法整他?他又急又怕,一时搔搔头,一时搓搓手。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如此,反反复复,觉得很不是滋味。过了好一阵,他才吞吞吐吐地说:
“尤大哥,你要找我说什么?我都急死了,你还不快点说。我知道,过去我喜欢开玩笑,什么刻薄的话我都说得出口,经常得罪你,你没有计较。这次在班会上挖苦你,和大家一道起哄,使你演戏都演不成了,实在让你太难堪。我不能原谅自己,也不希望你原谅我。你就打我骂我消消气,我只希望大哥不要抛弃我这个小老弟!”说着萧陶低头啜泣着,十分伤感、又十分愧疚。
尤瑜见萧陶这么痛苦地作践自己,漫流的思想之水,便回归到了正确的渠道。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很有风趣地说:
“小淘气,你说我要打你?我要打你,怎么会先请你吃饺子,让你吃饱了,然后再来打,世界上哪有这种打人的方法?我们曾经是好朋友,我也曾拍过胸脯,说自己是好汉,我会斤斤计较个人的恩怨么?我今天请你来,只想问你一句话,那天班会上,你说的那些,是你主动说的,还是别人要你说的?是你主动说的,那就像我从前挖苦你一样,我什么也不说。是别人要你说的,你就告诉我他是谁。如果有隐情不便说,那就不说吧。朋友一场嘛,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呀!”
尤瑜坦诚相见,刨开心窝说实话,使萧陶深受感动,愧疚得无地自容,他无比激愤地说:
“是赖昌,是该死的赖昌要我说的!其实,这事儿我根本不知道。开班会的那天早操后,死癞子把我拉到浴室里,告诉我你在秋千桥上发生的那些事。说你的那些事,被池新荷逮了个正着,老师也知道了。下午开班会批评你,要我说几句风凉话,让他尝尝被人讥讽作践的滋味。你知道,我向来喜欢挖苦别人来取乐,我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我哪里知道这是个圈套,害苦了你。我真该死,我真该死!”说到后来,萧陶十分痛苦,不住地用拳头捶击自己的头。
“这又何苦呢?萧陶。你告诉了我真实的情况,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怪你?不过,那天你如果根据我脸上有颗痣,挖苦我好吃,骂我‘好呷痣’,败家子。我认为这是你说的真心话。当时我认为,那天发生的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会上说,那一定有人把你当枪使。果不其然,我们都中了别人的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除了赖昌,还有六个,加上你,八条好汉。大家一道集团冲锋排炮轰,好像是一次计划周密的军事行动,你说这事凑巧你凑巧?”顺藤摸瓜,尤瑜继续追问道。
“对的。事前我以为赖昌只与我一个人通了气。会上,七八个人群起哄闹,我便觉得有些蹊跷。我询问另外几个起哄的人,他们都说是赖昌要他们说的,是赖昌串通人打击你。我居然受骗当炮灰,尤大哥,我真的对不起你!”萧陶羞愧万分,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低下了头。
这时,饺子送上来了。尤瑜为了尾随上街的同学,中餐只草草扒了几口饭,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了。他站起来,一只脚踹在凳上,端起盘子,用手撮着吃,大有鲁智深狼吞虎咽的豪爽气。风卷残云,一盘喏大的层层叠叠堆垒着的饺子,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了。他顺手用衫袖抹了抹嘴巴,对萧陶说:
“小淘气,我衷心感激你。我游鱼子也算得上一条就是砍头也不皱眉的铁汉子,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出卖你。我们就当作没有今天这回事。朋友之间要掏心,我就把真心掏给你。”
听到尤瑜的掏心窝子的话,萧陶激动得眼泪簌簌往下流。尽管他从来没有尝过宝聚园的饺子的美味,可今天好似骨鲠在喉,吞咽不下。吃了喏久,一盘饺子,还没吃掉一半。尤瑜见他如此激动,拍了拍他的肩,幽默地说:
“小淘气,别淘气!慢慢儿吃。我先去,你后走。别让人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完,他快步走下了楼。
萧陶几近乎麻木了。连尤瑜下楼招呼他,他也没有应诺,也忘了吃饺子,只是一个劲儿伤心伤意伤心地哭,让流不尽的泪泉痛痛快快汩汩汩汩地涌……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24按头入水鸡啄米,掀掉帽子呼爷爷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6 本章(。dushuhun。)字数:3884
长河风平浪静,可以清晰地照出万物的影子;但流水深处,急浪激石,潜流旋涡,仍然充满诸多变故。生活也一样,如今尤瑜在学校里,上课出操,吃饭睡觉,比起往日来,更加正常,似乎风平浪静。但细心的人都能察到一些微妙的变化,觉到平静的表面,隐藏着太多的不平静。尤瑜鼓着乌鸡眼,时时盯着赖昌、姚令闻;赖昌、姚令闻也睁大牛眼睛看定尤瑜,及那几个曾经参与哄闹而不坚定的人。赖昌停止了每日必修的晨跑,参与起哄的人都不敢上街,他们怕踩到尤瑜这颗炸弹。倒是尤瑜还和以前一样,凌晨同学未起床,他就玩单杠、双杠、洗澡,放学后上街吃面条、品饺子、“数麻石”。双方这么僵持着,静静地僵持着。三天、五天、一个星期、半个月、一个月,始终这么僵持着。
天气热极了就会转凉,琴弦绷久了也会松弛。一个月过去了,赖昌以为尤瑜害怕了,姚令闻也认定他老实了。他们庆幸他们的“三句好话,抵不上一马棒”的政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于是,每天当尤瑜走向浴室去时,赖昌便又开始了他的校外长跑,一连四天无事,他认为可以高枕无忧了。第五天,他跑出了学校,跑上了街道,跑到市郊,跑向昆江河边。已经进入了仲冬,太阳还没有出来,叶落草枯,整个大自然一片萧索。但近郊的稻田秋收过后,坵坵又栽种上了蔬菜,如今葱绿水嫩,一眼望不到边,景物一如初夏。空气如此清新,迎着晓风奔跑,有如乘着骏马驰骋,真让赖昌心旷神怡。他跑得快,他的思想也跨上了奔马,跑得更快、更远。他是穷山旮旯里走出来的。他的穿着,打下了穷山沟的鲜明的标志:夏天,同学们都穿薄如蝉翼的洋布衬衫,而他却身着手工缝制的家织布对劲便装,天气太热,熬不过去,就只好打赤膊,同学们讥讽他是三毛、小瘪三。冬天,同学们新棉袄、新旗袍,更讲究的还着考究的西装,可他却披件空肚开花袄。到昆阳来上学时,好心的邻居老大娘,耐心地给他补了一遍,补丁赤橙黄绿青蓝紫,色色齐全,像老和尚的百衲衣,别人讥诮是万紫千红的花园。他想,姚令闻刚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就当上了班主任、少先队的大队长,有才能,有本事,前途无量。如今他很信任自己,只要他像影子一样跟定他,今后他一定能参加工作。到那时,他衣锦还乡,不也能光宗耀祖么?他越想越高兴,跑到昆江河边,那细细的粉沙,白如雪,软如棉,仿佛就是皇宫的毡毯。他即刻甩掉破棉袄,躺倒在这毡毯上,像久违母亲的儿子,投入了母亲温暖的怀抱……
尽管冬晨透凉,跑得久了,还是身上大热,面淌大汗。他走到水边,正弯腰以手掬水沃面。突然,突然,不知一股什么强大的力,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里。他才挣扎着抬起的头,又被按下去,才抬起来,又被按下去。犹如鸡琢米,反复了十几次。然后来人扯着一只耳朵,让他转过头来,然后“啪哒”“啪哒”,重重地扇了好几个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花口流血,天旋地转发昏黑。
“‘戴帽’,你听着。你当众打了爷爷,今天我打了你十个耳光,算是你付清了利息。除此以外,还有几笔账也要和你好好算!今天,老子不剐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就不算好汉!”
这次,尤瑜左右开弓,巴掌打得特别沉重,打得赖昌天昏地暗,辨不清方向,他还以为是天降横祸。听到了厉声斥骂,周身打寒战,他才突然清醒地意识到,糟了!今天他这个死鬼撞上了狂怒的阎王爷,他不被不烧焦也得被剐掉一层皮!
“尤大哥,不!尤大爷。过去我说了许多昧心话,做了许多亏心事,让你怄气受折磨。我该死,我该死!为了让你消消气,今天我就任你打、任你骂!”赖昌流着眼泪不停地批自己的嘴巴,低声下气地说。
“打你?你不过是一条恶狗。打死一条,你的主人就养两条,有这个必要吗?‘戴帽’你只告诉我一句话,指使你这样说、这样做的是谁?你如果说半个‘不’字,我就打折你的脊梁骨,让你不死不活,活受罪!”他松了赖昌的被揪住的耳朵,顺手将他一掀,把他掀翻在地,像一条断了脊梁癞皮狗,爬不起来,他嗓音带哭地恳求道:
“爷,只要你不打,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他口头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别的什么都可以说,决不能说出姚令闻,“尤大爷,前一向,我被鬼摸了脑壳,自作主张,纠合了几个同学起哄,报复你,我对不住你。希望你爷爷不计孙子的过。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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