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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的夏天,尽管天天艳阳高照,可对尤瑜来说,却是一个个漆黑的漫长的冬夜。升学考试前,尤瑜没日没夜在书本中穿梭,无异于严冬降临,老鼠在地下盲目掘洞。考试时他糊里糊涂地走进考场,又糊里糊涂地在纸上涂鸦,然后又糊里糊涂地走出考场,然后钻进自己的蜗牛壳似的房间里、蚊帐内,长吁短叹。据说魏晋时的刘玲以天地为屋宇,以房屋为衣裳,那么他的屋宇内还有房间、蚊帐,无异于“棉袍”里还塞了“棉背心”,“棉背心”内又穿了“保暖衣”,简直是遇上零下五十度严寒的着装,比刘玲还富有想象力。窗外是这般明亮,可他眼前却一片漆黑;天气是这样的酷热,可他觉得寒彻肌骨;寰宇是如此空阔,可却无处藏匿他的孤身。他不敢挪出蜗牛壳半步,因为有太多的如霜似剑的目光刺向他。特别是怕池新荷那鄙夷不屑的眼神的寒光、利剑,如果刺向他,他心头就会滴血。以往他最爱在昆阳街头“数麻石”,可如今就怕与池新荷街头邂逅相遇,花岗岩的石板路上没有老鼠洞,他这七尺之躯不知往哪里藏?
谁又能料到,他糊里糊涂地才熬过几个黑色的冬夜,意想不到的暖意融融的明媚的春天就来临了,他竟然糊里糊涂地考上了昆阳师范!他头上笼罩的浓重的乌云消散了,他昂首见到了湛湛的蓝天。他突然记起了李白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拟挂云帆济沧海”,他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八月十日中午,接到学校录取通知,他喜出望外,立即脱下“棉袍”、“棉背心”、“保暖衣”,冲出“蜗牛壳”,忘了吃饭,又将街上的麻石板从头数。他目光似闪电,头摇拨浪鼓,搜寻每一个曾有一面之缘的人,遇上了,他要拨开人群凑上去,大声高呼,“老伙计!你知道吗?我考上了昆阳师范!”他还根据对象不同,变换称呼,此后十几天,他不知向多少人,高兴地说了多少遍同样的话。甚至面对院后的鸡,门前的狗,他也默默地絮叨了无数遍。
他只想在街头遇上池新荷,把这个特好特好的消息告诉她,扫除她心中厌恶他的灰尘,重新恢复她对自己的信任,使他们和好如初。可是,十几天来,他找遍街头巷尾,搜尽水曲山陬,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他极其恼怒地想,隔河牛女,七夕还能会鹊桥;而他们,她上莲师,向城西;自己走昆师,往城东:一个“南辕”,一个“北辙”,劳燕永远各东西。老天怎么竟这么残酷无情对待他?这牛年马月的分离的痛苦折磨,何时才有个头?这残酷的现实啊,真比黄母娘娘还冷酷千百倍!他恨姚令闻挑拨他们之间的鱼水真情,更悔自己的卤莽的剪刀,剪断了维系他们的感情的纽带。“覆水难收,流光难再,纯真的感情,到丧失后才认识到它的珍贵,尤瑜啊尤瑜!过去,你一切都任人摆布,真是傻到了无以复加傻瓜!”每每走到他与池新荷曾经流连过的地方,他总是捶着胸脯,痛骂自己。
第二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下) 1追背影成了跟屁虫,还报复恶语中伤人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44 本章(。dushuhun。)字数:2518
不过,能考上人们最看好的昆阳的最高学府,毕竟是挺荣耀的事。他提前到学校里报名入学了。他决心以自己最好的表现,来赢得同学对自己的信任,以期最终改变池新荷对他的被扭曲的看法。开学的这几天,他一早就守侯在校门口,给新来报到的同学领路,给体弱力亏的同学搬运行李,兼之大家知道他是地区军管会主任的内弟,因此,曾博得老师和同学对他另眼相看,交口称赞。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如受重压而弯曲的弹簧,一旦解除了压力,就会恢复原来的物性。尤瑜到昆师后,在西城中学遭遇的冷若冰霜的白眼,满城风雨的热讽,如今雨过天青,烟消云散了。因而故态复萌,顽性勃发,恶性循环,有时又玩弄小聪明,制造极度膨胀的恶作剧,使自己高兴,让别人难堪。
报到的最后一天是个阴雨天,四野灰蒙蒙一片。黄昏时分,传达室已经亮起了灯。这时有个女同学来报名,他也热情地为她搬运行李。她按照他的指点前面慢慢走,他扛着行李包后面紧紧跟。她,乌亮的短发,凝脂的脖颈,雪白的短袖衫,天蓝的荷叶裙,白嫩修长的腿。走起来,袅娜的腰肢,如春风中依依飘拂的杨柳。他看到她飘然雅致的背影,立刻联想到,这是让保尔心动意摇的冬尼娅,使他神驰魄散的池新荷。他收紧脚步赶上去,已经走到女寝室门口,昏暗中,她接过行李包,说了声谢谢,就融入了寝室内嬉笑着的女儿国。如今,虽不能说必须坚持男女授受不亲封建信条,但人们的根深蒂固的意识里,男女之间,毕竟仍然畛域有别,他当然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他心地焦躁不安,在校园不知兜了几个圈子,躺在床上,过了半夜,仍然没有入睡。宁静夜晚的天幕上,始终悠悠飘晃着袅娜的冬尼娅、池新荷的俏丽的背影……
尔后,他了解了她的芳名叫柳沛云。他借故与她交谈,对面审视,却发现面容与池新荷迥异。他觉得,池新荷是如柔波起伏的膏腴的平原,而柳沛云则是峭峰环立的群山。不过,他读过陶渊明的《饮酒》诗,记起了其中的感人的名句,透彻地懂得了陶公的深意。“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弱”不如强,但“弱”胜于“无”啊,浊醪不如佳酿,可浊醪之于无酒,也不啻天壤。池新荷是他无限向往的“醇酒”,可是,她可望而不可即,时时想念,徒增饥渴;而柳沛云是同班同学,是时时可品的“浊醪”。对周沛云,专品赏其如池新荷的背影,不睹其非池新荷的面孔,也是一种独特的精神享受。因此,他追随在她的身后,尤其是光线暗淡的晨昏,他觉得更有池新荷的神韵。日子久了,别人说他是柳沛云的尾巴,柳沛云骂他是跟踪的特务。此后,他每次尾随她,她就觉得尤瑜心怀鬼胎,便怒目而视,恶语相加。一天傍晚,周沛云去田径场下的水池去洗衣,他也端了个面盆,假装洗衣,尾随其后。到了为洗衣而搭设的跳板上,柳沛云怒不可遏,便舀了一桶水,和着衣裤,泼到他身上。他淋得像只落汤鸡,柳沛云的裤子、袜子蒙住他的头,搭在他肩上,令周围的人啼笑皆非,在学校里被传为笑柄。
尤瑜虽有其死皮赖脸的一面,但另一面又是娇惯了的单传爱子,自尊心极强。吃不到的葡萄永远是酸的,于是他就蓄意报复。他就在同学中恶语中伤她,说人的丽质分三等九级,柳沛云的姿色还不及中下。自以为了不起,是只没有悬过秤钩的老鼠,不知自身究竟有多重?他还极尽其丑化之能事,漫画式地夸大其词地说:
“目送周沛云的背影,腰肢窈窕,步履轻盈,好像是旷世罕有的佳丽。可是,迎面走来,额耸昆仑,颧凌五岳,鼻塌岨崃,地倾东南,是个微型的‘汉中盆地’。”
人性大概有一种嗜奇的癖好,把蛇说成草绳,将猛虎贬为绵羊,会刺激他们疲塌的神经,使之超然亢奋,从而满足因自傲与自私的残缺的心灵。柳沛云的容貌上的某些不足,经他这么一夸张渲染,让人在狂笑中,将这最富有漫画特征的形象,深深铭刻于脑际。自此,‘汉中盆地’便成了柳沛云洗不尽、抹不掉、刮不去的代名词。为此,她不知哭了多少,骂了多少,也不知与多少人撕破了脸,反目成仇,但这个带耻辱的绰号,还是像影子一样时刻跟随着她。
为图一时之快,给别人造成无穷尽的痛苦,这种滋味,在很长时期内,尤瑜也曾遭受过。在遭到大家的白眼与斥骂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孽根未除,旧病又发,犯下了新的罪孽,种下了自己可能再受侮辱的祸根。如果再不痛改前非,他又会丧失刚刚建立起来的群众对自己的信任。那么,他又将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永远无颜面去见池新荷。于是,他沉痛地在班会上公开做了深刻的检讨。检讨完,又亲自跑到周沛云座位前,认罪道歉。可话还未说,早已愤怒得如同受伤的狮子的柳沛云,号哭着嗥叫开来了:
“尤瑜!你,你,你不是人,是畜牲,是魔鬼!”
说着,左右开弓,劈了他两个响亮的嘴巴。可她还不解恨,还是哭,还是骂,还是打。尤瑜如暴风雨中堤垸,一任雷霆般的咒骂风暴、擂鼓似的捶打的狂涛的冲击。秩序井然的教室里,顿时闹哄哄的。开始,大家都愤怒地为柳沛云呐喊助威,捶桌拍椅高呼,“打得好!打得好!”可尤瑜在被打过一阵之后,仍继续诚恳地认错求罚:
“柳沛云同学,你打吧,狠狠地打吧!我给了你多少伤害,你就加倍地讨还吧!只要你觉得心里舒服些,你就狠狠地打我骂我吧,我受到的惩罚越严厉,对世人的警示作用就更大。”
柳沛云这样狠打狂骂了一阵之后,手软了,声嘶了,便伏在课桌上恸哭,尤瑜也无限羞愧地簌簌掉眼泪。尤瑜的真心悔改,使同学们深受感动,大家纷纷前来劝和,一场思想感情的激烈的碰撞掀起的轩然大波,才得以平息。
此后,尤瑜再次诚恳地向她道谢,她扭过头就走,她几乎还把他当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