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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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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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芳同学,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家里有困难,亲戚支持点,朋友帮衬点。上学有困难,我一定倾全力帮助你。三年一晃就过去了,犯不着休什么学。”尤瑜根据她谈的情况,无限深情地说出了她克服困难的最佳方案,以为这样一定能解决问题。
    彭芳听说,久久蓄积在眼眶中的眼泪,像开启了闸门的水,哗哗地流下来。她哭得那么伤心,说得那样凄惨:
    “‘亲戚支持’,亲戚在哪里?‘朋友帮衬’,我哪有朋友?我家原来在河南郑州以北的花园口,一九三八年,蒋介石炸开了黄河大堤,我们一大家子都被洪水冲走了。只有我父亲在外地教书,才得幸免于难。以后,为了逃避日本鬼子,千里跋涉,逃到了江南,可日本鬼子撵着脚跟上来了,万民逃难,颠沛流离,哪里还能找到工作?据说,后来日本鬼子进军南洋,暂时从这里撤军。当时,昆阳的大地主曹百万为了扩充土地,雇民工围垦白浪湖,被围垦的几个湖,组建了昆口县。父母为了活命拖着四岁的我,来到了白浪湖工地,想卖苦力弄口饭吃。谁知包工头见我父亲身体瘦弱,还拖着个嗷嗷待哺的女儿,不肯收留父母。是当时一个他称楚霸王的好汉打抱不平,说这种兵荒马乱的时期,不收留他们,难道要将他们活活饿死?这样包工头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我们。其后,我爸爸参与挑堤,我妈妈为民工做饭,我便在草地上爬滚。因为我爸爸劳力不强,又是外乡人,便只有饭吃,没有工钱。堤修好后,这里的家境好的人家的孩子要识字,我爸爸便充当私塾教师。嗣后开办小学,这湖汊没有教员肯来,我爸爸有教学的经历,自然就成了小学教员,总算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可前几年,母亲瘫痪了,全靠父亲一人微薄的工资,养活全家。没想到父亲又突然过世,全家的生活来源,就完全断绝了。”
    彭芳一提及他父亲的死,就泣不成声。她哭了好一阵,在尤瑜的追问下,才哽哽咽咽、断断续续说出的死因来——
    父亲是学生的好老师,她妈的好丈夫,她的好爸爸。在校工作兢兢业业,回家挑水作饭,晚上辅导她学习,一刻也不得闲。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喜欢和临近学校的一个叫做楚霸王的农民下两盘象棋。楚霸王是问父亲的至交,他其实不姓楚,只因他年轻时为人正直,膂力过人,好打抱不平。农夫妇孺,吵闹斗殴,只要他到场,就能摆平;许多事只要他开口,就成定论。因而好心人尊称他为楚霸王。
    前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楚霸王正和我爸爸下棋。几个民兵闯进家里,将楚霸被五花大绑抓起来。楚霸王严词质问他们:
    “我是贫农,长工出身,儿子是**员。我家是麻石砌的阶级(意思出身很好),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来抓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阶级究竟是麻石砌的,还是豆腐渣堆的,到了乡政府,你自然会知道。带走!哪个有时间与你磨嘴皮。”那个为首的民兵,将手一挥,楚霸王就被拖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爸爸一夜没有合眼。他紧锁着眉头,一边不停地吸烟,一边在房里兜圈子。彭芳她妈妈也睡在床上长吁短叹。他们都在想,应该没事的贫农爷爷楚霸王也出事了,只怕自己也厄运难逃。那天晚上,没有星月,四野如漆如墨。呼呼的北风,像疯狂的野兽,横冲直撞,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个重病剧痛的人,忍受不了折磨,在痛苦地呻吟。屋里那盏油灯的如豆的灯焰,闪闪摇曳,仿佛即刻就要熄灭。她妈妈长叹一声,安慰我爸爸:
    “老倌子,坐得船头稳,不怕头浪。你老老实实教书,平平淡淡生活,清清白白做人。来往的都是几个老实巴交、穷得叮当响的农民,像牛一样揹犁地教书的教员,你怕什么?”
    “楚霸王是什么人?长工出身,土改根子,虽然他喜欢交朋友,但来往的都是些头发都能数清楚的本地人。而我却是河南人,远隔千里,谁能证明我没问题?只怕抓他去,就是为了了解我的情况。唉!只怕,只怕这次我在劫难逃呀!”她爸忧心忡忡地说着,不禁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不会吧,只是为了了解情况,为什么要五花大绑?如果他们认为你有问题,又为什么没有抓你?应该说,你没有事。”其实她妈妈也惶恐不安,但还是装出高个子宽慰矮子的心的样子。
    她父亲觉得母亲的分析,也不无道理,心地也轻松些了。又一股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焰猛地摇晃了一下,熄灭了,我爸这才上床睡觉。高空,寒流滚滚,室内,不眠的人唏嘘长叹!
    突然,突然远处传来了急骤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越来越重。她爸爸妈妈的心一阵一阵揪紧,她的那颗心几乎蹿出了喉咙。紧接着听到有人急促地发令:
    “你们堵住后门,我们从前门冲进去。别看这家伙三根骨头四条筋,表面上老实,其实是条冻僵的毒蛇。别让他溜走了!”她爸爸知道,是祸躲不脱,要来的事终于来了,心里反而平静了。他就披衣起床,彭芳和妈妈痛哭失声地拉住他,他反劝慰妈妈说: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一生有毒的药不吃,害人的事不做。你放心,我没有什么事!”
    他的话未说完,噔噔两脚,彭芳家的那扇前门就被蹬破,砰的一声,沉重地倒下。门旁的桌子被打翻了,哗啦叮哒,桌上的碗碟打碎在地上。两个人跨过门片,闯了进来,两道特强的电筒的光柱,直逼床前。另外两个汉子分别各扭住她爸爸的一条胳膊,向背后抬起,将他的头按到胯下。他们中一个为首的大声嚷道:
    “姓彭的,你吃了豹子胆,要杀土改干部,要杀**。别装出这副瘦猴子一样的可怜相。”
    “我一生教书一生穷,土改时还分给了我家的田和地。我为什么要杀土改干部,要杀**?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彭芳的爸爸据理艰难地驳斥道。
    “有人供出你是黑杀党,你自己到乡政府去申辩,看牛伢子手里没牛卖,你这话对我们说有屁用!你老实点就少吃亏,我们决不难为你这教书佬。”来人中大概也有知道他的底细的,话语软缓得多了。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拿根新棕绳去绑他,一个扭胳膊的人松了手,小声说:
    “他是教书先生,有屁劲,你就绑松点。”
    “要抓这么多人,棕绳厂这下生意可兴旺了。”另一个也放下我爸爸的胳膊,很有些感慨地说。
    天已经亮了,风还是那么紧,雨还是那么大。八个戴红袖章(。dushuhun。)的基干民兵提着马刀,扛着鸟铳,你推我搡,拖着她爸爸上路了。流着眼泪、屡屡回头看彭芳和彭芳她妈,是那么悲痛哀伤,简直就像诀别亲人赴刑场。彭芳的妈妈右腿瘫痪了,平日,要双手按住凳子,才能在室内挪动。这天,不知什么力量支撑着她,竟甩手跑出了门。她披头散发,跌倒了。爬起来,再走。再次跌倒了,无可奈何,坐在积水中,一任雨淋。她怔怔地瞪大眼睛仰望着天,悲痛欲绝地高声喊道:
    “天哪,天哪!我们究竟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罪?黄河决口,害得我们流离失所;我们都是老实人,如今硬要说我老倌是黑杀党,又要闹得我们家破人亡。天哪!你真是瞎了眼!”彭芳妈妈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天,一边不停地猛磕头。开始彭芳被吓懵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冲上前去,抱着妈妈号啕大哭。北风还是如发疯的野兽,奔腾咆哮,大雨还是那般瓢泼倾泻,些许微弱的哀鸣,全被它们淹没了。辽阔的草原上,野马竞相驰骤,踩死几只蚂蚁,踏折几棵小草,那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学校里的老师、家属,闻声来了,有的还来不及扣好纽扣。他们都瞪着无比惊讶的眼睛,但谁都怕惹火烧身,谁也不敢吱声。只有两个孩子旋转着怪异的目光,审视着大人的脸,怯生生地说:
    “他是我们的老师,抓走了他,哪个给我们上课?”
    大人连忙把孩子拉到身边,唬住他们,不许说话。待见不到簇拥彭芳的爸爸的民兵的身影了,才有人无限惋惜地提出这样的疑问:
    “彭老师忠厚老实一生,全心全意教书,不出校门一步,怎么会是黑杀党?”
    “人心隔肚皮,饭甑隔木皮。鸡肚里怎么会知道鸭肚里的事?他是河南人,你知道他过去干过什么事!少吃咸鱼少口渴,不说不会惹麻烦。听说后山的驼子铁匠也被抓走了,说他是给黑杀党打造杀人的大刀。”另一个人怯怯地说。
    大家闻言,真怕自己说错了话,也被别人怀疑是黑杀党,于是骇然噤声,缩着脖子,倒吸冷气,讪讪地走开了。空阔的大地上,除了朔风野蛮地肆虐,就只有彭芳母女的凄厉的号哭……
    她们哭了好一阵,妈妈觉得这样不能解决问题,就哭着要彭芳到乡政府探听一下消息。彭芳长到十几岁,从来没有离开家里一步。乡政府离家十几里,门朝南还是朝北,她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她知道,如今,家里出了事,大家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避开,这个责任自然只能由她来承担。她把母亲扶进屋里后,就冒雨出发。





    第二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下) 2班长评定补助费,彭芳诉说伤心事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44 本章(。dushuhun。)字数:3934

    边走边打听,中午过后,总算找到了乡政府。门前两个臂戴红袖章(。dushuhun。)、手执大刀的黑汉子,气势汹汹地喝道:
    “喂!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闯乡政府!”
    彭芳说明了来意后,就像打炸雷一样,一个更严厉的叫嚣声,在彭芳耳边响起:
    “哼!原来是黑杀党的狗崽子。去,去,去!站远点,走开点,不然,休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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