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用自己的热情来冲淡这种冷漠,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但女生继续看书,对夏洛特·厄歇的欢迎仪式根本不予理会。夏洛特想,也许这女生已经跟学校里的另一位同学成了朋友。也许她是暑假里搬到这里来的,而那位“学校里的朋友”跟她谈到过夏洛特。不对,不可能是这样。夏洛特无法想象有人会在暑假里谈论她——哪怕是说她的坏话。
一阵沙沙的声音传来,把夏洛特从她的白日梦中惊醒。这声音有点像乐队室的人在练习长笛独奏。夏洛特环顾四周,怎么也找不到这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她把手指塞进耳朵里,绕了几圈,希望这声音能够停止。然而没有,于是她尽量不去理会它,重新把注意力转向那些表格。文件第一页的顶部印着“新同学”几个字。
“呵,这就是说,我下学期能在大学先修测验班上课了!”她骄傲地大声说,希望能引起那女生的注意。
她怀着兴奋的心情,开始迅速地填表。
她纤细的手指以闪电般的速度滑过那些问题,逐渐变得警觉起来,大声把它们念了出来:
“全名,出生日期,出生地,性别……”
“性别?……是啊,没错!”夏洛特大声说,再次想引起女生的注意,还是没有成功。
“器官捐献?”夏洛特念道,感到脑子不那么晕眩了。“哎呀,他们什么都需要知道呢。”
她继续以最快的速度填表,填到表格最后,她的耐心也差不多快用完了。最后一栏写的是“”。
“?”夏洛特大声说,此刻她心里已经很着急了。“货到付款 ?我进大学先修测验班不应该付钱呀。这是公立学校。”
她让那一栏空着,走过去把文件和钢笔还给秘书,秘书递给她一个写着夏洛特名字的标牌,上面拴着一根很小的橡皮圈。
“这是你的身份证。”秘书口气很冲地说。
“噢,谢谢。”夏洛特回答,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证,但是又不敢问。
夏洛特把标牌从秘书冷冰冰的、攥得很紧的手里抽出来,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虽然紧得要命,但她没有摘下来,也没有说一个字。
秘书在夏洛特的文件上盖了个“接收”的章,然后走向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文件柜。
“好吧。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核实一下……”她停住话头,转过身去,毫无表情地拉开一个大抽屉。“……核实一下这是你,还有你名字的首写字母。”
夏洛特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看到的情景。在她的眼前,竟然是她的那具无声无息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一块金属平板上,肤色都发灰了,仍然穿着她上学第一天的那身衣服。她想要晕倒,但全身都不听使唤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这房间里的寒意在她的肌肤上蔓延。她抓住手腕,试了试脉搏。什么也没有。她把两只手掌都按在胸前,感受心跳,她的心此刻应该怦怦狂跳才对。然而没有心跳。她觉得恍恍惚惚,心里打着哆嗦,走到尸体跟前,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那两条胳膊和两条腿,希望能看到一点反应。还是什么都没有。最让她无法承受的是:她口袋里露出一包开了口的熊宝宝钙片,而那个凶犯、那个罪魁祸首就装在一只密封塑料袋里,用别针别在她的胸口。这不是恶作剧。这就是她!
“……死亡原因。”秘书告诉她,一边指着钙片,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夏洛特退缩着,想要远远离开那具尸体,不料脚下一绊,撞到桌上一台巨大的工业用的金属电扇。电扇正好落到她的手臂上,把她的手卷进了叶片。
夏洛特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指一个接一个地被旋转的利刃拦腰切断。她的断指四下飞舞,散落在房间各处。她紧紧闭上眼睛,等待剧痛袭来,等待令人恶心的热血喷涌而出。然而她没有等到。
她觉得很奇怪,便鼓起所有的勇气,慢慢地、慢慢地睁开双眼。她看到,她那本该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手,却是完完整整,一点儿也没有受伤。她把手举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呆住了。
就在夏洛特焦急地想要理解眼前这种不真实的现实时,等候间的那个女生走了过来。
“没有什么再能伤害你了。”女生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叫帕姆……你已经,是啊,你已经……”帕姆一边说,一边弯腰扶夏洛特站起来。
“不,求求你不要说了……”夏洛特恳求道。
“……已经死了。”帕姆对准夏洛特的耳朵轻声说。
她的话,像一股猛烈的寒风,吹进夏洛特的耳朵,吹进她的大脑,使她从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她再次打量着这个房间,就好像有人给她这一天的经历按了“回放”键。她从一个完全不同的、几乎是第三者的角度看到一切,注意到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的东西。
一切都很清楚。广播里的通知,冰冷的地下室,“等候间”。她环顾四周,开始留意她刚才没有留意的细节,比如秘书指甲上那种不自然的蓝莹莹的颜色,后面那个像停尸房一样的文件柜,还有审讯室般的灯光。当然啦,还有那颗熊宝宝钙片。
夏洛特拼命扯着嗓子大叫,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喊叫,只有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才能发出来。
“你已经死了。”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震得她的灵魂咔咔作响,她跑出了房间,跑进了楼梯井。
第四章 为什么是我?(1)
我们的所见所感
都不过只是梦中之梦
——爱德加·爱伦·坡
命运是最好的防御机制
想到宇宙井然有序,令人感到宽慰,省得用许多时间精力去解释无法解释的事情——特别是对自己。夏洛特慢慢地不再怀疑,而开始认命了。这样肯定比较轻松——更重要的是,这样对她有好处。她认命,因为她不得不认命。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夏洛特一遍遍地追问,虽然内心隐约知道不会有答案,但她希望,她把这个问题反复说出来,就能逐渐弄清她现在的情况,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她做三角学作业时就是这样的,对着自己把题目一遍遍地大声念出来,问题便总能引刃而解。她很为她这种自力更生的精神感到骄傲。
她想起一件事,大多数人心脏病发作都在星期一,每个星期的第一天。而她死在开学第一天,就在一切都开始对她有利的时候。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在命运安排她和达蒙成为实验搭档之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需要答案。
夏洛特一路尖叫着冲上楼梯,穿过那道没有标记的门,进入走廊,却突然看见帕姆就在她前面,她赶紧刹住脚步。她想,如果她跑得够快,或许就能摆脱这个生死不明的噩梦。
“你不可能逃脱……”帕姆平心静气地说,夏洛特惊得说不出话来,掉过身来,拼命逃窜。她转过刚打过蜡的走廊拐角,发觉她的脚步没有回音,也听不见橡胶鞋底在地上摩擦的刺耳声响。
每次转过一个弯,砰!——帕姆总在那里。夏洛特去抓自己的胸口,接着想起那里已经没有东西可抓。她的心不跳了。她的胸膛就像一个空洞,里面包着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
“你不可能逃脱……”帕姆又说一遍,夏洛特惊慌地逃走了。
夏洛特拼命摆脱那个幽灵的时候,现实逐渐把她包围,她本能地朝物理课教室跑去。要想弄清答案,还有什么地方比案发现场更好呢?夏洛特跑进教室,发现脚下跨过了什么东西,却又不能肯定那是什么。她转过身,低头一看,是粉笔画的一具尸体轮廓。她的尸体。
“一具空壳。这就是他们将会记住的我的形象。”她沮丧地想,一边端详着面前这个没有特征、没有性别,草草画出来的、像姜汁饼干一样的人形轮廓,这便是她在霍桑中学同学们心目中留下的最后的、永久的印象。
不错,这就是案发现场。这桩案子针对的是所有社会不公平现象。这桩案子针对的是人类。社会等级制度就那样明明白白地躺在地上,任人践踏。
死亡已经够恐怖的了,而死得这样悲惨、这样愚蠢……被一颗小熊形状的、软乎乎的胶状钙片呛死,这种奇耻大辱,实在是夏洛特无法忍受的。这会证实他们已经对她形成的所有看法,并使她对自己的最大担心变成现实。她甚至不会好好地咀嚼。
除了再小小地惩罚一下自己之外,还能做什么呢?于是,她仰面躺在地上,摊开四肢,让自己正好嵌在那个粉笔轮廓里,摆出一副投降的姿势。可以说像一个病恹恹的雪中天使。
在那短短的一秒钟里,一切似乎都显得有点儿滑稽。残忍的、带讽刺意味的滑稽。这是她遭遇过的一系列令人难堪的恶作剧中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合适的一个,她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威德盖先生说得对。命运介入了她的日子、她的生活,但并不是像她希望的那样。一点也不是。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为什么是我?(2)
“上帝肯定是很有幽默感的。”夏洛特抬眼望着上方说。
说到“上帝”,她脑海里闪过一件不那么滑稽的事。她还没有看见过上帝,也没有听到过上帝的消息。最好还是保持镇静,她谨慎地想,此刻每件事情都很重要。
她一辈子都被人评头论足。还能有多糟糕呢?想到她的运气越来越不好了,她不由得要赶紧从教室地板上爬起来。
夏洛特坐起身子,停下来悲哀地凝视着粉笔轮廓,就像对着坟墓默哀,然后她慢慢地朝门口走去。她重新来到走廊里,看到帕姆指着什么东西——那模样就像那些圣诞节的什么幽灵,这使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是她的锁柜。七号锁柜。
“是啊,多么幸运的数字。”夏洛特说,语气里透着嘲讽。
锁柜用警示带封得严严实实。没有其他孩子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