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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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 第10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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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我都到狱中探监,而探望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缩短,牢房对他的管理也越来越严。我看得出,也许只是我的幻想,我已经引起怀疑,担心我带进毒药把他毒死,所以我每次去都请求他们检查,然后再坐在他的身旁。我对那位总是守在那里的看守说,只要他相信我只为探监而来,别无其他用意,我就甘愿为他效劳。所有的人对他都不找麻烦,也不找我的麻烦。他们只是忠于职守,待人并不粗暴。看守几乎每一次都告诉我他的身体更坏了,住在同一四室的其他病犯,以及派来照顾病犯的犯人们(他们虽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噢,感谢在天之主,他们却也有慈爱之心),也都告诉我同样的信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越来越看得清楚,他总是平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瞪瞪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脸孔上密布着茫然的神情。我的话有时使他的面色闪过一道色彩,也不过一霎时,然后就又阴沉下去。有时他几乎或完全不能讲话,只能用手轻微地在我手上一按就作为回答,慢慢地我也便了解了他按一下的意思。 
  当时间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我看到在他身上起了一种巨大的变化,这是前所未见的。在我走进国室时他的眼睛正望着门口,一看见我他的面色就显得活跃起来。 
  “亲爱的孩子,”他说道,这时我已坐在他的床旁,“我想你今天来晚了。不过我知道你是不会来晚的。” 
  “我来的正准时,”我答道,“我在大门口等了一会儿。” 
  “你在大门口总是要等一下的,亲爱的孩子,对吗?” 
  “是的。我要抓紧每一分钟的时间。” 
  “谢谢你,亲爱的孩子,谢谢你。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孩子,你不会抛弃我的。” 
  我无言地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因为我心中还记忆犹新,我的确曾经想过抛弃他。 
  “最美好的事情是,”他对我说道,“自从乌云在我的上空浮游以来,你总是在我身边,安慰着我,比红日在我的上空高照时对我更加尽心尽力。这就是最美好的事情。” 
  他仰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十分困难。虽然他很爱我,也很尽力想支撑住病体,但他面孔上的光彩总是不时消逝,在他凝望着白色天花板的宁静的面容上已经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今天你感到很疼吗?” 
  “亲爱的孩子,我不疼。” 
  “你是不会抱怨叫苦的。” 
  他说完了最后的话语,微笑着,用手碰了一下我。我懂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抬起手放到他的胸口。我便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他又微笑了,把他的双手放在我的手上。 
  就在这个时候,探监的规定时间已到,我掉头一望,看到典狱官正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对我低语道:“你先不要走。”我谢过他的好意,并且问道:“如果他能够听我的说话,我可以和他说几句吗?” 
  典狱官走开了,并且对看守也打了个招呼,要他也离开。这些变化都是在没有声息的情况下进行的,然而他凝望着白色天花板的宁静面容上的薄薄的阴影却顿时消失,充满柔情地望着我。 
  “亲爱的马格韦契,现在我有一件事不得不问你。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他轻轻地在我手上按了一下。 
  “你有过一个孩子,你爱她,但是你又失去了她。” 
  他在我手上略微按得重了一些。 
  “她还活着,和有权有势的人们来往。她现在还留在世上,生得非常美丽,已是一个贵妇人了。我很爱她。” 
  他使了最后的一点微弱气力,想把我的手送到他的嘴唇上,可是他再没有力量了。我看到这点,便顺着他把手放到他的嘴唇上,然后他轻微地让我的手又滑向他的胸口,又把他的双手放在我的手上面。这时他那凝望着白色天花板的宁静的目光暗淡了,消褪了,他的头安静地垂到了胸前。 
  这时我想起了曾给他读过的书,想到《圣经》中所说的有两个人到殿里去祷告。我知道我站在他的床边再不可能说些更好的话,只能说:“噢,主啊,对于他这个罪人大发慈悲吧!” 
    
    
    
  
 
 
 
 
 
 
 
 
 第五十七章

    

  现在整个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告诉了房东我自己的打算,等到租约期满,我就退掉寺区的房屋,在未满之前,我打算分租一些出去。我立刻便在窗子上贴上了招租的广告。此时我已负债很多,手头几乎没有钱了。处于如此的情况下我这才慌得手足无措。也许我该这样写,如果正视一下现实,好好地理一理头绪,集中力量想一下,我早该慌得手足无措了,而我却全然不顾,只知道大病正在来临。最近的忙碌使我暂时没有生病,但病魔并未离开。我知道大病正在向我袭来,别的我就知道甚少了,而且我对它也毫不注意。 
  在最初的一两天之间,我躺在沙发上,或者躺在地上,只要偶然我在哪里躺下也就睡在哪儿。我感到头昏脑涨,四肢疼痛,思想毫无目的,身体毫无气力。接下去又是黑夜,漫长而充满了焦虑和恐惧。等到次日早晨,我企图坐在床上并想想过去的情况,然而我如何也没有办法做到。 
  上午我躺在床上,想把夜里的思绪好好整理一下,弄出一些头绪。在那寂静的深夜我是不是真的去到花园里,摸到那个我以为系着船的地方;我究竟有没有在楼梯上两三次昏倒而又苏醒,心中万分惊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从床上下来的;我究竟有没有疑神见鬼地感到他正爬上楼梯,而楼上的灯光亦已经熄灭,我正要去点燃呢;究竟有没有一个人那么神魂颠倒地说着,笑着,呻吟着,弄得我说不出来的苦恼,甚至使我怀疑这些全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呢;在这间屋子的一个黑暗角落究竟有没有一座关闭着的熔铁炉,以及一个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呼喊着里面正在火化郝维仙小姐,等等。在我胡乱的思想中忽然一股石灰窑的白色烟雾袅袅而起,把一切想理顺的事情全部打乱,最后在烟雾中我仿佛见到有两个人正盯着我望。 
  “你们要干什么?”我惊慌地问道,“我不认识你们。” 
  “唔,先生,”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弯下腰来拍拍我的肩膀,答道,“有一件事你得赶快处理一下,我敢说,否则你会被逮捕的。” 
  “有多少债务?” 
  “一共是一百二十三镑十五先令六便士。我看,这是你欠珠宝商的账款。” 
  “你们想怎么样呢?” 
  “你最好到我家里去一趟,”此人说道,“我家里的房屋是很不错的。” 
  我想从床上起来并穿好衣服,然后我又看看他们,发现他们已站得离床远远的,正在注视着我,而我仍然躺在床上。 
  “你们看看我现在的状况,”我说道,“我只要起得来我就会同你们去,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儿。你们一定要把我带走,我怕会死在路上的。” 
  也许他们答应了几句,也许他们争辩了一下,也许他们还在鼓励我,说我身体不像我所说的那么差。那次所发生的事在我脑中留下的只有这点线索。我不知道当时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没有把我带走。 
  我记得我是在发烧,来人也许因此而离开了。我痛苦地忍受着疾病的折磨,时常因昏迷而失去理智,好像什么事情都无穷无尽;我神志昏迷,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我本身。我好像是房屋墙壁中的一块砖,是造房子的人把我砌进去的,我请求赶快把我从这眼花缭乱头昏目眩的地方拉开;我又好像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里的一根钢轴,架在一座深渊上面碰撞着,旋转着,我多么希望这台机器停下来,把我这钢轴从上面卸下来。这些都是我当时病中情况,是我今天能回忆起来的,在当时也知道一些的情况。比如当时我以为来的人是杀手,有时我和他们格斗起来,一会儿我又以为他们来都是为了我好,因而全身无力地倒在他们怀抱之中,让他们扶着我躺下来。特别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我记得当时那些人总是会发生一种情况,因为我在痛苦难挨的病中,他们的形象都变得古里古怪,甚至会无限地扩大与膨胀;然而,无论这些形象怎么古里古怪,迟早总会化成一个形象,那就是乔的形象。 
  我最严重的病情过去了,在病情转好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切奇怪的形象都已消失,而剩下的一个形象却再也不变。无论是谁来到我身边,结果都会变成乔。在深夜我睁开双眼,看到在床边的那张大椅子里坐着的是乔;在白天我又从沉睡中睁开双眼,看到在窗台上坐着并且在窗篷下抽着烟斗的人是乔;我要喝些清凉饮料,那只把清凉饮料递给我的亲切的手是乔的手;饮完后我重新把头放在枕头上,这时有一张怀有希望、充满情义望着我的脸,那是乔的脸。 
  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真的是乔在这里吗?” 
  传来一句家乡的口音,那么亲切,那么熟悉,“是啊,我的老弟。” 
  “噢,乔啊,你把我的心砸碎吧!你对我发火吧!乔,你来打我吧!你说我忘恩负义吧,千万别待我这么好!” 
  乔看到我认出了他,非常高兴地把头挨着我放在枕头上,用一只手臂搂着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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