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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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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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基督教的国度里,在如此情况下,是否可以运用不流血的方法解决问题,是一个值得争论的题目,鸟儿们有几种不同的意见。大家辩论得生动活泼,至少有六位可尊敬的协会成员对另外六个成员当场表示,如果他们想决斗,他们不会示弱,一定奉陪。不过,最后协会作出决定,为了维护协会的荣誉,只要德鲁莫尔先生拿出一点儿证据,表示他确实荣幸地认识这位小姐,那么皮普先生,作为一名绅士和会员,就必须向对方道歉,并表示重归于好。当时还指定第二天就得交示证据,以免时间拖延而使事态冷下去。第二天,德鲁莫尔果然带来一张由埃斯苔娜亲笔写的条子,在条子上她十分客气地说明她很荣幸和他跳过几次舞。这一来,我却哑口无言了,只有向他道歉,并表示重归于好,又说我原来的想法已证明是站不住脚的。然后,德鲁莫尔和我坐在那里,哼着鼻子相互对峙了一个小时,林中鸟类俱乐部的成员也胡乱地争论了好久,最后还是从大局出发,宣布这次大家的友情得到了促进,友谊以惊人的速度进展着。 
  我现在谈到这事是轻描淡写的,可是当时对我说来却决不是如此轻描淡写的。因为我一想到埃斯苔娜竟然对这么一个下贱的、笨拙的、阴沉的蠢才,一个连一般人都比不上的家伙产生好感,内心的痛苦简直不可言表。事到如今,我依然认为,正因为我对于埃斯苔娜的爱是非常纯洁、豁达和毫无私心的,所以一想到她竟然屈就于这条狼狗,我便无法容忍。尽管无论她垂青于何人对我都是沉痛的不幸,但如果她爱的是一位高尚的人,也许会使我在不幸和痛苦的程度上有所不同。 
  我要把这件事情查清楚并不难,果然很快便弄明白了。其实德鲁莫尔早就紧紧地追求她了,而她也让他追求。没有多久,他更是追着她不放,以致我们两人每天都会相遇。他死心眼儿地坚持着紧追不舍,埃斯苔娜正好也就掌握住他,忽而对他百倍鼓舞,忽而又使他全然失望;忽而当面奉承他几句,忽而又在大庭广众下奚落他;忽而对他很了解,忽而又忘记了他究竟是谁。 
  贾格斯先生把他称做蜘蛛,看来他真是个蜘蛛,总是偷偷地躲在一处等着,耐心地看准机会捕捉对象。他这个蠢家伙总是相信他的金钱和他家庭的荣誉,固然,有时候这两样东西能够起重要作用,能够代替专一的情感和先决的目的。所以,这只蜘蛛总是在顽强地守住埃斯苔娜,比许多别的光彩夺目的昆虫守得更久。他在那儿吐丝张网,等待时机捕捉对方。 
  在一次雷溪梦的舞会上(当时在许多地方都时兴开舞会),群芳争艳之中,埃斯苔娜独占鳌头。这个莽撞的德鲁莫尔总是尾随在她左右,而埃斯苔娜却容忍他,这我可受不住了,所以决定找一个机会和她谈一下。我抓住时机,见她正坐在群花之中等待着白朗德莉夫人来带她回家,便走过去,因为几乎总是我陪伴她们出人于这些场合的。 
  “埃斯苔娜,你疲倦了吗?” 
  “可不是,很累,皮普。” 
  “你也应该疲倦了。” 
  “说真的,现在还不该累呢,睡觉之前我还得给沙提斯庄园写信。” 
  “报告今晚的凯旋吗?”我说道,“埃斯苔娜,今夜战果平常。” 
  “你讲的是什么话?我真不懂战果平常是指什么。” 
  “埃斯苔娜,”我说道,“你看那个站在墙角边的家伙,他正在朝我们望呢。” 
  “我为什么要看他?”埃斯苔娜反问道,并没有去看他,反而望着我,“你说的那个站在墙角边的家伙为什么我必须看呢?”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话,”我说道,“因为他整个晚上都泡在你旁边。” 
  埃斯苔娜瞥了他一眼答道:“不过是些灯蛾和丑陋的小虫子,在蜡烛光旁边飞来飞去。蜡烛有什么办法呢?” 
  “有,”我答道,“蜡烛没有办法,埃斯苔娜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那么!”她停了一会儿才笑道,“也许有办法。随你说吧。” 
  “可是,埃斯苔娜,你得听我一句话。你和这个最让人瞧不起的德鲁莫尔在一起真使我难过。你知道他是被人们瞧不起的。” 
  “还有呢?”她问道。 
  “你看他的内心和外表一样都是奇丑不堪。这简直是一个有缺陷。坏脾气、阴沉沉的笨拙家伙。” 
  “还有呢?”她问道。 
  “你看他除了钱和一本可笑的糊涂祖宗家谱可以炫耀自己外,其他一无所有。你知道这点吗?” 
  “还有呢?”埃斯苔娜又问道。她每问一次,那对可爱的眼睛便睁大一点。 
  她总是用“还有呢”这三个字回答,我为了要她掏出心里话,便接过她说的话,用强调的语气重复说:“还有呢!也正是这些才使我内心难受。” 
  如果我认为她垂青于德鲁莫尔是有意用这点来使我——使我难受,那我对此倒也该心安理得地感到些宽慰。问题是她还和过去一样,对我完全置之不理,所以我对此就不能抱有幻想。 
  “皮普,”埃斯苔娜说道,眼光在屋内搜寻了一遍,“不要傻里傻气地认为这会影响到你。这也许会影响到别人,但那也是没办法可想的。这不值得讨论。” 
  “我看很值得讨论,”我答道,“因为有一天人们会闲言闲语,‘埃斯苔娜竟然用她的美丽容颜和无限魅力去垂青一个乡巴佬,一个阴沉沉的家伙’。那我如何受得了呢?” 
  “我却能受得了。”埃斯苔娜答道。 
  “哦!埃斯苔娜,你可别这样骄傲,可别这样刚愎自用。” 
  “你责备我骄傲,责备我刚愎自用!”埃斯苔娜把手一摊,说道,“可刚才你还责备我说我俯就一个乡下人!” 
  “你确实是这样,”我急冲冲地说道,“因为就在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对他使眼色,对他陪笑脸,可是你从来没有如此对待过——我。” 
  埃斯苔娜突然把目光转向我,如果不是愤怒的目光,那也是严肃的目光,紧紧地盯住我,说道:“难道你要我欺骗你,要我引诱你陷入罗网?” 
  “埃斯苔娜,难道你在欺骗他,要引诱他陷入罗网?” 
  “当然,而且引诱许多人陷入罗网,引诱除你之外的所有男人。白朗德莉夫人来了,就说到这里为止吧。” 
  现在我已经用整整一章来叙述了那充满于我心中的主题,曾经使我一次又一次地痛苦的主题。至此,我便可以毫无阻碍地叙述另一件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徘徊于我眼前的事。这件事远在我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埃斯苔娜之前,远在埃斯苔娜那婴儿时的智慧受到郝维仙小姐的糟蹋之前,就已经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阴影。 
  有一则东方的故事,说是为了用一块沉重的石板在胜利的时候砸碎敌国的宝座,人们在采石矿中慢慢地凿出这块石板,再慢慢地从岩石丛中凿出一道穿绳索的坑道,用绳索扣住石板,然后慢慢地把石板升起来,吊在皇宫宝座的屋顶上,吊住石板的绳索的另一头扣在数英里外的一个大铁环上。一切艰巨的工作都已准备就绪,在一个寂静的黑夜,苏丹王被唤醒,一柄用来割断绳索的利斧交在他的手中。苏丹王挥手一砍,绳索立断,石板直坠而下,砸碎了敌国的宝座。我的情况和此故事一样,一切远远近近该叙述的事情都已接近尾声,准备就绪,只需用利斧一砍,我的坚固堡垒必然坍下压在我身上。 
    
    
    
  
 
 
 
 
 
 
 
 
 第三十九章

    

  现在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的生日已过去一个星期了,关于我远大前程的遗产问题仍然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们这时搬出巴纳德旅馆也有一年多了,目前住在伦敦古朴典雅的寺区。我们的房子位于花园坊,临近泰晤士河边。 
  鄱凯特先生和我解除最初订立的师生关系已有一个时期了,不过我们之间仍然保持着良好交往。至于我,目前还没有能力独立处理事务,做些正事,主要是因为我的具体情况还不够明确造成的,我希望一切等安定后再说。但我却有读书的嗜好,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读书。关于赫伯特的那件事仍然在进行之中,而我自己的事在前一章的末尾部分已有交待。 
  由于商务缠身,赫伯特已远赴法国马赛。我这时独自一人,孤苦伶仃,颇感索然无趣。我一心想着明天,或者下周,我的一切都会明朗起来,长期的期望,长期的失望,于是心情颓丧,万般焦虑,有时回想起往日老朋友的欢愉面孔和快乐的交谈,不免自作伤感。 
  这时天气糟糕透顶,总是刮风下雨、刮风下雨;大街小巷全是泥泞不堪,难以行路。日复一日,伦敦上空总飘浮着从东边来的一层厚厚的乌云,久久不去,好像伦敦东边的天空暗藏着永恒的雨云、永恒的风云。风是那么地狂怒,伦敦一幢幢高楼的屋顶都被它无情地掀去;在伦敦近郊的乡下,一棵棵大树被它连根拔起,一条条风车的叶片被它卷得不知去向;一桩桩令人忧郁的翻船和死人事件不断从海边传来。倾盆的大雨和愤怒的狂风相约携手同行。这一天,正是风雨交加最厉害的一天,人夜时分,我坐在家里读书。 
  从那时以来,寺区一带的情况已有很大变化,目前已不再如那般显得凄凉,也不再可能有被河水淹没的危险了。然而,当时我们住在最临近河滨的一幢房屋顶层,那天夜晚狂风四处冲击,震动了整座房屋,就像被炮弹袭击或者被浪涛冲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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