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多大年龄?喂,告诉我。不说可不行。〃
〃今天晚上说。〃
〃今天晚上?小宫,今天晚上也打算住在这儿?〃
〃这里有积雪。想到热海去。〃
〃不行不行,热海,爸爸带着妹妹去了。〃
少年忽然回过头来。百子望着窗外。少年也望着降雪的湖面。
〃好大的雪呀。山路上大轿车危险啊。掉到山谷里死了也没关系,可是姐姐一定会得救,而我却完了。这我可不情愿。〃
〃为什么你会完了呢?〃
〃因为姐姐不爱我。〃
〃哎——〃百子看着少年,说,〃到我这儿来。〃
〃唉。〃
少年靠近百子,坐在长沙发上。百子像把少年夹在腋下似的,把他的肩头转过来斜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那么,那个俄罗斯姑娘吻小小的小宫的时候,小宫的可爱的嘴感到有什么香味?〃
〃哎——〃少年感到有些晃眼。
〃据说女孩子恋爱的时候,呼吸的气息也变得馨香可人了。〃百子温柔地微笑着,〃不过,那时候,一则小宫还小,再则俄罗斯姑娘也是出其不意吻你的吧。〃说着,把脸贴过来。
〃你的鼻子真凉啊。〃少年轻声耳语道。
〃小宫,因为没在火前面。〃
少年两手夹着百子的脖子,闭着眼睛。
〃小宫有烟味儿。把烟戒掉吧。〃
〃嗯。〃
〃而且呀,要让姐姐闻到初恋的呼吸的香味……〃
百子把少年的脖子搂了过来,感到那短短的汗毛尖也很稚嫩可爱。
少年的眉毛和睫毛也湿乎乎水灵灵的,很娇嫩。
百子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摸着少年长长的前发,过了一会儿,说:〃小宫真会说谎啊。真可爱。〃
〃我可不说谎。〃
〃是吗?俄罗斯女孩儿的事,是真的?正因为说谎才可爱……〃
〃说谎?我可没有姐姐高明。〃
〃是吗?〃百子把胳膊绕到少年的后背,把他斜抱起来,说,〃衣服太长了。衣服太长,我不喜欢。〃
〃别瞎说了。〃少年嘟囔了一句,夹着百子脖子的手的拇指猛地用起力来。
〃小宫,掐我脖子呢,你知道吗?〃
〃知道。〃
〃那好啊。掐也……〃百子闭上眼睛,挺起脖子。
〃姐姐要抛弃我吧。〃
〃噢,不抛弃呀。〃
〃不要抛弃我。〃
〃说什么抛弃,这种没出息的话,不是男子汉说的。〃
〃那么,你是玩弄我?〃
〃唷——〃
百子抓起少年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拿开了。
〃玩弄男人的女人,这个世界上一个人也没有。这我是清楚的,十分清楚。〃
百子大口呼吸,眼睛噙着泪水,脖子上留着红红的拇指的指痕。
少年把脸贴在自己的指痕上,说:〃那——你不是玩弄小西之后又把他抛弃了吗?〃
〃是西田那么说的?〃
〃是他这么说的。小西说姐姐是恶魔、妖妇……〃
〃小西也说这种毫不自尊的话。不是我抛弃他。难道不是小西把我玩了一下走了吗?〃
〃我也玩你一下走了,你让吗?〃
〃玩了就走的,是小宫你自己呀。而小西,他是和女同学私奔,是那样吧。〃
〃那是因为他被姐姐抛弃了。他到和姐姐去过的伊香保的旅馆去被抓住了吧。〃
〃和我去过的地方,又和别的女孩子去,我讨厌这样的人。〃
〃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小西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百子把嘴唇贴在少年的头上。
〃头发多好啊。比嘴还香呢,真让人留恋。〃
〃留恋什么?〃
〃少女的时候……〃
〃姐姐……〃少年缩起脖子,〃姐姐,你谁也不爱吧?〃
百子忽然扬起脸,然后又把半边脸颊贴在少年的头上,说:〃爱呀。〃
〃爱谁?真的?〃
百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的雪。
〃没有谁吧?〃
〃有啊。爱父亲。〃
〃父亲?父亲是谁?〃
少年突然站了起来。
〃父亲就是父亲,是我的父亲。〃
〃怎么,真无聊,说谎吧?〃
〃不是说谎。真的爱呀。〃
百子站起来,穿过客厅走到面向雪的一侧。
〃不过,我对爸爸的爱就像这雪一样啊。〃
客厅南面面向湖水,从上到下全是玻璃。
凭窗南望,深灰色的天空中越来越密的大大的雪片从百子的眼前流泻。
百子他们乘坐4点半的公共汽车返回。
水原和麻子决定乘坐末班6点的公共汽车离开旅馆。旅馆的两个男仆拿着行李,打着伞去送行。穿高脚木展的男仆,由于雪滑而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把木屐带摔断了。水原让那个男仆回去了。另一个男仆一开始就光着脚走。
下雪天黑得早,元箱根和箱根町的灯在湖岸闪着微弱的光。
在元箱根等到7点,可6点的公共汽车还没发车。从小田原发来的那辆公共汽车没有爬上山来。
〃前一班4点半的车由于事故现在还在山上。已经两个半小时,在这雪里……〃公共汽车的售票员说。
〃姐姐坐的是那4点半的公共汽车呀。 〃麻子看了看父亲的脸,走到售票员那里,说:〃事故——怎么了?〃
〃听说是从小田原开上来的卡车,在雪里打滑翻车了。〃
〃公共汽车和那辆卡车撞车了?〃
〃不清楚。已经派力工去了,正在打听消息。山上连电话都没有。〃
但是二十分钟以后, 听到4点半的公共汽车开动的消息,水原和麻子这才放心了。
候车室里除水原和麻子两人外,没有其他人。
已经不能在雪天的夜路中回到山上的旅馆了,所以两人进了与候车处相邻的旅馆。
一问来准备卧具的女招待,女招待说,旅馆院子里的雪已经有一尺到一尺五寸厚了。
〃古书里有'雪枕'这个词,这可真是'雪枕'了。真倒霉啊。〃水原苦笑了一下。
〃窗外是湖水。这是湖岸的旅馆吧。〃
〃好像是。〃
风人湖面吹来,木板套窗和玻璃窗都响了起来。陈旧的六张〃榻榻米〃的房间里,坐垫硬硬的。
雪花吹进走廊里。
〃爸爸,天冷,您不能休息吧?我到那边去吧。〃
〃好吧。〃
〃今天晚上又睡不着了。不过,姐姐能安全回来吧?真担心哪。在大雪的山里已经三个小时……〃
麻子枕在枕头上看着父亲。
□ 作者:川端康成
第四章 京都的春天
樱花季节,水原带着两个女儿来到京都。
一位东京的房屋在战争中被烧而移居京都的人,由于买了房屋定居京都,清水原进行了房屋改建和茶室设计。
〃时隔七年,今年京都艺妓舞又恢复了,一定要带着女儿来赏樱花,请顺便看看我的房屋——这是那个人说的。〃水原对女儿们说。
但是,百子和麻子忽然相互对视了一下。
〃爸爸不是还有一个顺便要办的事吗?〃百子过后说。
麻子点头说:〃爸爸是要给我们介绍京都的妹妹吧。〃
〃给我们介绍吗?用不着那样正经八百地介绍。我讨厌。〃
〃不过,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我啊,我不想去。〃
麻子看着姐姐,现出悲哀的样子。
〃从前,爸爸带我一个人到热海去,这次又只带着我去京都吗?姐姐好像是继女似的,爸爸不可怜吗?〃
〃不过,你想去见京都的妹妹,当然可以去,可我不想去见她,也可以不去的。〃
〃那——只有姐姐一个人留下来。我也不去了。〃
〃哟!难道只有这样爸爸就不可怜了?〃
〃如果我不去的话,爸爸也不会让姐姐去见京都的妹妹的吧。〃
〃你说什么?爸爸当然是更想让我去见京都的孩子的。你承认那个孩子是妹妹,而且自己到京都去找过她。在爸爸看来,这也就可以了吧。不过,因为我不承认她是妹妹,所以也许爸爸更想让我去见她吧。〃
〃啊,真复杂。〃麻子摇了摇头,〃姐姐想得太复杂了。〃
〃是啊,是复杂呀。〃百子也笑了。
〃姐姐的这种麻烦,是我妈妈造成的吗?是由于我妈妈是你继母吗?〃
麻子的语气很轻松,而百子的笑容却消失了。
然而,麻子用同样轻松的语气,继续说:〃我妈妈去世以后,爸爸和姐姐之间反而变得像继父继女似的。我一想到这里,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很难受。〃
〃难道麻子不是想得太复杂了吗?〃百子接着转了话头,说,〃麻子,你相信你妈妈真的对我很好,现在你这么说,我也不介意。你相信你妈妈吧?〃
〃是的。〃
〃那我也去京都吧。〃
〃是嘛,那太好了。〃
〃你的好妈妈去世,爸爸感到很寂寞,我好像故意使他更加寂寞,那就不对了……〃
〃就是麻子我,也很寂寞呀。〃
〃就连我也很寂寞。〃
麻子点了点头。
隆冬的芦湖上,竹宫少年和驾驶汽艇的姐姐的身影,浮现在麻子的眼前。
〃也许爸爸不是打算让我们去见京都的妹妹的。也许只是带我们去赏花。你一个人留下来,总觉得你太寂寞……〃麻子说。
〃是啊。〃百子答道。
水原和两个女儿乘坐晚上8点半的〃银河〃号列车离开了东京。
二等车厢比较空,三个人占了四人座位的座席。就是说,三人中有一个能躺在座席上。
最初水原躺在那里,但是怎么也睡不着,便在沼津附近换了百子。
百子也说睡不着,过了静冈之后又换了麻子。
〃爸爸去睡卧铺怎么样?好像还有一个空位,问问列车员吧。〃百子劝说道。
但是,父亲感到难得这样十个小时有百子在身边,自己不想一个人离开。
麻子真的入睡了。
〃看来还是麻子最天真,已经睡着了。〃百子说。
〃嗯。但是,带她到热海去的时候,她好像总也睡不着。〃父亲说。
百子沉默片刻,望着行李架上面,说:〃看来都是一些经常外出的人,行李很少啊。〃
〃是啊。社会基本上已经恢复到战前状态了,能够随便旅行了。〃
〃爸爸已经习惯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