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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工程一完成,就把美丽的姑娘安放在土床上。唉!我原先希望为她准备的,完全是另一张床铺啊!我抓起一把土,最后一次凝视阿达拉的面容,保持着令人惶怖的沉默。继而,我将长眠土撒到十八岁少女的额头上,只见我妹妹形体渐渐隐没,她那秀美的仪容被永恒的幕布遮住了。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她的胸脯还露在黑土外面,宛如破土的白色百合,于是我喊道:
“洛佩斯啊,瞧瞧你的义子在安葬你的女儿!”
接着,我用长眠土将阿达拉全身盖上了。
我们又回到山洞,我告诉修士,自己已打算好留在他身边。这位圣徒熟谙人心,看出我的念头是因痛苦而作的决定,他对我说道:
“夏克塔斯,乌塔利西的儿子,阿达拉活着的时候,我会主动恳请你留在我身边;现在呢,你的命运改变了:你应当为你的家园效力。我的孩子,请相信我,痛苦绝不会永远继续下去,迟早要结束,只因人心是有限度的;这也是我们的一大不幸:我们甚至不能长时间保持痛苦的心态。你还是回到密西西比,去安慰你那每天流泪。需要你帮助的母亲。你要人你的阿达拉信奉的宗教,记住你答应过她做个有德行的基督徒。我呢,就在这里看守她的坟墓。走吧,我的孩子,你妹妹的灵魂和你这老友的心,一定会伴随你的左右。”
这就是岩洞老人的一番话。他的权威大极了,智慧深极了,令我不能不服从。次日,我就离开可敬的老人,他紧紧地搂住我,给我最后的忠告和祝福,为我洒下最后的眼泪。我经过坟墓,惊奇地发现上面立了一副小十字架,看上去就像沉船还露在水面的桅杆。我断定隐修士夜里又来墓前祈祷了:这种友谊和宗教的标记又引我泪如雨下。当时我真想扒开墓穴,再看一眼我的心上人,但是被一种宗教的恐惧制止住了。我坐在新翻动过的土地上,一只臂肘支在膝上,用手托着头,深深地陷入极为凄苦的遐想。勒内啊,那是我头一次认真地思索人生的空虚、人生种种打算的极大空虚!唉!我的孩子,有谁会丝毫也没有做过这种思考啊!如今,我不过是一只岁月染白了头的老鹿,活的年头比得上乌鸦:然而,我尽管饱经风霜,阅历很深,却还没有遇见一个幸福的梦想没落空的人,也没有见到一颗不带着隐秘伤的心。表面上极为平静的心,就像阿拉契亚草原的深潭:水面显得平静和明澈,但是仔细瞧瞧潭底,就会发现潭水养育了一条大鳄鱼。
我在这肝肠寸断之地,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第二天鹳声初闻时,我就准备离开圣墓了。我以此作为起点奋进,要投入富有德性的生涯。我在这丧葬的桥拱下三次召唤阿达拉的魂灵,荒野之神三次应答我的呼唤。然后,我向东方致敬,远远望见那隐修士走在山间小道上,正前往探看不幸的人。我双膝跪下,紧紧搂住坟头,高声说道:
“命运悲惨的少女啊,你就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安眠吧!你为爱情而流亡,付出了生命,得到的回报就是被人抛弃,甚至要被夏克塔斯所抛弃!”
我泪如泉涌,准备同洛佩斯的女儿诀别了,心一横离开此地,在这自然建筑的脚下,留下一座更为庄严的建筑:贞节的简陋的土坟。
尾声
乌塔利西的儿子,纳切斯人夏克塔斯,给欧洲人勒内讲述了这段经历。这故事又一代传一代,而我这远方的游子又听了印第安人的叙述,便如实地记录下来。从这故事中,我看到了猎人和农家生活的情景,看到了最早的立法者宗教,看到了同智慧、慈悲和福音本义相对立的无知和宗教狂热的危险,看到了一颗淳朴的心中炽烈的感情与德行的搏斗,总之,我看到了基督教战胜了人的最狂热的感情和最大的恐惧:爱情和死亡。
我听一个西米诺尔人讲述这段故事的时候,就觉得它很动人,又很有教育意义,因为他给故事增添了荒野之花、草房之雅,以及讲述痛苦的朴直的语气,但是我不敢夸口这些都能保存下来。不过,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了解,就是欧勃里神父后来情况如何。我向谁打听都不得而知。如果不是万能的上帝向我揭示我寻找的事,恐怕我始终不知其详了。情况是这样:
我走遍了一度成为新法兰西南大门的密西西比河岸,又渴望前往北方,领略这个国度的另一处奇景:尼亚加拉瀑布。我来到瀑布附近的阿戈农西奥尼古国①。一天早晨,我横越一片平原时,望见一个女子坐在树下,膝上抱着一个死婴。我悄声地走近,听见那年轻的母亲唱道:
①阿戈农西奥尼:易洛魁族联盟的古名。
你若是留在我们中间,
我亲爱的孩子哟,
你拉弓射箭,
英姿一定非常好看!
你能制服凶猛的大熊;
你在山顶上奔跑,
能赛过善跑的狍。
山野的白鼬哟,
怎么去了灵魂之国,
你还这么小!
你到那里怎么过活?
你父亲不在那里,
无法打猎将你喂饱。
你冻得再怎么打哆嗦,
精灵也不会给你皮衣。
唉!我得快点去找你,
也好给你唱儿歌,
也好给你喂奶吃。
年轻的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唱着歌,一面摇着膝上的死婴,一面将母乳挤到婴儿的嘴唇上,像他活着似的给予百般的照料。
那女子要按照印第安人的习俗,将孩子的尸体放在树权上晒干,然后好葬人祖坟。为此,她剥下新生儿的衣服,凑到他嘴边呼吸了片刻,说道:
“我儿的魂儿啊,可爱的魂儿,从前你父亲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便创造出了你。唉!我的嘴唇却没有能力让你再次出生!”
接着,她露出胸脯,搂抱冰冷的尸体,如果生命的气息不是掌握在上帝手中,那么母亲这颗火热的心就能让孩子复活。
她站起身,用眼睛寻找能适合放孩子的树枝,选中了一棵红花枫树。树上缀满巢菜的花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她一只手拉弯下面的树枝,另一只手将尸体放上去,再一松手,树枝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将孩子的尸体带人隐蔽而芬芳的叶丛中。印第安人的这种习俗多么感人啊!克拉苏们和凯撒们的宏伟陵墓哟,我在你们荒凉的田野见过你们,但是我更喜爱野蛮人的这种空中墓穴:这是由蜜蜂传香的鲜花和绿枝叶建造的陵墓,在和风中摇荡,夜莺还来筑巢,唱着优美的哀歌。如果这是一位年轻姑娘的遗体,由情郎亲手悬葬在树上,或者这是一个心肝宝贝的尸体,由母亲放到小鸟住的地方,那么魅力还要倍增。我走向在树下哀吟的那个女子,将双手放在她头上,同时病号三声。然后,我一言不发,像她那样拿起一根树枝,驱赶围着尸体嗡鸣的虻蝇。但是我特别小心,怕吓飞旁边那只野鸽。印第安女人冲野鸽说道:
“鸽子呀,你若不是我儿飞走的魂儿,那么一定是个母亲,来寻找筑巢的东西。你就叼走这些头发吧,我再也不会用楝汁来洗了。叼去给你孩子垫着睡觉吧:但愿上天保信你的孩子们平安无事!”
这时,那位母亲见外乡人彬彬有礼,高兴得落下眼泪。正在我们驱赶蛇蝇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说道:
“赛吕塔的女儿,把我们的孩子取下来吧,我们在这里呆不了多长时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了。”
我立刻搭话问道:
“这位兄弟,我祝你上路遇到晴天,祝你捕获许多抱子、猎一张海狸皮,祝你满怀希望。你不是这片荒原的人吗?”
“不是,”那年轻人回答,“我们是流亡者,要寻找一处落脚的家园。”
那武士说罢,脑袋便垂到胸前,用弓角猛扫野花。我看出这故事的背后有辛酸的眼泪,也就不便再问了。那女子从树枝上取下孩子的尸体,交给她丈夫抱着。这时,我又说道:
“今儿晚,你们能允许我借住一宿吗?”
“我们根本就没有房子,”武士回答,“如果你想随我们走,那么我们就在瀑布旁边露宿。”
“我很愿意随你们去。”我回答一句。于是,我们就一道走了。
不久我们就到达瀑布边上,听那巨大的轰鸣声便知道了。瀑布是尼亚加拉河形成的,这条河从伊利湖流来,投入安大略湖。瀑布的垂直高度有144尺。从伊利湖直到瀑布,河段地势陡峭,水流湍急,至瀑口处,浩浩水面形同大海,激流汇聚,争相泻人深渊的巨口。瀑布分两片落下,构成马蹄铁形的弧线。两片瀑布之间突兀一小岛,下面悬空,与其丛生的林木漂浮在烟涛之上。朝南冲下的河水,先旋卷而成一根巨型的圆柱,再抖展开来,形成一面雪帘,在阳光下五彩缤纷。朝东落下的一片瀑布,则跌人可怕的黑暗中,犹如立柱状的大洪水。深渊半空,千百条彩虹交相辉映。瀑布冲下,击打着动摇的岩石,又溅起浪涛飞沫,翻卷升腾,水雾弥漫在森林上空,就像大火的滚滚浓烟。苍松、野胡桃树,以及嶙峋的怪石,更装点衬托了这一景象。雄鹰受气流的裹卷,盘旋着降下深渊;美洲獾柔软灵活的尾巴勾住垂枝倒悬着,从深渊攫取麋鹿和熊的碎尸。
我又喜悦又恐惧地观赏这一景象,那印第安女子同她丈夫则走开了。我寻找他们,便沿着瀑布上方的大河逆流而上,不久就在一块适于守丧的地方找见他们。他们同几位老人躺在草地上,身边放着用兽皮裹着的尸骨。这几小时的所见所闻,使我十分惊讶,便在那年轻母亲的身边坐下,问道:
“大妹子呀,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回答我说:“这位大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