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3
'责任编辑 杨 泥'
下落不明的生活
一次次地离开
我时常在某一时刻中突然停顿;就像现在。我开始审视自己;审视刚刚所想、所做的一切:明天;我又将去另一个城市。我对自己充满疑惑;像是凝视一个异类。是的;我急切地想为自己冠以一种意义。五年来;我游荡在南方;漂泊;不断地迁徙;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那一段时光过渡到这一段时光;而后来的一段时光我将会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一种来历不明的生活;一种惯常遭遇陌生气息的生活;这种陌生;是一种真切的隔离;它永远地没有彼岸。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很多人对我生活的羡慕;他们带着一种花花公子的微笑:“哦;流浪;你是说流浪是吗?这太浪漫了;充满着奇遇和激情对吗?”疲惫再一次袭过来。睡意;在门背后;来不及 脱下长统靴;我就佝偻着身子弯下来。
行李;是一个伤感的名词。它意味着告别和离开;意味着一个事件的终结;而另一种未知的开始。被子、衣物都折叠好;平整地放进两个行李箱。无须为了出行而特别地去将它们洗干净;我喜欢它们有点脏。有点暧昧的那种气息。那个蓝色的窗帘就不要了吧;它褪色得厉害;变成了一种暗暗的灰白。信用卡、首饰、爱人的礼物则塞在行李箱内侧的暗袋里;我唯一可以放宝贝的地方;一放进去;心就踏实了。日用品、化妆品、书籍杂志我放进双肩带的旅行袋里;记得要把口红拿出来随身携带。书;我还是扔了很多;每一次收拾行李;我都感叹;其实我是一个多么不爱书的人。三件;我所有的家当;它们孤独地摆在房中间;竟散发出一种单薄、孱弱的气味。照见了那个人;薄薄的命运。再没有比行李更加相依为命的东西了。它是灵魂的拖影。
我的猫跑了;它准时地跑了。就在前几天。它一定是闻到了那种气味。
去旧货市场卖掉床、木沙发、电脑桌、写字台、茶几、椅子、电视;还有炉具和炊具;包括塑料桶、咖啡壶和长颈花瓶以及一盆仙人球。就这几样;它们清澈如水;照见我简单、干净的生活;甚至是细节;它们都纤毫毕现。它们摊放在旧货店门口;但眼睛依然看着我;很怨毒地。我立即把脸别过去;但还是能感觉到那锥人的芒刺。卖旧货的地方总是很阴暗;有股受潮的霉味;它们是从里屋的旧床板、破沙发的腿、倾斜并满是灰尘的旧梳妆台的抽屉散发出来的;老板一律长着一双鹰一般贼亮的眼睛;它能一下子看到我的内心:这些我是必卖无疑的。以低得出奇的价格收走了我的东西;递过来一沓旧而脏的纸钞。他们一宗一宗地把它们搬到那发霉的里屋;我感到它们投向我的最后的凶狠一瞥细瘦下去;然后沉在无边的阴暗里。卖了这么多次;为什么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我还得打一个长途电话;电脑要先托运到我要去的地方;打给那个地方的朋友;叫他替我签收。
一直以来;我是一个没有地址的人。太多的信函被退回到邮寄者的手中;当我辗转收到邮件;我看到邮件左上侧粘贴着小纸条;查无此人那一栏中;用圆珠笔打着一个钩钩。查无此人;这不祥的气息暗合着我下落不明的宿命。我记不清到底用了多少手机号;移动的、联通的;动感地带、神州行、全球通、大众卡、如意卡、南粤卡;谁是从头到尾地了解我手机号变更的人呢?我最亲的人;老父亲。五年了;他满头白发了吧?我如此频繁地变更;他为此担了多少心?每一次变更;我真是害怕告诉他。还有我唯一的爱人;他的手机卡不断地变换着那个女人的号码;生活的艰难;他为我在暗地里做了多少次祈祷?担心着我是不是又瘦了?再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信用卡;它们真好看;建行的、农行的、工行的、交行的、招行的、光大银行的、商业银行的、农村信合的;它们来自南方各个城市;来自某段事件的细节;我无法一一记起。当我面对它们;这忠实的目击者。这隐秘但又灼灼发光的东西;立即呈现出过往经历的痕迹:每一笔钱的由来;清晰;不忍细辨。去客户那里收款;向朋友借钱垫付费用;艰难的报销;转账……这里边有多少不忍再提的辛酸!几百块;一千块;两千块;拿在手里;它们那么重;仿佛凝聚着我全身的力量。我总是一拿到钱;就在离自己最近的银行存上;这样。这笔钱才真正归我。
打开名片夹;我竟然从事过七种职业;记者、编辑、业务代表、文案策划、品牌经理、区域经理、市场总监;跨了五个行业;新闻、地产、化妆品、家电、珠宝;我从来就不知道我会进入这些行业;更不知道我还会去干些什么。五年;我倦于梳理过往的人和事;这些纷繁的名片让我看到;我是一个没有目标的人;没有定位;没有规划;做人、写文章都是如此。它们散乱在那里;就像我散乱的流浪生涯;为什么我还保留着它们?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就像是一寸一寸地摸着过往的那些时光和生命;我摸到了广州、东莞、深圳、中山、佛山……那些城区、街道、写字楼、超市;还有公交线路图。我还摸到一个春天的午后;一个下着雨的清晨;还有那些悲伤的、孤独的、有施暴欲望的不安的心情;包括一场突然中断的性事;混合着汗味、精液味和莫名焦躁的情绪。我还摸到了一些人;摸到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表情;他们的故事;还有那些短暂的友谊和无法澄清的误会和怨恨。我这才发现;原来我记不起一样快乐的事;是没有呢;还是我记性不好?那么多啊;我一宗一宗地摸过;它们荒凉。庞杂;却有一股旺盛的颓丧味道;陈旧的气息;却鲜活簇新。最后我摸到了自己;我颤了一下;似乎是摸到了灵魂。它是瘦的;几根扎手的骨头;我还摸到了脏器;它们都是小小的。原来我就是拿这样的身子骨走南闯北的。
如果不对命运妥协;我就得一次次地离开;我的下落不明的生活将永远继续。这样的下落不明散发着一种落魄的气味。荒凉、单薄却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干净气质。信用卡里的钱干净;爱情干净;经历干净。这弯弯曲曲的地址:广州天河棠下西边大街西五巷之三靠北四楼;没有人能抵达我;我隐在治安不好的深处;被抢三次;被偷两次。印象最深的那次是一个人晚上回家;走在弄堂深处;一辆摩托车突然从身边疾驰而过;坐在后面的那个人拽走了我的皮包;我被拽倒在地上;被车拖了几米远;手肘铲得都是血。钱没了;手机没了;身份证没了;一种强烈的悲伤笼罩着我。就像笼罩着我的命运。我的爱人在灯光下细致地给我擦洗;他忍不住悲伤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是的。那一刻我们的命运要连在一起;要变成一个人。他紧紧地贴着我;凶狠地、痛苦地进入我的身体;在黑夜里;我们狠狠地连在一起。沉下去;沉到更深的夜里。
夜晚的病
再这样咳下去;我会把灵魂咳出来的。我只好用双手护着它。我在抖动。
外面很岑寂了。对面的窗是亮的;那光线投过来;我的墙壁也是亮的。我的影子硕大;宽而扁;浮着;在晃动。上洗手间小便;黄而短促的液体;起身;一阵眩晕。
是这样一具身体;一百五十六厘米;四十二公斤。现在;它滚烫;内部轰鸣。竹席让它的骨头痛了。这些骨头有很多尖角;像她
的性格。它们让她难受。也让别人难受。她用骨头面对一切;完成所有的传递。温度、硬度、时间、空间;包括皮肉无法感知的痛或者伤悲;物的;非物的。当然。也有转瞬即逝的、隐秘的欢欣。为什么它们从来就没有逗留过?对;转瞬即逝。在夜晚;它一身的病;夜晚是一种奇怪的药剂。或者说是试剂;浸在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就凸显出白天无法看到的一切。所有的表情;包括骨头内部的表情。有些病天生是属于夜晚的;这些表情像失踪的魂灵重新回归肉身;它们都摆出各自舒适的姿势。无所谓大胆或者丑陋。比如孤独;它就是夜晚本身;总是摆出它最舒适的姿势;让她难受;让她有尖角的骨头难受。她有时梦见自己死的样子;梦见自己出落得一副体面的尸体。圆融。安详。
桌上的那些药瓶子;它们有着古怪的名字。它们醒目而孤立;散发着某种真相的气息。我捂着胸口;想着白天的事情。在深不可测的写字楼深处;穿过黑黑的楼道和电梯间;在标有号码牌的门前;一个空间;一个人就这样失踪;不留一丝气味。那里的冷气总是很足;她的皮肤干燥;连笑容也干燥。总有会议要开;要写提案;发不完的传真、电邮。客户的电话;刻光盘;永远需要删改的文稿……这些;它们散发着健康的味道;与之对应的是一个踌躇满志的人;一个阳光的人。
那是白天。口红画完了一个句号;白天开始了。我被道路行走;却被另一个我注视。她满含泪水。我穿过狭长的巷道;大片大片的阴影随着阳光一步步后退;我的西五街六巷已经远了。我的早起的、坐在门口、沉默无语的房东太太也远了:那一家挨一家的士多店远了;还有王老吉凉茶、水果摊、面包房、洗头坊、工商银行、彩票售票点也远了。广州石牌的深长巷子;它在早晨八点半仍然暧昧。潮湿;挟裹着色情和堕落后的疲软。我从它的气味中一路走出来;向着晴朗和澄明矫健一跃;然后迹象隐遁。
那个阳光的女人叫Vivan;她属于白天。白天的声音、气味和光亮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的;连咳嗽也没了踪影。她的一百五十六厘米;她的四十二公斤;属于白天的强悍;有质量的、有速度的那种强悍。她的骨头不再让她难受;她的性格也变得模糊不清;对别人妥协也对自己妥协。她被抽离。一个空间;一个系统;一个部门;一个环节;我们称之为结构。她被安置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一个系统;一个部门和一个环节中。很详尽的岗位描述;冷酷而准确。考核她的关键词被量化;被专业化。一双看不见的手;它在操纵按钮;她按岗位描述作业。总监、经理、设计师、文案、AE、会计、出纳、文员;在广州;一个广告公司最标准的人员配置;所有的暴跳如雷和气急败坏;包括激赏、性感、好的胃口、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