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文说:“爹,这好吗?鲜儿可是个胡子啊?”
朱开山说:“胡子怎么了?也是官逼民反,天底下为富不仁的主儿太多了,不抢他们两个,穷人怎么活?再说她还是老朱家的闺女呢!”说得传文低下了头。
朱开山说:“老大,你和三儿回去吧。爹还有几句话和老二说。”
传文和传杰出去了。
朱开山问传武:“一晚上你都没有个话,想什么呢?”
传武说:“俺娘说得对呀,鲜儿到了今天,是因为我没照看好。”
朱开山拿过瓶酒来,给传武和自己斟上,说:“老二,喝一口,消散消散心头的闷气。”传武抿了一口。
朱开山说:“老二,爹有句话一直压在心里,和谁都没说。鲜儿要是不出这回事,爹能把它带到棺材里去。”
传武说:“爹,什么话?”
朱开山深深地喝了一口酒,说:“爹糊涂啊!当初怎么就死活不让你娶鲜儿呢,这是爹一辈子最大的一件错事。老二,爹问你,到现在你心里头是不是也只有一个鲜儿?”传武点了点头。
朱开山说:“爹一时的糊涂,坑害了你,坑害了鲜儿,也坑害了秀儿啊!”
传武也喝了口酒,说:“爹,事情过去了,别想了。”
朱开山说:“明个儿你去监狱探望鲜儿,把爹这些话啊都说给她听,说爹对不起他,对不起老谭家。”
传武点了点头。
朱开山放下酒杯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说:“不甘心哪!爹不甘心哪,不甘心丢下鲜儿啊!老二,要是倒退二十年,你知道爹能干什么事情吗——劫大狱,如今不行了,自个儿不是那个年岁了,外面也不是那个年代了。”
传武劝着说:“爹,别想了,想多了伤身子,您也老了。”
朱开山眼中含着泪,微微一笑说:“老二长大了,知道疼爹了。”
传武笑了笑。朱开山说:“老二,往后就一心一意和秀儿好好过吧!”
传武含着泪点了点头。
监牢里灯光黯淡,有一种潮湿腐朽的气味。鲜儿衣衫破烂,戴着手铐、脚镣,稍一活动,就丁当乱响。
传武把棉衣放到鲜儿身边说:“这是咱娘给你新做的。”
鲜儿看了看棉衣说:“挺上眼的,谢谢咱娘。”
传武说:“姐,你伤哪儿了?”
鲜儿抬手指了指脖子说:“枪子从这穿过去了。”
传武要查看伤口,鲜儿挡住他说:“别看了,还死不了。”
传武放下酒菜,说:“姐,陪你喝点吧!”
鲜儿说:“不喝了,把这些东西提回去吧!喝了酒,少不了伤心落泪,日后想起来,你心里也不好受。姐不想把伤痛留给你。”
传武说:“姐,你怎么能叫他们抓住呢?”
鲜儿说:“不说那些事了,今天咱高兴点。”她挤出一丝笑,“忘了?那年你叫姐抓上了山,姐唱一句,你唱一句,今儿个,咱再唱一回。”
传武说:“姐,你那脖子行啊?”
鲜儿说:“小点声就是。”
鲜儿轻轻地唱起来,声音虽小,但是依然婉转动听。
唱了两句,鲜儿不唱了,说:“有个事,还得托付你,明天姐上路了,你把那镯子埋姐的坟头上去。”
传武说:“姐,我天天揣着呢。”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子。
鲜儿接过去,满眼的泪水,却微微笑着说:“好了,姐没有心事了。你也省事了。说好了高兴点,姐倒先掉泪了,叫你笑话。”
传武说:“姐,爹还有话,叫我告诉你。”
鲜儿说:“什么话呀?”
传武说:“爹说,他后悔,当年没让咱俩成亲。”
鲜儿又笑了笑说:“不说吧,你该回去了。回去替姐把这些酒菜吃了,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姐早到那面了。”
传武眼圈红了说:“姐……”
鲜儿捂住他的嘴:“传武,什么都别说了,回去吧。”
看守打开监室的门说:“时间到了,赶紧点。”
传武久久地看着鲜儿说:“姐,在那面等我。”
4
刑场设在一个郊外的十字路口,四边的道已经被警察封住了,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处路口,几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在人群里往前挤着,旁边有人骂道:“挤什么,前头有饽饽吗?”
叫花子笑着说:“没有饽饽,有人头啊!俺没口福吃饽饽,饱个眼福看杀头还不行吗?”
另一处路口,几个小商贩挑着担子,要过街去,警察拦住他们说:“没长眼珠子,前面是什么地方,你们也要过去!”
小商贩说:“长官你们杀你们的人,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凭什么把道口卡上?”
又一个路口,几个打把势卖艺的壮汉挤到人群前面,一个壮汉问道:“四哥,你见过杀活人吗?”
四哥说:“见过。”
那壮汉:“是刀砍,还是枪崩啊?”
四哥说:“刀砍哪,那才好看呢!鬼头刀一下去,人头嗖一声飞出去老远。脖腔子里的血,蹭地蹿上去,就像一道红光,挂在天上。看今天这个样,也像是刀砍哪。”
那壮汉说:“怎么见得?”
四哥嘻嘻一笑说:“官府杀人有个讲究,好事做多了的罪犯,就得用刀砍。”
旁边有人插话说:“说错了吧,是恶事做多了吧?”
四哥眼珠子一翻说:“你挺会说话的,是不是?我看你倒像是恶事做多了!”那人吓得躲到一边。
鲜儿五花大绑被从卡车上押下来,按到地上跪下。
监刑的警官过来说:“三江红,时辰到了,还有什么话说吗?”
鲜儿浅笑一声,摇摇头。鲜红的棉袄衬得她脸也红成一朵花,配上那抹笑容,竟然像个新嫁娘。
刽子手喝了一口酒,提着大刀来到鲜儿身旁说:“这位姐姐,也来一口吧!”
鲜儿点点头,刽子手把酒碗送到鲜儿嘴边,鲜儿一饮而尽。
刽子手把酒碗朝身后一扔,向监刑的警官点了点头。
监刑的警官倒出去好远,高声喊着说:“时辰已到,开斩!”
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突然一声枪响,鬼头刀当啷落地,围观的人群里扬起一片尘,从尘中飞出一匹快马,马上骑着个蒙面人,直奔鲜儿而来。
各路口上那些叫花子、小商贩和打把势卖艺的也拔出了枪,冲向监刑的警察,原来都是二龙山的好汉。
监刑的警官大叫道:“不好,有人劫法场!”他边喊边指挥警察们说:“撤,赶紧撤。”
警察们四散而逃。看热闹的人们也乱哄哄地跑开了。
快马驰到鲜儿跟前,提起她,又催马绝尘而去。
那蒙面人骑着马,载着鲜儿一路飞奔。
鲜儿说:“是传武吧?”
传武说:“姐,别说话。”
鲜儿说:“传武,何苦救我呀?”
传武说:“姐,俺爹说了,不能丢下你。”
鲜儿说:“这是往哪儿去?”
传武说:“找个大夫,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
传杰正接电话:“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和爹说。”
朱开山一旁过来说:“什么事?”
传杰说:“俺嫂子刚才来电话,说鲜儿在法场上叫人劫走了。”
朱开山说:“好!劫哪儿去了?”
传杰说:“不知道。爹,谁这么大胆子呀?”
朱开山想了想,问传杰说:“卡车在家吗?”
传杰说:“在。”
朱开山说:“停着,别动。”
传杰说:“能是二龙山的人吗?”
朱开山回身掩上门,悄声地说:“八成是你二哥。”
第三十七章
1
传杰的大卡车停在了郊外的一个山道上。朱开山和传杰下了车,匆匆进了路边的一个小诊所。鲜儿和传武从里屋出来,鲜儿见了朱开山,喊了声 “爹”,一下扑到朱开山的怀里哭了。
朱开山轻轻地拍拍她说:“闺女,别哭了。听说,你上法场不是都没掉泪吗?”
传武也劝道:“姐,别哭了。”
朱开山说:“老二,你赶快回军营去,耽搁长了,叫人起疑心。”
一个老大夫拿了包药,进来说:“这是些消炎和止痛的药,带上。”
传杰接过药说:“谢谢,谢谢老先生!”
传武说:“爹,你要把鲜儿姐带哪去?”
朱开山说:“这你就别管了,你赶快回军营。”
鲜儿说:“爹,我还是回二龙山吧!”
朱开山说:“那可不行,这遭你哪也不能去了,咱先到矿上躲半天,晚上回咱自个儿家。”
鲜儿说:“爹,可不能连累家里啊!城里肯定正到处搜查俺呢!”
朱开山说:“亏你还当了这么多年的胡子,连灯下黑的道理都不知道吗?就算警察知道你是朱家的干闺女,他们也想不出你在这个时候能往家里跑。”
传杰说:“鲜儿姐,就听爹的吧!”
传武自行离去。鲜儿跟着朱开山和传杰上了车,传杰递给她一件男人的外套,让她穿上。
朱开山却拿出了一把剪刀,说:“闺女,委屈委屈你了。”
鲜儿明白了,一笑说:“还是爹想得周到。”
她伸过头去,朱开山一剪子下去,把鲜儿的辫子剪了,又给她弄了顶传杰平日带的那种小礼帽。
爷仨儿回了家。餐厅里,客人们七嘴八舌,所谈论的无一不是劫法场的传奇。传杰和鲜儿大摇大摆地径直上了楼。
朱开山跟在后头,一个客人拦住他说:“老掌柜的,今个儿城里热闹大了。”
朱开山说:“什么热闹事啊?”
客人说:“法场上,三江红叫人劫跑了。”
朱开山说:“有这等事情?谁这么大胆?”
客人说:“还能是谁?二龙山的呗。”
另一客人说:“滚去吧,有人看见了,是天兵天将。老掌柜的,那刽子手的鬼头刀刚抬起来,就见天上落下匹飞马,马上的人一哈腰,就把三江红抱马上去了,警察们刚要开枪,那飞马翅膀一呼扇,嗖一声没影了。”
朱开山惋惜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