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红见来宝从一张旧报纸里一层层地打开拿出了一串珍珠项链,先是说浪费了钱,等到戴到脖子上后,就上前搂住来宝,说了一句,“谁也没有你对我好。”来宝感到李丽红身体在颤抖,流泪了,他抹着她的泪水说,“你让我有了个家,让我抬起头做人了。”
外面下雨了,雨声中蛙鸣悠扬,一道沉闷的雷声在远处的天际炸响,来宝想今年真是好年头,风调雨顺,想下雨时下雨,想娶媳妇就娶上了媳妇。晚饭后,来宝整理卖剩下的香烛,他让李丽红去房间看电视。李丽红进去后,坐在椅子上随手翻看包裹项链的旧报纸,在翻到第四版时,一个醒目的标题像针一样刺进了她的眼睛里,《“放鹰”女栽了》,报纸上一个外地的“放鹰”女在结婚第三天逃跑时在县城被村里人发现后穷追不舍,慌不择路的“放鹰”女一口气跑进了派出所里被警察逮个正着,报纸上说该“放鹰”女已经骗了三家,骗钱五万多块。李丽红还没看完,来宝进来了,猝不及防的她先是将报纸往身后一藏,接着又拿出来递给来宝,情绪很稳定地说,“你看,这上面报道‘放鹰’女被抓了,真可怕,好像我们从外地嫁过来的都是骗子。”来宝说,“你不要介意,那些报纸就靠杀人放火坑蒙拐骗赚钱的。”
李丽红若有所思地说,“只要是外地嫁来的,就跟骗子沾亲带故了。”
来宝说了一声,“是骗子早晚要栽的,不是骗子早晚会有好报。睡觉!”
第二天早上,李丽红打开手机的时候,一条信息让她倒吸冷气彻骨冰凉,“我连发八天信息,你毫不理睬,一个星期内再不寄钱来,你爸必死。难道非得让亲戚朋友每人手拿一张你美丽的照片为你爸办丧事?”
紧张和恐惧的李丽红在刷牙的时候将手中的瓷杯掉到地上。来宝妈看着一脸紧张的儿媳妇,说了一句,“碎碎(岁岁)平安”。婆婆已经改变了对李丽红的印象,家里的大门也不再上锁,这一段日子她每天做最好的饭菜给李丽红吃,这会使她心里好受些。
来宝不知道李丽红为什么这些天总是愁眉不展。问了几次,她都不说,最后,来宝有些急了,“你心里有什么事,不跟我说,还跟谁说去?”
李丽红跪在来宝脚下,抱着他残疾的腿哭了起来,“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受累了,我让你倾家荡产了。”
来宝说,“两口子说这些算什么话!”
李丽红说她爸在医院做手术脊椎神经碰断了,现在已经完全瘫了,以前还能坐,现在完全卧床不起了,家里来电话说要想再坐起来,还得动一次手术,可一分钱都没有了。来宝拉起李丽红说,“我去借钱,等借了钱,我跟你一起回去伺候老人家。”李丽红说,“不能让你借钱,我拖累你太多了,我对不起你。”来宝没等李丽红说完,转身就出门去了。
来宝走后,李丽红又发了一条信息出去,“实在没钱了,能不能我不带钱,现在就回去看我爸?”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不是信息,是通话声,李丽红打开电话,里面一个熟悉而阴冷的声音说,“这几天最少带五千块钱回来,不然,我就将你的艳照给你家里每人发一张。你老子的死活都不管了,你他*的心玩儿野了!”
中午,来宝回来了,他只借到了八百块钱,离五千块手术费相差太多。李丽红让他不要再借了,来宝说不行,他在屋里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来回走着烦躁的步子,突然他停下来,把手伸向李丽红,“把手机给我,找张鱼借。”
张鱼问他借钱干什么,来宝说她妈胆结石要动手术,想借五千块钱。张鱼说他在唐城谈生意,他让来宝去唐城大唐宾馆506房间找他。
来宝吃完饭就上路了,他跟母亲说自己到张鱼那里做一笔生意,要过两三天才能回来。他将李丽红拉到房里让她在家照顾好母亲,借到钱就跟她一起回大巴山看老岳父。
临行前,李丽红眼巴巴地看着来宝,她将煮好的三个熟鸡蛋悄悄地塞进来宝的口袋里。来宝说,“张鱼是很仗义的。”
望着来宝一瘸一拐远去的背影,李丽红眼泪断线似的流下来。来宝妈表情很复杂地看了李丽红一眼。
来宝不在家的日子里,来宝妈心一下于悬了起来,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李丽红,晚上睡觉前,来宝妈对李丽红说,“来宝不在家,我很怕,夜里门就反锁了。现在乡下乱得很,强盗土匪多得是。”李丽红点点头表示同意,“世道太乱,还是小心点好,妈,你就锁上吧!”
躺在床上的李丽红听着屋外的风声,她感到自己如风中的一片树叶,正在风中飘零,无根无底,下落不明。
这是春天最后的夜晚,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的夏天已经逼近。
7
来宝走后,李丽红就像一条误人油锅的活鱼,这条鱼的痛苦在于本想跳进水里,却跳进了冒着青烟的油锅里。在来宝妈步步紧逼严防死守的照顾下,李丽红脑子里反复出现“翅膀”的想象,她扫好垃圾要出门去倒,来宝妈就过来说,“你歇着,我来倒吧!”李丽红要去河边洗衣服,来宝妈说,“我们一起去洗,你不能太累着了,还指望你给怀上孙子呢。”
河水像镜子一样清彻透明,李丽红看到河水里的脸又冷又暗,她问来宝妈,“妈,你说人有没有来世?”来宝妈说,“谁也没见过来世,要做坏事的话就是现世报应,等不到来世。”李丽红又问,“做善事呢?”来宝妈说,“善有善报,善及子孙。”李丽红盯着河水发呆,若有所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来宝妈说,“把你手里的衣服给我洗!”李丽红愣了一下,说,“我洗好了。”来宝妈说,“你一次都没搓呢,我不会冤枉人的。”
早早地吃了晚饭,来宝妈就反锁上大门,锁门的声音很结实,声音复制出一种固若金汤的意志。李丽红频繁地换电视频道,电视新闻里的生活歌舞升平幸福美满,要是过上电视里的生活多好。李丽红心情烦躁地关上电视,然后倒在床上回忆往事和故乡。 故事进行到这里,李丽红就不应该再是李丽红了,她叫李红霞。李红霞的坎坷经历与身世都是策划出来,就如同张鱼对来宝说的,“假钱造出来,银行验钞机都验不出来,造假身份证假未婚证明比造假钱容易得多。”李红霞交给来宝所有的证件和信息当然都是假的,只有衣服上的纽扣是真的。
李红霞的父母是大巴山里的农民,他们勤劳而健康,只要提起与人私奔的女儿李红霞,结实如牛的父亲恨不得一头撞死到石头上,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见不到就当死了,见了我非砸断她的腿。”说这话的时候,从没唱过戏的农妇李红霞母亲就哭得很伤心,她怀里抱着李红霞丢下的八岁的儿子也跟着外婆稀里糊涂地哭成一团。
李红霞从小机灵生动、聪明伶俐,嗓子像云雀一样又尖又亮,十二岁那年被一个民间剧团招去唱戏,几年走村串乡,跋山涉水四处演出,李红霞很快成了剧团一位头号名角,到十八岁时,出落得天仙般美丽而风情的李红霞被当地十里八乡称为“小刘晓庆”。有一个传说很能说明李红霞当年的明星派头,剧团里开饭的时候,如果李红霞还没卸好妆,饭菜就是凉了也没人敢动筷子,剧团到山乡演出,要是李红霞因感冒了不能上场,观众马上就一哄而散,哪怕李红霞哑着嗓子上台,观众只要见到李红霞就行了,就像今天人们看演唱会,哪怕刘德华周杰伦假唱放录音,歌迷们也会死去活来地疯狂,这就是明星效应。李红霞是当地无人撼动的头号明星,明星最大的特点就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迷失自我后把虚幻而夸张的生活当作与生俱来的遗产不切实际地据为已有。李红霞在众星捧月的岁月里不可避免地要传染上这些习性,十九岁时,她被一个乡党委书记老耿用一瓶假冒伪劣的法国香水勾引到了床上,并信誓旦旦地要娶她为妻,李红霞怀揣着当书记太太的痴心妄想一遍遍地设计着不劳而获的幸福生活情景。可当她怀孕后挺着肚子去找书记时,书记已调到县里当上了公安局长,她一次次去找老耿,老耿当着老婆的面说不认识这个女人,老耿的老婆就很坚决地扇了她两记比较响亮的耳光。最后一次去老耿办公室,她被两个拎着手铐和警棍的警察拖出去扔到了大街上,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麻袋过期变质的面粉一样被扔到了马路上。回到家,在乡医院做完人工流产手术休息了一阵子,李红霞准备再回剧团重温明星的感觉,可这时,剧团倒闭了,剧务老张扛了一个高音喇叭、两把胡琴、三套戏服给她,说是剧团散伙分给她的。李红霞哭了一阵子后,就跟父母一起在山里采茶种地,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可过惯了明星生活的李红霞决心要嫁到城里去,唯其如此,她才能找回失去的自尊,才能安慰受伤的心灵,而一个乡下剧团的破落明星又打过胎,这时的李红霞就像一台电视机显像管坏过了,即使样式再好看,也只能降价处理。经人介绍,她嫁给县化肥厂工人老于,嫁过去以后她才发现县城里老于家的生活与她想象中的城市生活相距遥远,与明星生活更是毫不相干。两间小平房里,蜂窝煤炉的煤灰四处弥漫,屋内终日是酸菜和臭豆腐的味道。儿子出生后,丈夫的化肥厂倒闭了,她跟老于一起当起了菜贩子,夜里两三点钟起床然后去批发蔬菜天亮运到菜市上卖,明星李红霞不仅不再享受众人追捧,还要受到众人挑剔,为几分钱四舍五入成一毛跟顾客讨价还价,卖完菜的李红霞时常坐在家里暗自落泪,老于喝了几杯酒后;对李红霞骂道,“你他*的算什么玩意儿!”老于知道她婚前打过胎。
李红霞是在卖菜的时候认识王林的,王林每天来买菜,买得很少,可每次五块十块的递过去从不找零,李红霞要找钱,他摇摇头,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