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父亲两年去世。她在医院住了半年,有一天,她把我们兄弟四人都叫到她的病床前,沉吟了好长时间。她突然说,她有一件事永远放不下,就是我们和父亲的关系。接着,她在没有任何前提之下,逼着我们每个人发誓,要保证让父亲平安顺心地度过一个晚年。当时母亲说,你们的爹脾气是不好,可他毕竟是你们的爹呀!你们要是看不起他,我绝不答应。想当年,他在老区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提起他,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些年他心里苦啊,我走以后,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别看他外表是个粗人,可心思细着呢,什么事都爱往心里装。他苦了自己一辈子,他日子过得并不舒心啊。
母亲又犹豫着说,有些事你们可能也知道,那两个女人的事……你爹他绝不是一个胡搞的人,他正派着呢,我了解他。我想这里面肯定有事呀,我为这件事生他的气,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他就是不跟我解释,你可以跟我说呀!过后我也想通了,我想你们的爹大概怕我听了心里不受用吧,也可能他珍惜那件事,不愿和我说罢了。
母亲还分析说,父亲当初看上的那两个女人,年龄、相貌、性格,甚至身高都一模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这里面肯定有事情。后来母亲大概觉得在儿子们面前说这些,有些不太合适,就赶紧闭上了嘴,然后叹了口气,说,你们的父亲这一辈子太委屈了,叫我们好好待他。
在与我们谈话的十天后,母亲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记得母亲死时双手没有伸开,也没有拳上,而是半张着,好像要去抓住什么,但又没有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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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6年11月29日第 20 楼
一副失望无奈的样子。
我们兄弟四人跪在母亲遗体前,痛哭流涕,我们都没有想到,母亲与我们的那次谈话,竟成为了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的遗嘱。在她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自己,想到的还是父亲——那个让她担惊受怕了一辈子、没有给她带来一点儿快乐的男人。
我坐在车上,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能是因为父亲就“坐”在我身边的原因吧。
车在疾驶,我和三哥正奔向父亲的家乡,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那个叫枝岈关的小山乡,因为我们兄弟四人,都没有回过老家,父亲进城后,也一次没有回去过。三哥准备将父亲葬在什么地方呢?他是否早已选好了墓地?
车里特别安静,我不知道三哥在想什么。但我猜想,三哥肯定已经有了办法,他不是那种瞎撞乱闯的人,这件事他大概早就有了安排。我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个皮包,心里又纷乱起来。
中午,车在一家路边饭店停了下来。大概开长途车的缘故,下车后,三哥活动了好半天。我这才发现,他比两年前又胖了许多,尤其是肚子,又大了一圈。
花枝招展的女服务员挑着竹门帘子,往里让客,饭店老板也过来招呼我们,热情得过火。饭菜上来时,隔着窗户,我看见外面有好几个人在围着我三哥的车看,还指指点点的。我说三哥你不该开这么好的车出远门,太扎眼了。三哥没有回头,喝着玉米面粥,笑着对我说,你心挺细的,吃着饭还拿眼照应着车,机灵,好呀。接着又说这头茬儿的玉米粥就是香,他吸溜一下又是一大口。看三哥喝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端起了粥碗,但是粥还没有进到嘴里,三哥突然抬头问我,你还记得八年前老家来人的事吗?
我被三哥一下子问愣了。三哥让我再仔细想想。我端着粥碗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母亲去世前曾经和我们说起过,有一个从枝岈关来的人找过父亲,来人叫徐浮安。至于徐浮安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为什么来找父亲,母亲一概不知。因为父亲没有告诉她。那个徐浮安来找父亲那天,母亲没在家,父亲是在外边招待的。
我犹豫着说,那个老家人可能叫徐浮安吧?三哥点着头说,没错,就叫徐浮安。
我沿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回忆着,我记得那个叫徐浮安的人来过之后,父亲就开始烦躁不安,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总是嚷着要回老家去。要不是当时那会儿父亲身体不好,说不定我就陪他去了。
我把这些情况对三哥讲了,三哥嗯了一声,夸我的脑子好使,记忆力不错。
我有些得意,说,三哥,小时候你那些欺负我的事我可也都记着呢。
三哥说,那你就掰着手指算算,小欺负,一件一千,大欺负,一件一万,咱哥俩今天结清了吧。尽管三哥还是没有离开钱字,但我还是从愉悦的氛围里感觉到了温暖,毕竟我们是亲弟兄。看得出三哥的情绪不错,他用筷子搅着粥碗说,我们这次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找到徐浮安,然后通过他,再找到爹的老宅。
我问,找老宅做什么?
三哥说,我觉得咱爹想回老家,肯定是惦记老宅呀,我想就在老宅那里给他建坟立碑。我感到不解,说爹的心思你是怎么知道的?三哥眼睛闪了一下,没有接我的话,却说快吃吧,我们还要赶路。
吃完饭,我们稍作停歇就立刻赶路。平坦的高速路,车辆不多,三哥把车子开得飞快。
又走了一下午,天快黑时,三哥告诉我,今晚我们住寿县,不远了,马上就到。
正说着,我抬头一看,不远处一座古城已经矗立在前面。正是黄昏时分,落日下的寿县古城显得像童话一样辽远,令人充满遐想。车开进县城,我发现三哥的话就多了起来,他告诉我,寿县原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一个小城,现在环绕四周的古城墙,是南宋时期的,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城砖一点儿都没烂,结实着呢,是真正的宋砖。三哥还说,淝水大战知道吧?就发生在这里南面的八公山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句成语,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我拍三哥的马屁说,三哥你知识蛮丰富,历史底子不薄呀。
三哥笑着说,什么历史不历史的,你忘了,我是搞房地产的,凡是跟砖头有关系的,我都有兴趣。接着,三哥又意味深长地说,这句成语在生意场上也很有警示作用呀!
汽车驶进城里,路况立时变得很差。不宽的街道上,汽车、自行车、三轮车和行人,挤得严严实实,根本开不起来,车子就像跳探戈一样,三步一停,五步一扭身。我问三哥,怎么这么多人呀,是不是下班的缘故?三哥用带有几分嘲讽的语气说,你成天坐办公室,真是坐傻了,现在的县城呀,比城市还拥挤。那些乡里、镇里有点儿钱的人,还有那些乡里镇里当官的,都在县城里买房子。怎么办?开发商们就盖吧,人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挤。要是到了公休日,就这么跟你说吧,你夜里三点起来,在大街上走一走,还都是人呢,整个一座不夜城。别看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比大上海还繁华。
三哥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一个大院子里,下车后我才发现,这是一家宾馆的后院。我抱着装有父亲骨灰的皮包,三哥又喊住我,打开后备箱,让我把箱里的另一个小皮包也背上,刚一上肩,我就觉得那个小包特别重,我问他是什么。他眉毛一挑,你想呀,什么东西最重?
三哥在前面走,我跟在他后面,悄悄地把那个小皮包的拉链拉开一点,这一看吓我一跳,里面是一整捆的钱,都是百元的,还没拆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应该有十万块钱吧。他带那么多的现金干什么,不就是埋一个骨灰盒和立一个碑吗,哪用得着这么多钱?难道三哥想为父亲造一个豪华墓地?这可是父亲生前最厌恶的。我想,父亲的亡灵也是绝不会同意三哥这样做的。
三哥在前面走着说,明白什么东西最重了吧?我的脸红了一下,三哥真是太可怕了,脑袋后面都长着眼睛。
吃完晚饭,三哥说他开了一天的车太累了,要早休息。回到房间洗完澡后,他头一挨枕头,就响起了鼾声。我却睡不着,百无聊赖中拿起了三哥的手机,这是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我发现是处在关机状态。我这才猛然想起,难怪这一路上三哥没有接听过一次电话呢,原来一出门他就把手机关掉了。我知道他在盖全市最高的一幢楼,这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为这个楼,他忙里忙外,眼下也一定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拍板处理,可他现在偏偏却把手机关了,主动把自己与外界完全隔绝,这显然不合乎他的逻辑,他可是历来都把生意放在第一位的。
我疑惑起来,难道去枝岈关,他真的就只是为了安葬父亲的亡灵?
2
过去父亲曾讲,解放前,枝岈关是一个有着一百多户人家的大山村,虽说山清水秀,但人多田少,战事多,匪患多,所以特别贫穷。山里人常年只有一身衣服,放进棉花,就当棉袄穿,天热了,把棉花抽出来,又变成了单衣。
我们到枝岈关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车子开过书有“走进第一清白地,游观无二碧净天”的簇新的石牌楼,人就逐渐多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哪里还有一点儿昔日困苦的痕迹?因为正是旅游季节,所以到处都是游客,起起伏伏的道路两边布满大大小小的饭店,还有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商店。看得出那些店铺建盖的时间并不长,二层楼的店门个个崭新明亮,红砖碧瓦,颜色艳丽。
我和三哥住进了位于半山坡上的一家三星级宾馆。宾馆特别大,装修也很讲究,根本想不到在这大山窝里还有这么气派的宾馆。尽管枝岈关现在已改制为镇了,但空气中弥漫的还是大山的气味儿,还有山乡的气息。推开窗户,只见外面都是绿树青草,吸一口,清新中带着甜味。一只喜鹊嘎嘎叫着,从窗前飞过,还有许多鸟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