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浮安讲,黄芽儿虽说长在贫寒人家,但她长相俊俏,所以媒婆踏破门,但她父母死守着当年指腹为亲的诺言,都给推掉了,单等着徐小孩来迎娶。后来郑财主看上了她,黄芽儿才就此没有了退路。
最初,郑财主托人说媒,黄芽儿的爹娘当然不想让女儿去给一个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做三房。日子再苦,也不能委屈了女儿,于是婉转地回绝了郑财主。郑财主对黄芽儿喜欢得不得了,非娶不可,他威胁黄芽儿的爹娘,如果把黄芽儿嫁给当了赤卫军的徐小孩,她就是“红匪”的匪婆,到时,要把他们一家拉出去枪毙了。黄芽儿的爹娘连惊带吓,一齐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郑财主见机,又掏腰包给黄芽儿的爹娘治病,最后软硬兼施,终于把黄芽儿娶进了门。
徐小孩听到了消息从外村赶回来时,黄芽儿已经上了郑财主的花轿。
黄芽儿的婚礼,是当时枝蚜关十几年以来最热闹的一场婚礼。四吹——笙、箫、笛、管,四打——抬锣、大锣、大镲、鼓,全都用上了,还从县城请来了一个“倒七戏”(也就是后来的庐剧)的戏班,演了三天的大戏。
就在婚礼当天的后半夜,当参加婚宴的人散去后,徐小孩就和许多电影里的情节一样,腰别着锋利的牛角尖刀,翻墙跳进了郑家,想一刀结果郑财主,救出黄芽儿。但是狡猾的郑财主早有防备,他暗中布置好了人,徐小孩刚翻过院墙,就被郑家的家仆和两个扛“汉阳造”的小保队的人抓住了。
后院里掌上了松明火把,郑财主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屋门大开,黄芽儿坐在旁边的一个凳子上,旁边站着两个丫环,死命按着新过门的脸色惨白的三太太。徐小孩被吊在院里的一棵桂花树上,剥光了衣服,小保队的人用枪托,家仆们用木棒,一顿狂打。徐小孩挣扎着,不住口地骂,淡黄色的花叶像雨一样地落下来,落在徐小孩的身上、地上。当时已是深秋季节,满院子里都飘着桂花的香气。徐小孩流出的血,很快就凝结在身上,在火把映照下,徐小孩仿佛一块悬吊着的黑红色的琥珀。无论黄芽儿怎么哀求放人,郑财主纹丝不动;黄芽儿下跪、磕头,额头磕出了血,郑财主眼睛都不屑一扫;最后黄芽儿哭得昏死了过去,他才叫人停住毒打。郑财主叫人把血肉模糊的徐小孩架到一间杂物房,派人看守,说转天一早送给国军领赏。
徐小孩已经昏死过去了,看守他的两个家仆,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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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会跑走,就把门别上,呼呼地睡起了大觉。但是第二天,徐小孩不见了。他是怎么跑走的?院门紧锁,石墙有两人多高,没有人帮助他,他肯定自己跑不了。郑财主怀疑是黄芽儿在其中做了手脚,因为那个大院里只有黄芽儿有救人的可能,但是黄芽儿死不承认。郑财主也找不着证据,因为那天晚上郑财主睡得很沉。白天又是婚礼,晚上又是忙着设计抓捕徐小孩,他早已是心神俱累,再加上终于如愿得到黄芽儿,夜晚在新房又不惜体力地狠要黄芽儿,所以他是太累了,那晚就是有人把他抬出屋他都醒不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黄芽儿后半夜是否出过屋。再加上新婚的郑财主正宠着黄芽儿,对黄芽儿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只好吓唬说,一旦要是查实是她放走了赤匪,绝轻饶不了她。
我三哥充满了疑惑,徐小孩受了那么重的伤,而黄芽儿又是一个瘦弱单薄的十五岁女孩,她是怎么把徐小孩救走的呢?
徐浮安说,怎么救走的,谁也不知道。但肯定就是她救的,是她后来自己说的。可是细节她从来不对别人说。过去的事也没人问了,谁还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感兴趣?
我也陷入思索,无法想象出那个过去了六十多年的大山中深秋的夜晚,两个年轻男女,不,是两个孩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于历史的讲述,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傍晚。我三哥说要请他们吃饭,边吃边谈,为了抓紧时间,吃完饭后,再到宾馆继续。见徐浮安瞅徐明祥,我三哥就笑着对徐明祥说,钱一人一份,二百块钱一分不会少。徐浮安不好意思咧嘴笑,小声地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三哥一挥手,走,吃饭去,然后回过身,对徐浮安说,就到你家开的那个饭馆去,给我们吃点儿当地风味。
徐浮安又瞅徐明祥,这时我三哥已经走出了屋门。我看见徐明样用眼色示意徐浮安,他们俩这才一起走出去。徐浮安总是看徐明祥眼色行事,我感觉这里面有事,但又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
枝岈关的夏季,晚上凉风习习,风中带着涩涩的青草香味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山泉流淌的声音,不大不小,仿佛有谁在远处弹着古筝。点点灯光在树木缝隙中闪烁着,夜晚显得魅惑和诡异起来。许多游客走在山坡路上,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欣赏山中夜景。他们穿着鲜艳而时尚的衣服,在夜晚的大别山,倒也特别吻合,好像没有一点隔阂。那一刻,我突然又想起了父亲,我不知道三哥想没想,反正我来到枝岈关,看见什么场景,都立刻会联想起彼时父亲在做着什么。
徐浮安的饭店不大,倒也十分干净。他老婆非常热情地迎出来,她个子不高,但非常结实,她把我们让到一张及至膝盖的圆桌前,圆桌四周有几个小圆凳。我三哥肚子大,瞅着小圆凳直皱眉头。徐浮安说,今天吃吊锅,这是大别山一带最独特的风味了。我三哥坐下来,试了试,也还可以。
吊锅,就是从房顶上下垂一个竹竿,竹竿下端有一个特别怪巧的机关,把吊锅挂上去,手一按那个机关,就可以将吊锅上下调整。桌面上有一个火盆,正好对着吊锅。
我三哥一上来就在桌面上放下一千块钱。徐浮安愣住了,表情有些激动,连说用不了这么多,您给得太多了。徐明祥也有些吃惊,但他还是比徐浮安老练,他看了一眼徐浮安,似乎是要他接受。徐浮安拿起钱,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这才连说谢谢。这场景被我看见了,觉得他们俩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我三哥抽着烟,兴奋着,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吊锅里放着山鸡、野蘑、山猪肉,还有说不上来的各种山珍海味,味道奇香无比。我们喝的是米酒;徐浮安说是自家酿造的,喝一口,果然味道不俗。徐明祥和徐浮安不断地向我三哥和我敬酒。我三哥酒量很大,喝了不少,他们俩也喝了不少。于是酒桌上特别热闹,徐明祥和徐浮安的话也比刚才明显地增多。
徐浮安用手指着徐明祥说,你的老爹爹太坏了,当年总是坑我们家的钱。徐明祥又说徐浮安,没有我家老爹爹,你家老爹爹的家财早让土匪抢了。两个人都不断地指责对方,语气强硬,但却面带笑容。
我三哥问他们,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枝岈关。两个人说是的,从没有离开过,而且他们的父辈也都没有离开过枝蚜关。他们还说,无论是小保队白军的后代,还是赤卫军红军的后代,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往哪里走,都是大山,出不去的。
我三哥还是不明白,上辈人那么大的仇恨,赤卫军和小保队打得如此惨烈,难道对后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儿影响吗?
徐明祥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徐浮安说,就是有仇恨的话,又能怎样?喝的都是山上流下来的水,我家浇完田他家浇,都在一条路上走着,过去的就过去吧,再找寻过去,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才不犯那个傻呢。
我看见三哥愣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徐浮安像是喝多了,他从吊锅里夹上一块肉,像一个耳朵的形状。他举着“耳朵”说,要说仇恨,红和白仇恨大着呢,解不开又能怎的?就说这“耳朵”吧。
徐浮安又讲起来。当年大部红军离开大别山以后,当地反动武装特别猖獗。小保队和白军对赤卫军和留下来的红军特别凶狠,当时放出狂言,割下红军和赤卫军的一只耳朵,赏大洋两块。听说不到半年,光是枝岈关的小保队,就有了一箩筐的耳朵。
徐浮安说听他奶奶讲,那一箩筐的耳朵就放在小保队的大院里,吓人呀。没人敢凑前,就连饿极了的野狗都远远地躲着那箩筐,不敢靠过去。隔着那筐百步以内,就是把牲畜们往前赶,它们也绝不往前再迈一步。
徐明祥也说,当时就连伤病员抓着了也要杀掉。杀掉前,还要挖眼睛、掏心。有一次,在一块水稻田里,一下子就砍死了十几个红军伤病员,把稻田里的水都染红了。后来听老辈人说,那块稻田里长出来的稻子,都是红颜色的。白军还曾经抓住过女红军,有十几个人,每人都一百大洋卖到了城里窑子,有的是几个人糟蹋一个。那些女红军年岁都不大呀,还都是女娃子。
我三哥问,那徐小孩呢,他面对着这样的残暴,做什么了?
徐浮安说,听我奶奶讲,徐小孩站在山上朝天喊,不把那些割耳朵的恶魔们全杀光,他永远不会放下枪。
有一天夜里,已经当了赤卫军队长的徐小孩,带人袭击了小保队,杀死了三个小保队员,把那一筐的耳朵抢走了,后来听说埋在了山上,还在埋的地方种了松树。那时候大别山一带只有少量的红军,大部队都去北边打仗了,留下来的打仗的都是红军伤兵和赤卫军,而且赤卫军战士大部分都是十七八岁,有的只有十四五岁。怎么说呢?就是一群孩子,再加上枪支不好,弹药不足,所以只能打游击。徐小孩带着人,一天都没停过和白军、小保队打仗。那时候一到晚上总能听到枪声,小保队的人也被打死不少。他们怕徐小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