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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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4期-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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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青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在荒草之中果然看到成群成群的老鼠穿梭不息,全是瘦骨嶙峋的,白白的肚皮一吸一吸。蓦地,一只兔子一般大的老鼠从他脚上跑过,他不禁一阵心悸。
  “别怕,别怕。”老队长拉着陌生青年的手说,“老鼠有什么可怕,前几年洲上要有这么多老鼠,也不会死这么多人。老鼠肉非常好吃,就是味难闻。你吃过吗?”
  “没有。”
  “反正你家也没人了,我们曹姑洲就是你的家了。你先住在我家,吃在我家。明天我来买几包老鼠药试试,八成这瞎子骗人。”顿了一下,老队长说,“你要是给我们洲上教出几个人来,全洲的乡亲都……都……”老队长说不下去了,一阵激动和委屈充塞心头。
  青年想安慰老队长,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我们洲上人是太可怜了,”老队长说,“祖祖辈辈也没有一个知书识字的人,只知道背拱天地在地里累死累活地苦,苦……上个月县里下来一个通知,我们拿着那张纸,只知道字是黑的,公章是红的,半天摸不着头脑,到县里才知道是上级分配给我们救济粮,结果我们去迟了,粮食被别的地方领了。那救济粮至少也能救活我们洲上几家人性命啊!”
  虫豸唧唧,蒿草连天,已走进小洲的腹地。深掩荒草之中的这条小路消失在和江水相连的河汊边。荒寒的河面上一只大盆由两根粗黑的、分别系在两岸的绳索控制着往来运人。大盆刚离岸,这边又站了好多等候过河的人。
  原来早就听到的哭喊声来自大盆里那位中年妇女,她搂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儿呀,可怜的儿呀,大刚死,现在又没妈了。我可怜的儿呀,没大没妈的儿呀……”
  大盆里横放着一具尸体,脸上盖着一张脏污的白纸。这尸体大概就是那小女孩母亲。
  “明枝死了?”老队长问岸边一个扛扁担绳的汉子。
  “嗯。”汉子望着队长身旁的陌生人。
  人死了也有了哭声;苍茫的暮色里,前方零散在如海如浪的荒草中的低矮的茅舍上空也有了炊烟,青年心里陡然产生了一阵辛酸的暖意,在他的家乡,在他流浪的辽阔的关中平原上,他已好久没见过眼泪和炊烟了。
  陌生青年抬头注视着大盆里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幼小的孤儿……
  “告诉大伙一个好消息,”老队长大声说道,“我给洲上请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喏,就是他。”
  老队长把陌生人拉到大伙面前,“我今天在县城车站认识他的,看他口袋里插着一杆笔,我就走上去问他识不识字,果然他是知书识字的,还上过初中呢,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受苦的庄稼人出身。从此他就是我们曹姑洲人啦!从明天起,谁家有够上年龄的伢子就上我家报名,教室嘛……喏,就是前庄的牛屋。”
  等候在岸边的人全都因兴奋、因感动而尴尬起来,望着这位陌生青年,有的搓手,有的讪笑,不知如何是好。
  “……噢,我姓曹,叫曹礼。”陌生青年喉结蠕动着,情绪波动,“我没了家了,我希望这个洲就是我的家,我一定会把学生教好的。”说完,他扭头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大盆里那个脸色苍白、左眼角上有一颗令人触目惊心的黑痣的小女孩……
  小女孩毫无表情地也望着他……
  那位中年妇女仍在哭喊,小女孩毫无反应,任她拉拽。小女孩眼睛很大很圆,却像雪晨的太阳一样,没有光泽,那颗苍白中的黑痣肃然醒目地映在惨淡的斜阳里……
  老队长说着什么,他没听清。他久久地和大盆里的小女孩对望着。猛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他不自觉地拢了拢双臂。他想回应老队长说点什么,可又无从张口,痴痴地望着老队长笑了笑。
  大盆把那具尸体、小女孩和哭喊着的妇女运上岸之后,由人拽着绳索驶回这边。他的视线收敛到拽绳索的老人身上。老人坐在一棵老树下,旁边是一个低矮的鸭寮,他动作麻利地拉着绳索。大盆挨了岸,他和老队长还有一些洲民便跳了上去。
  大盆在河汊上漂移……
  渡口的草棚变成了两间砖砌的瓦房,瞎女人仍在“呱呱啦啦”的莲花落声中凄婉地唱道:
  “老鼠药哎,卖味;老鼠药哎,卖睐……”
  春天的曹姑洲一片新绿,在淡淡的、雁群嗷嗷的天空下,在纤细的、温婉的阳光里,层层叠叠,密密实实的绿色掩映着各色各样的野花。暖意洋洋之中,高高直立的鹅观草那一穗穗绿紫色花朵尤为醒目。蒲公英、鸢尾、紫花地丁星星一样洒满了洲上的旮旮旯旯。
  江边柳树吐出了雾一样的嫩苗,芦笋也从湿润而温馨的地面钻了出来。一股股清滢的春汛在沟渠、田野、洼地流淌。
  春天的马兰头还没有开花,青嫩的茎芽正是食用阶段。同期而至的是各种蒿子。在鹅蒿、黄蒿、白蒿、马蒿、艾蒿、驴蒿交结盘生的草埂上,洲上人—眼就能认出驴蒿。一到春上,曹姑洲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有驴蒿和马兰头,味道寡淡而可口。传说它们能医治多种疾病,痛肿、疔疮、痢疾,甚至吐血、肝炎。洲上人对驴蒿、马兰头有着特殊的感情,无论沦落何方,只要见到驴蒿,见到马兰头,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洲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随时随地都会唱起一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歌谣:
  曹姑洲呀,曹姑洲,
  十年倒有九年沤,
  心想搬到山头上住,
  舍不得驴蒿、马兰头……
  现在,在闪亮的小溪边,在江堤埂坡上,伴着这支散淡的、一往情深的歌谣,到处都是提着篮子采摘驴蒿、马兰头的男男女女。对曹姑洲来说,仿佛不是为了食用,而是一种如期而至的风俗,一种温暖的乡情。
  江面在春天里变宽了,两条渡船悠悠地在水上漂荡。船里坐着过江买米的人。有时也有一两头牛和人同乘一船,那是帮洲外的亲戚犁出耕地的。
  春天的曹姑洲繁忙而又祥和。
  春天的曹姑洲像一枚绿叶轻浮在碧波荡漾的江面上。
  学校在春天里开学了。
  几泡牛尿,几根牛桩的学校不见了。现在的学校是一排砖瓦房,坐落在前庄的晒场旁。前前后后是一片繁密的柳树林。间或也有柏树、梧桐树、楝树、三角枫、桧柏。所有的树木都枝繁叶茂,在江风中掩映着,护卫着,荡漾着这排白色墙壁的校舍。
  一条小路从学校向小洲深处辐射、延伸,小路两旁的巴根草里散落着如珠如星的地丁草。
  学校里的教师也增多了,由本来的一人变为现在的四人。曹老师教一、二年级两个班,另三个教师都是曹老师的学生,教三、四、五年级。
  开学的第一天是报名,曹老师管任课的两个班级·的学生报名。一些初人校门的孩子由家长领着,神情惶恐地回答着曹老师的测试。
  “是公鸡叫,还是母鸡叫?”
  “母鸡叫——不对,是公鸡叫。母鸡管下蛋。”
  “你身上有几个纽扣?”
  “有……我数数看,一、二、三、四……带掉的这个,一共五个。”
  “对了。会唱歌吗?唱一支歌给老师听听,好吗?”
  “我唱……唱大肚子爷爷教我唱的歌。”
  “好,慢慢唱,不要急。”
  “北、京、城、里、豆、腐、买——
   瓜、洲、城、里、买、米、淘——
   老、师、江、口、挑、担、水——
   鸡、笼、山、上、砍、柴、烧——”
  
   这个长着冬瓜脸、细眯眼、嘴唇很厚的调皮鬼分明是在“讲歌”,却又竭力想把讲变成唱,一顿一顿的,每字尾音故意拖长,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令人捧腹。
  曹老师满意地给他登记注册。
  “下一个。”
  一个女孩怯怯地站到曹老师跟前。低垂着头。没有人领着。
  “你多大了?”
  “……12岁。”
  “噢……12岁才来上学呀。你认得字吗?会不会数数?”  “认不得字,数会数。”  “会唱歌吗?”  “……”  “会不会唱歌呀?”曹老师和蔼地重复道。  “……会……会一点。”  “唱一支歌给老师听,好吗?以后在学校要经常唱歌的。在老师面前别不好意思,把头抬起来,唱。老师想把你的胆子锻炼得大一些。”
  这位小姑娘依旧低垂着头。
  “不唱歌,就不让报名上学了吗?”
  “不是的,你都12岁了,不唱歌当然也让你上学。但学习要胆子大,不懂的地方要敢问老师,懂吗?你若学得好,老师上课教的知识都懂了,老师还会给你讲高年级的知识,让你跳级,让你尽快帮爸爸妈妈识工分,写信,念报纸……”
  小姑娘抬起头,战战兢兢地望着曹老师。
  曹老师愣住了。她有一双淡淡的大眼睛,含着一种成年人的忧郁。
  在她的左眼角上,曹老师看到了一颗醒目的黑痣……
  “你叫什么名字?”
  “春雾。”
  曹老师觉得有好多话要问,但他什么也没问,甚至没问她姓什么,一直跟谁生活。他在春雾入学登记表父母亲栏里均填上“亡”。待他想平静地仔细望望她时,春雾已离开了。
  渡口的老艄公今天打鱼时从江心打捞了一桶酒,隐约可见酒桶上有“民国初年”的字样。这一下在小洲上轰动开了。本来洲上人常在附近的江里捞上东西,成捆的白纸、小型水泵、藤椅、篾床等等,都是在上游的狂澜里翻了船,顺着江水搁浅在这里江底的。而像“民国初年”这么久远的东西则从未捞上来过,何况酒是时间越长越醇,这一定是那遥远年代里,一个酒坊商葬身鱼腹之后馈赠给大江的礼物。
  老艄公不忍独享这百年美醪,给洲上的一些德高望重的人分了一些。老队长用水壶灌来了两壶。晚上叫去了曹老师,还有大队油厂的陈大师傅,即王小明那天说的“大肚子爷爷”。他的肚子也确实够大的,活脱脱就像一个大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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