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法国朋友丹送给我的结婚礼物。他希望我的人生能像这大海一样平静无波。可是,菁儿,你知道,没有这样的大海,也没有这样的人生。”她看我注意这画,便向我解释道。
我搅着她端上来的咖啡,感觉她这话大有深意。
“您不甘于过平静无波的生活吧?”我问。
“不是我甘心不甘心的问题,而是不可能。生活不可能静如止水,没有一点波澜,”她的微笑之中有着历尽沧桑的凄苦,“菁儿,你还年轻,有很多事你一时不能理解,但我相信时间的魔力。”
这是什么意思?嘲笑我年轻不知事?哦,对了,我曾含沙射影地说过她是“世间寡廉鲜耻的人”,难道不是吗?
“菁儿,我和你爸爸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是他唯一的爱女,而我命中也没女儿……”她见我不言语,便换了个话题,但只说了一半,便听见有人在按门铃。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一看模样就是个学生。岑露刚把他领至客厅,还没来得及介绍,电话响了。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谈话,”他充满歉意地向我说道,“我叫夏之泉。”
他说话的语气温文尔雅,但我很不受用他那过于礼貌的口吻。我淡淡地应道:“我叫陈思菁。”
他是来向岑露还《红楼梦》的。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博个名著的虚名罢了,我向来以圣贤书为主,从不读那些闲书。而我的圣贤书,不外乎课本。
“这书是我有生以来读过的最好的书。”瞧瞧,这人还挺会标榜自己的。
“当然啦,《红楼梦》的确是本相当好的书,”岑露走过来说,“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不读《红楼梦》,枉为中国人。是吧,思菁?”
“这么说,我都没资格做中国人了?”我冷冷地说道,“看来,我是不配再呆在这儿了。”说着我不顾他们两人惊诧的神情,甩袖而去。
岑露真是可恶,居然变着法儿来嘲弄我!哼,我们泱泱大国,没有《红楼梦》,没有曹雪芹,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忿忿想着,不小心撞上了雪尘。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儿,我就知道他初战失利。他这人惯会朝三暮四,是得要有人好好挫挫他的锐气!我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点点!”我叫着他的小名,“别泄气,有志者事竟成!”
“我从没见过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孩,这般超尘绝俗的女孩!”他赞叹道,“这种女孩,为她死了也心甘!”
我不能不承认,心萦确实是秀美绝伦的,但我想也不至于到雪尘所赞的那种程度。不管怎么说,一个女孩听一个男孩称赞另一个女孩,心里总不会太舒服的。
“不见得她不食人间烟火吧?”
雪尘不知我此话是何意,有点摸不着头脑。
“总之,食人间烟火者便为俗。这还不懂,亏你还是清华毕业的呢!”
六:有德君子
握着书我走在未名湖畔白雪皑皑的小路上,北京的冬季格外的寒冷,但那寒冷能使我头脑清醒。不管如何,我今天非得把《九歌》中的《山鬼》背出来。否则,被那该死的季老头子点到可就惨了。想起那个教我们中国古代文学的七十多岁的季老头子,我就来气。白发苍苍了还不在家里颐养天年,读起什么“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之类的古文,自己抑扬顿挫精神振奋摇头晃脑也便罢了,还非要我们背出来不可。理由振振有词:
“我们北大是培养学者的摇篮。又不是让你们来玩的。那么好的文章,字字珠玑,不反复玩味,推敲,诵读,怎么成呢?不要学了两句洋文,就把我们中华的国粹精华全给扔了!”
没办法,只好下点苦功了!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读着读着,我就读不下去了。背这种东西真是活受罪,该死的屈原老夫子,居然写这种难懂又难背的东西来折腾我们后人,怪不得他不得好死!
这么一咒骂,愈发背不出来了。罢罢,别在这儿吹冷风了,回宿舍吧!
沿着湖边的小路,我慢慢地往回走。这是个星期天的中午,校园内静悄悄的。同学要么回家了,要么出去了,要么在图书馆用功,要么在宿舍休息……谁像我呀,傻站在风里背书!
“岑姐姐,你知道,茗姐是个很好的人。她曾经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你们为什么不能和解呢?”一个男子的声音顺着风声很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我循声望去,依稀见一男一女正站在花径间漫步。高大的灌木丛像屏障一样把他们和我隔开。
“吴谦,你不知道……”
是岑露的声音!我不由支愣起耳朵。
“不,我知道,岑姐姐。你是因为她没遵照你的意见,把夏野日记中关于他对他母亲的怨恨和他某些愤世嫉俗的话照实刊了出来,从而影响了夏野的完美形象,伤害了你。是不是?”
没有回答。
“岑姐姐,你应该理解茗姐。她是希望读者能够了解到一个真实而完全的夏野。虽然夏野在你心中永远是完美的,但世上没有完人,夏野也不能例外。”
“是的,可是成茗她……”
成茗?是借我红豆项链的茗姨吗?岑露和她闹翻了?为了夏野?夏野是她所爱过的那个死去的青年翻译家?和岑露说话的吴谦又是谁?
正当我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极力理着头脑中的思绪时,有人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
正全神贯注的我,冷不防被一拍,心里一个激灵,不由“啊”的叫出了声。
“你神秘兮兮地干什么呢?”同我说话的是夏之泉。
“快走!”我拉着他跑出这个地方,要是岑露知道我在刺探她的秘密,我可有得小鞋穿了。此地不宜久留。
夏之泉被我搞得莫名其妙,他手上拿着饭碗,原是吃饭去的,结果我拉着他慌不择路往食堂相反方向跑了一阵。
“到底怎么了?你好像见了鬼似的,这么惊惶失措。”
我突然怨恨起这人来,要不是他,我还能听下去,没准儿能把岑露的把柄抓住。正想向他发脾气,但我又一下子记起来,他和岑露是很熟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我刚才看见岑老师和一个叫吴谦的男子在那边亲热,我怕我们打搅了他们两个的清静。哎,你知道吴谦是干什么的?”
夏之泉的脸上露出怀疑之色,但马上消失了。
“不会的。吴叔叔是岑老师的好朋友,是个有德君子。你一定是看错了。他是你们中国的文化部长。”
文化部长?我们中国?我瞧着夏之泉有些不解。
“你难道不是中国人吗?”我奇怪道。 。 想看书来
七:漂流瓶奇遇
夏之泉是个日本留学生,原名为小泉正清。三年前来北大留学。说起与岑露的相识和交往,我听着简直是天方夜谭。
“七年前,我到家住北海道的叔叔家过暑假,每天我都去海边游泳。那日黄昏,正当我在海浪中一沉一浮时,我无意间看见不远处一个晶莹剔透的漂流瓶,我便游过去抓住了它。里面有一枚精致的图章和用中、英、法三种不同文字写成的信。从日期上得知,它们已经在大海里漂了整整四年之久。”
“我能看看那信和图章吗?”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为了听他的讲述,我不惜屈尊跑到了他的宿舍。
他笑了笑,从上锁的抽屉里找出那个淡蓝色的漂流瓶,那是个葫芦型的很精巧的塑料瓶。我拔去塞子,取出里面的图章和信。
“无论你是何人,我都愿意与你成为朋友。岑露。”我念着这行岑露在十一年前写下的文字,有些好笑。她那么大的人,居然还童心未泯。
“我当时如获至宝,赶紧写了回信。我从小就很向往去中国,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运。岑阿姨是个很善良很聪明也很有涵养的人,我的中文就是在她的指导之下突飞猛进的。她不仅亲自到日本来看我,还把我带到中国各地,让我感受中华的悠久文化。我来北大留学,也是她一手给我操办的。”
我研究着这枚图章,这是用玉石制成的,很精致。但我只能看懂旁边的小字:“生辰快乐!岑露9月2日。”
“那是什么字?”我指着底部那两个古里古怪的篆体字问。
“夏野,”夏之泉写在纸上给我看,“那枚图章是送给夏野的生日礼物,可是他在生日之前两星期,为了拯救别人,维护社会正义而不幸牺牲了年轻的生命。说来也巧,我的生日也是9月2日。夏之泉这个名字,是岑阿姨给我取的,为了纪念死去的夏野。”
“哦!”我把图章和信放回了瓶子,塞上盖子,还给夏之泉。
“夏之泉,岑……岑阿姨对你挺好吧?”
“叫我小泉吧,那是我的姓,叫起来也容易。岑阿姨就是这么叫我的,她对我真是非常的好。”
“她是把对夏野的深情转移到你身上了吧?”我笑笑说,“夏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对他的思念能伴岑阿姨度过十一年心如止水的日子。”
“夏野是个青年翻译家,极有才华。只可惜英年早逝。”他叹息道。
我这时对小泉颇有信心,他是个能帮助我搞清岑露真实面目的人。无疑地,他知道岑露过去和现在的不少事,而且人也很率直。
“那你认识成茗吗?”我想他应该认识成茗,但他却摇头了。
“哎,吴谦的夫人是干什么的?像吴谦这样的文化部长,该有个贤内助才是。”我决定先打探一下,以便顺滕摸瓜。
“他夫人就是我们北大的校长杨霖啊!” 小泉那神情仿佛我是从外星球上来的。
哦,原来是杨霖!
八:文科状元
走回宿舍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虽然没把《山鬼》背出来,但今天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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