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姆挺直脖子之前,她已经走到他身边。
“我叫安。”
山姆惊呆了。他的身体弓着,他的笑容很别扭,他的褐发蜷曲;而安的一切都是直的:包括她那一头垂过肩膀、像瀑布一般的长发,还有端正的嘴唇。山姆心想,她真漂亮——
“以前我奶奶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我常常推着她走来走去,我喜欢推她的轮椅。”安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山姆想回答“是”。可他看着安,想到她可能听不懂他说的话,只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一向害怕初次见面时就和人说话,更何况是跟他年龄相仿的女生。可是珀金斯小姐偏偏不在。他把嘴唇圈成弧形吐气,以免让自己讲得太大声。“是是是是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小得多,但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你会说话?”她问。
山姆立刻就喜欢上了她,他认为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她敢跟他说话。但是他也不禁觉得懊恼,因为只听他讲话就已经让她这么惊讶了。“是是是是的,我会。”山姆坚定地说。
窗边的男孩 第五章(2)
山姆对这句“是的,我会”颇为骄傲。而这次是他所说过的“是的,我会”中,最流利的一次。这让他享受到一种单纯的愉悦感。珀金斯小姐进来的时候,他甚至准备再重复一次“是的,我会”。
“他跟我说话呢。”安兴奋地对珀金斯小姐说。
珀金斯小姐对着安微笑。“马丁太太误会我了。山姆只是不喜欢讲话,但是有必要的时候,他也会讲。”
安点点头。“我可以推推他的轮椅吗?”
“这真是个好主意。”珀金斯小姐微笑着,“对吧,山姆?”
山姆把眼睛往上看了看。
“山姆很高兴。”珀金斯小姐说,“他非常愿意让你推他的轮椅。我答应过他妈妈,在学校的时候我会随时把他的皮带系紧……让我看看他的皮带。就算没有一条断腿,我们也已经够麻烦了。”她把轮椅的安全皮带拉紧。
安检查着轮椅的各种功能。“这个是刹车吗?”
走廊里,有些放书包的铁柜没有锁好,黄色瓷砖的地板上撒了一些纸屑,唯一的垃圾桶已经塞爆了。但是以暗色的木头砌起的、高高的天花板,还是让学校的建筑看上去很高雅。有点乱的公告栏上以大字写着公告:“今晚的亲子会上,请帮忙为我们的球队募集捐款。”
“这些是六年级学生的书柜。”安说。在她向山姆介绍这些的时候,他们经过两个高个男生身边,他们也都在马丁太太的班上。山姆认出了这两个人,他常在篮球场上看到他们。他觉得自己好像刚刚完成一个上篮,因为兴奋而心跳加速。
其中一个男生长着红棕色头发,山姆记得之前他还帮他们开过门。安指着那个男孩说:“这是查理·西蒙斯,篮球队队长。他爸爸是飞行员,参加过越战。”然后她又指指另一个高大的男生,“另一个叫鲍比·苏。他老是在嚼口香糖,老师警告过他很多次了,他也不在乎。”
“我我见过过他们。”山姆尝试着向安解释他从公寓窗口看别人打球的习惯。
“他在说什么?”安问珀金斯小姐。
山姆知道安的脸上一定显示出了困惑。他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但是有时候,他也会和杂货店员、邮差以及邻居们说句“你好”,但是他们通常的反应都像是听到了外语,也许是越南语——就好像山姆在电视上看到的“越共”说的话。
“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珀金斯小姐说,“这个走廊太吵了。”
山姆发现珀金斯小姐每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时候,就归罪于周遭的吵闹。山姆不喜欢这一点,她总是觉得他需要她的保护。就像现在,即使这些球员离他们很远,他也能把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要把山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很复杂,所以他就连试也不想试。
“最近有没有新的队员来报名?”鲍比问查理。他的声音带着点神秘。这让不小心听到他们谈话的山姆觉得自己也有点特别。
“我知道很多关于你们球队的事情,”山姆想要对他们说,“我看到很多你们没注意到的事情,你们专心打球的时候,我在旁边观察你们。”
查理皱了皱眉头,摇摇头说:“没有。”
“我们队里每个人都很高,我真搞不懂为什么我们就是一直没法得分。”鲍比抱怨道。
“你们需要一个好的控球后卫。”山姆想。在篮球场上所有的位置中,山姆最喜欢的就是控球后卫。虽然控球后卫通常是球队中最矮的成员,但他不止要会传球,还必须非常自信,要知道怎样才能得分。
“我也不懂为什么我们没法得分。”查理说。
“你们的球队里有的是可以得分的因素,”山姆想象着自己对他们说话的样子,“你们应该得分的,可是你们太慢了,而且队里没有人能在进攻时运球突破。”
那两个球员走到洗手间去了。
一行人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安停了下来。“这是餐厅。”
山姆向餐厅里面看了一眼。餐厅很大,地上铺着墨绿色的亚麻油木板,摆了很多棕色的塑料餐桌。一个妇女在用拖把拖地。
“我们要在教室吃饭。”珀金斯小姐对安说。
山姆想到自己吃饭时邋遢的模样就紧张起来。他常常无法好好地含住食物,有时还会呛着、咳嗽,把食物喷得到处都是。他知道珀金斯小姐又要说了——“对不起,山姆宝贝,可是吃饭的时候你看上去的确不那么好。”
他们看看墙上的大钟:10点28分。“上课铃快要响了。”安说。
“安,非常感谢,谢谢你带我们绕了这一圈。”珀金斯小姐说。
“不客气。”安开始把山姆推回教室,“我妈妈是个护士。”
“你长大后也想当护士吗?”珀金斯小姐问。
“也许会当个医生。”安害羞地说。
“好好好医生。”山姆表示同意。他认识很多医生。但是他没法想象亚当斯医生——在他小的时候——下课时帮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推轮椅。也许有朝一日安成为一个医生,她打的针不会那么痛。
“他说什么?”安问。
“山姆,你说什么?”珀金斯小姐靠着他问道。
山姆重复他的赞美。
“山姆说,他认为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珀金斯小姐解释着。
“谢谢。”安说。
“不不不客气。”山姆说。他想问安以后能不能再推他的轮椅,但是她害羞的笑声让他把话卡在喉咙里。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变成了一大块潮湿的东西,没法自如地活动。
安又局促地轻轻笑了。
山姆觉得很不好意思,感觉全身发热。他想,珀金斯小姐也许是对的,他最好不要说话,可是……
窗边的男孩 第六章(1)
榆树街公寓是一幢六层高、气氛幽暗的建筑,山姆的妈妈一直称之为“倒塌的乔治亚”。每一个窗户都很大,但前后都没有遮阳棚。公寓旁边有个蓄水池,但已经干到龟裂了,即使夏天也没有水。山姆的父母搬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公寓还算是新的。可它很快就走上了下坡路,而且速度比它附近小区的邻居要快得多。
走过几条整修过后还是凹凸不平的水泥路,珀金斯小姐推着山姆从后门进来。
还没进门,山姆就闻到公寓的味道。一对从中国来的夫妇在煮辣得要命的食物。楼下一家人有六个孩子,他们的妈妈日夜都在火炉上放一罐热狗。角落窗框的木头已经腐朽发霉了,霉味弥漫在整个走廊上。
珀金斯小姐按下电梯按钮,然后把山姆推进电梯小小的空间里。上升的时候,他们听得到铁链上下吃力地拉着电梯的声音。
电梯的门在二楼打开了。珀金斯小姐推着山姆从电梯出来的时候,山姆发现自己像那块旧地毯一样又老又累。他脸上的肌肉微笑得僵硬,由于一直仰着头,颈部的肌肉现在也已经软趴趴的了。但是他从来没这么开心过,笑得这么多。
207号公寓。终于到家了……大门上漆着棕色油漆,很多地方都己经斑驳脱落,可山姆依旧觉得安心。
跟平常一样,珀金斯小姐花了好大工夫才从她的大提包里找到钥匙。山姆开玩笑地说这是她的“公文包”。珀金斯小姐无论走到哪里,包里都会装着她的英国马克杯和风湿痛药膏。山姆想让她快一点,但是他马上提醒自己无论快慢都还是坐着轮椅——他的耐心就是从“事情不会有多大改变”的事实中学来的,而他也经常用这样的耐心来控制自己。
“现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在两小时内做好晚餐,并照着你妈妈喜欢的样子熨好她的衬衫?”珀金斯小姐瞄了山姆一眼,她也在看着公寓的各个角落:客厅、厨房、玄关……彷佛期待它们会给她一个答案。妈妈用她喜欢的蓝色跟绿色来装饰整个公寓。有一个周末她突然心血来潮,亲自把沙发上的枕头都染了新颜色。亚麻油木的地板上没有地毯,所有的家具——电视、沙发、排桌……都摆在墙边。这样山姆的轮椅行动起来就容易多了。
珀金斯小姐从她的公文包里拿出学校布置的功课,放在厨房的桌上。
山姆知道在大部分人家里,厨房桌上有书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现在桌上的一叠书让他不自觉地在轮椅上坐正。我上学了!
“今天晚上我们可不可以不做数学?”珀金斯小姐问。
山姆把眼睛朝下看了看。
珀金斯小姐也看着他:“老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做那些题。”
“我我我也不知道。”山姆说,但他很是失望。如果连珀金斯小姐自己也不会做那些数学题,她要怎么教他呢?而这只是开学的第一天,他有种直觉——珀金斯小姐会很忙,忙到不能花太多时间跟他在一起。
“这样吧,你妈妈说在艾斯伍太太回来之前,在她把你分到合适的班级之前,你不需要参加任何考试。所以现在我们不用考虑太多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