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报纸上常常见到这个名字,但从这本杂乱的战地笔记中读出来却别有意味。一种神秘的东西把他与斯大林连在一起,后来斯大林支持他当上新疆边防督办,他在辽阔的西北边疆轰轰烈烈干了十多年。
十七岁那年,他没法再呆在东北了,一个非常遥远而辽阔的疆域冥冥中出现在他的梦幻里,那是属于他的世界。大草甸子和大森林再也遮挡不住他狂乱的目光了,他登上山冈,遥望北方,那是成吉思汗建功立业的地方,蒙古大军从那里出发征服了全世界。可现实生活没法证实他的梦想。他反复查看地图,新疆在他眼中一扫而过,没留下任何印象。地图上的热点地区与他无缘啊。他的梦想充满了强悍的生命力却无处落身。他的脑袋快成孕妇的肚子了,他已经听见了新生命的声音,他已经领悟到从古至今伟大人物的某些特征:那就是必须给你的生命找到辽阔而自由的空间。成吉思汗的疆域就是用战马和弓箭开拓出来的,在这块大野上叱咤风云的还有契丹女真和努尔哈赤。
他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聪明和机警,浑浊呆滞的眼睛突然间也变清澈了。寺里的方丈说:那是前世的灵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惊恐万状,在大野上疯跑。关东自古便是龙气很足的地方,大小兴安岭长白山横空出世,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一泻千里,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成吉思汗、努尔哈赤跃马扬鞭呼啸其间,这些豪杰就是他生命的前世灵光。
开学那天,军界有名的战术家原田中将来校讲课,全体学员起立致敬。原田中将一眼发现队列中的盛世才,原田中将询问了他的姓名和籍贯,说:“中国学生大多数是学成后发财,而盛先生是为了建功立业来日本求学。”
那天,原田将军讲了许多令人激动的话。原田将军说:“日清战争时我在满洲作战,我们在大兴安岭遭到猎户袭击,师团主力损失殆尽。关东人的剽悍不下于成吉思汗,盛君来自辽东,大概是那些猎手的后代吧。”
盛世才激动得发抖。下课后,日本同学拍他的肩膀:“盛君不要紧张,将军赞扬你才说这样的话。”日本同学说:“我们日本人跟你们中国人不一样,我们给打败过我们的西方列强修建塑像,你们中国人不可能这么干。”
“原田将军不认识我,怎么能知道我的志向?”
“军人的志向在脸上写着,这是原田将军的格言。蒋介石、蔡锷、吴禄贞就是原田将军第一堂课发现的。盛君你很幸运,能得到原田将军的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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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四章(1)
父亲马宝因病退职,按马家军的规矩,营长职位由儿子马步英顶替。马步英告别大阿訇,骑着大灰马,走进宁海军大营。
堂兄马步芳已经当了旅长。
旅长叫他等候安排。他这个营长跟兵差不多,每天自己遛马喂料,很辛苦,不像个军官。可马营长军装整洁,靴子很亮。
冬天到了,下雪前父亲捎话让他回去。他单人单骑,连个护兵都没有,他在野地里转到天黑,才进庄子。
父亲告诉他:“按宁海军的规矩,下雪后要空手围猎。比刀子你占了上风,围猎是集体活动,小心吃亏。”
“三四年前的事情,谁还记这个。”
“你娃年轻你不懂世道人心,你伯父给娃铺路呀,把你这凉凉:西北方言,傻的意思。侄儿当黑虎星,过几天围猎你千万要当心。要么你别去啦,在屋里歇几天。”
阿娘门帘一揭出来了:“我养的是儿子不是女子,好男儿空手打天下,不指望你大,还不指望自己吗!”阿娘说完拧身就走。
父亲忽站地上:“你大这辈子给你娃没留下啥家业,你大干不出惊天动地的事情,你大还有一口气,给你娃当个垫脚石没一点麻达。”
退职军官马宝在西宁的大营里很一般,在庄子百姓里还是有威望的。他招呼相邻十几个庄子的精干小伙,骑上大马,到野地去围猎。这是河州人古老的传统。不管汉人回民都爱冒这个险。按老规矩下雪后野鸡野兔好抓。既然马营长想冒更大的风险,大家都是热血汉子,齐声叫好,骑上马,一群接一群拥到野地里。先是纵马疾驰,把草窝里的野鸡野兔赶出来。河州地区深沟大壑纵横,崖又高又陡,烈汉子骑上烈马直突突从陡崖上冲下去,又从崖跟纵马而上,直上直下,越跑劲越大,心越狂,跟打鼓一样。马蹄子把大地擂得咚咚响,心脏把人的胸腔擂得咚咚响,野鸡野兔惊惶万状,拼命往旮旯里钻,往大地的裤裆里钻。那都是地形极其险要的地方。千百年来,生活在河州地区的野物都练出来啦,一有动静,反应极为灵敏,落脚的地方很巧妙,用铁钩子掏都掏不出来。飞驰而来的骑手在一刹那间要探身下去,捕获野物,几乎是奋不顾身,是沟是崖,是刀山火海,啥都不顾了,直往上扑。多少壮士猎物到手,人成了残废。更多的人相撞在一起,马死或人亡,血光冲天,现出男人的一身豪气!河州人每年冬天都要玩一次命。正在飞窜的猎物尚有勇力,是不能抓的,一定要让猎物精疲力竭,隐藏得严严实实,骑手才能去抢去夺。
马步英的鞍子上挂满了猎物,大家拥着他回家。
父亲空手而归,空手的不是父亲一个,有许多人,大家垂头丧气,跟在胜者的后边。
回到家里,邻里街坊,家族亲人全聚在马步英屋里,大声谈笑。父亲躲在冷房子里长吁短叹。
第二天,马步英坐在上房的小炕桌前,阿娘端上茶饭,从今往后,他就是一家之主。
他要回部队,他走到院子里,喊一声:“大,我走啦。”
他就走了。他知道河州人的规矩,他不能抬头看父亲一眼,出了门,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军队围猎更残酷。上了猎场就不分长官士兵了,谁厉害谁是王。宁海军最精悍的几个军官死缠着马步英。那匹神奇的大灰马配合着主人,把迎面冲来的壮汉和烈马撞翻,一连撞翻五个,有两个当场断气。马步芳冲上来,坐骑被大灰马踢跪下,一下子把马步芳摔出几十米远。马步芳打个滚起来,腿有点瘸。幸好抓获的猎物跟马步英一样多。
第一部第四章(2)
这远远不能平息马步芳的愤怒,他叫来心腹:“把大灰马给废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大灰马倒在马厩里,草料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即使很出色的马也难以辨认出来,一下子就把它放倒了。
一群汉子把马搬到车上,拉到野外,旅长说过了:“撇得远远的,撇到青海湖喂鱼去。”
一伙人把车拉到西宁城外,简直像拉一座山。长官的命令顶一万座山。心腹们不敢懈怠,掏银元买蒙古人的好马,几匹好马拉上车。青海湖越来越近,心腹一心想把事情办圆满,竟然不用鞭子,黑下心,用刀捅蒙古马的后臀,他要连马带骨头撂进湖里。蒙古马喷着血,连吼带叫跳进去,水溅得很高,刮大风都刮不起这么高的浪,浪头跟山一样,一上一下,把马给吞了。心腹满心欢喜,报告旅长时说得很详细,旅长不停地拍他脊背。
秋操那天,旅长把兵带到青海湖边,打靶劈刺,大家干劲十足。压轴戏在后边,是军官们表演。马营长的坐骑比大家差一大截,大家想看他热闹。旅长知道他刀法好,偏不叫他比刀,偏要他试试马上功夫。马营长请示旅长,要做祷告,那正是午祷的时候,旅长不好反对,准许他祈祷。
马营长离开队伍,走到湖边的沙滩上,盘腿坐在那里。奇迹就这样出现了,大灰马从青纯的大海上喷薄而出,它的光芒超过了太阳;太阳薄得跟纸一样,跟娃娃们玩的风筝一样。官兵们把旅长撩到一边,呼啦全过去了,全都跪在海水里。海底全是马骨头,千年万年了,骨架不散,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老兵们说:那是古代英雄骑过的马。汉朝的卫青、霍去病、李广、窦宪,唐朝的李靖、薛仁贵、哥舒翰,全都到过这里,西夏王李元昊,李自成的部下也来过。青海湖里全是他们流的血,经过千年万年,发酵成一片青纯。官兵们眼睁睁看着马骨长出肉,长出筋络和血;它的皮毛竟然是灰色的,跟蒙了灰尘的白雪一样,跟祁连山的雪峰一样,从头到脚散发着苍凉和悲怆。大灰马吁吁叫着从海水里奔过来,卧在马营长身边,把马营长驮起来向靶场跑去。马营长空着两只手,大家以为他要拔那些木桩,可木桩全都断了,马营长手里有锋刃的利光,快得像风,忽倏一闪,木桩就断了。后来大家才发现马营长拿的是一尺五寸的河州短刀。
旅长心事重重,回去找镇守使,镇守使也感到事情不妙,千万不能让他带兵,他有了兵就麻烦了。镇守使想不出什么高招,骑马去找马步英的父亲马宝。马宝在家赋闲,跟镇守使是同宗兄弟。镇守使打半天哈哈,打锣听音,马宝说:“步英是你侄儿,又是个下属,不用问我,让步芳安排算了;十四岁的小娃娃,顶职当营长带不带兵无所谓。”有了这句话,镇守使安心了,以年纪小为由让马营长当光杆司令,只领饷不带兵。
父亲把底细告诉他,他竟然不生气:“我的兵刚从空气变成水,我给他们上色,等他们有了血,大西北全是我的兵。”
父亲说:“从古到今,兵全在营里,你胡说八道什么?”
儿子说:“这是我在神马谷中看到的,山谷里全是马骨头。山风那么大,吹不垮;夏天雪水跟海一样,也淹不了它们;它们全是生前奔跑的姿势,它们活着的时候驮的全是古代的英雄。壮士身托黄沙,可他们的战马全到了山里。大阿訇说,战马不是空着身来的,它们驮来了英雄的魂魄。魂魄不散,战马就不会倒。神马谷的骨头全是奔驰状态。”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部第四章(3)
父亲说:“你是个娃娃,能当营长就不错了。”
马步英脱下军装,一声不吭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