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默默地听小野说完他的计划。我甚至没有表现出对小津安二郎的电影票房的怀疑。我的确看到很多的电影艺术家们奉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为极品,我甚至看到他们在采访录像上无比严肃地说小津安二郎的电影是对他们影响最大的。可是我觉得他们的电影和小津安二郎的一点也不像。所以他们成功地赚到了钱。我担心认认真真学习了小津安二郎的小野养不活我也养不活他自己。可是这个问题重要吗。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那样我就满足得不需要问任何问题。
小野说完之后,用眼神对抗了一会儿我的安静,终于他又说,我要带你一起走。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局促。很轻快的。好像是问我借一根大头针一样轻松。
可是我想说的正是,这枚大头针你不用还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不是吗。离开,我们两个人,牵着我们无比消瘦的爱情。我们躲起来,他拍他的电影,我来养胖我们的爱情。我永远在他的右手边,和他并排站着批判这个世界。朋友酒吧里就是不应该用塑胶花和口水歌,小津安二郎永垂不朽!小野零下温度的体温使我焦躁的青春冷静下来。
我想了想,决定问他一个问题。这是我第一次问他问题。我住在他的心里。我可以背诵他所有的念头。我看他的心房,心室,就像围着我的15平米的小房间走一圈一样简单。所以我从不发问。我打算问一个问题,只是因为我想听到那个我想要的答案。
我问小野,你为什么想要带我走呢。
小野说,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地嫉恨这个世界。
是的。我和小野一样地嫉恨这个恶俗的世界。我们都像无辜而干净的小水珠,我们本来是会被蒸发上去的。就像听从了上帝召唤的人们会上天堂一样。我们会一直一直上升,直到回到月亮的身旁。我们是它喜悦的眼泪。可是可是,我们在上升的过程中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灰尘可真多。我们的身体上都沾染了那些颗粒状的无赖。我们的身体越来越沉。我们变得臃肿而混浊。我们再也不能成功地飞去月亮。我们再也没有资格做一颗月亮的眼泪。所以我们盘旋在半空中,和其他穿着灰尘外套的水滴结在一起。那一时刻我们很开心,因为我们被叫做云。或者是白云。我们就认为我们真的是洁白的。云有不能承受之尘埃。我们终究会噼里啪啦地再度掉回人间。我们又是一颗水滴了。回到下水道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和鼻涕唾液没有什么区别。
我和小野是两颗有洁癖的水滴。我们一刻也不能忍受沾染灰尘的旅行或者是肮脏云朵的栖息。
我和小野是一样的。可是我一直是安静和隐忍的。或者说我是蒙昧的。我只是自言自语地烦躁和抱怨。可是小野把他欲望的水珠溅在了我的身上。我的欲望开花了。我跃跃欲试地要出发。挣脱云朵这个垃圾场一样的收容所。我要和小野一起向上飞。我们要在更暖和更皎美的地方得到洁净。
我有一点难过。因为小野所说的原因并不是他喜欢我。他没有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在那个穿过马路,义无反顾地一起牵手走到梧桐树下的下午,他也没有说。可是我恍恍惚惚地以为他好像说过了。我觉得他好像一直在我耳边说这句话。
我喜欢你的。这句话像一只振翅的蝴蝶一样停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
我安慰自己说,《暗战》中的爱情是我所标榜的不是吗。到最后,女孩都没有听到她的杀手爱人说喜欢或者爱。她只是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段。小心地跟着,不丢失。
于是我说,好吧好吧。小野,我跟你走。
霓路 (5)
我和小野再次决定下车的时候是在D城市。因为D城市刚刚下过雨,天空和楼群的轮廓都很清晰。我已经太久没有摘掉隐形眼镜了,整个世界仿佛下了很大的雾。潮湿的眼窝里干瘪的世界,而且没有了天气。所以看到D城市的时候我很开心。
是个南方的城市,细细长长的小街,形状怪异的小店铺。我们开始重新恢复孩子般的激情。我们一家一家地逛。小野在一个美术商店里买了一本Swatch手表的宣传画册。里面有十年来所有Swatch手表的样子。糖果颜色。取着不同的名字。一代又一代。
画册像一本五颜六色的历史书。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历史书。我长大的过程中,Swatch渐渐变得不再昂贵。甚至不够庄重。可是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手表品牌。
去音像店买了些CD。事实上我们带的CD已经很多。如果活不下去了,靠卖CD仍旧可以活一段时间。可是我们仍旧满足又开心地买下那些CD。多数我们都是拥有的。只是没有带上它们。比如我喜欢的Mazzy tar的,Mono的,还有小野喜欢的Patti smith的。同样是落时的女人。但是不朽。付钱之后我站在店门口,突然觉得很凄凉。我们讲话很少,寂寞环绕。很多时候,我们依偎在一起,可是自己听自己的音乐。我们都用音乐把自己导向另外的出口。
有一家店子卖亮晶晶的银饰,还有花花绿绿的小卡子。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戴任何小卡子了。我变成了一个粗糙的布娃娃。可是这一刻,我忽然怀念起我那嚣艳的粉红时代。我穿粉红色条绒A字裙和大头皮鞋、扎雪青色头巾和用毛线绑一头辫子的时代。我想起那时候我妈妈多么地热衷于给我梳头发,扎辫子埃那时候我已经读高中了。每一个早晨我坐在桌边吃早餐,我妈妈站在我的身后给我梳头发。她不厌其烦地给我用毛线缠十几条彩色的辫子。她还喜欢给我买“淑女屋”蕾丝花边的袜子。我猜想我妈妈小的时候一定没怎么好好玩过布娃娃。她通过我弥补了她小时候的遗憾。可是我必须承认,我的妈妈是多么热爱她的这只布娃娃埃我试戴了几个卡子。冲着小野笑一笑。然后摘下来。
我看到了一只手链。银色金属紫罗兰色的碎钻。繁复和虚假的高贵。很落伍的。可是它让我想起了我散在路上的那只手链。那只我和小野飞快奔跑的时候遗失的手链。某一个皎洁的夜晚,我的外婆拉过我的手,把那只手链给我套上。那时候,我兴奋极了。
我摇一摇手臂,咯咯地笑了。我没有摘过它,在外婆的葬礼上,我紧紧地抓着它软弱地哭泣。
可是我掉了它。为了跟随小野,我甚至没有停下来捡起它,珠子们就这么波光潋滟地各奔东西了。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外婆,一点也没有,甚至连她的一条皱纹都没有过。
我戴上了这条手链。摇一摇,咯咯地笑了。忽然看见小野已经站在店子外面了。我慌忙放下手链,奔出去,和他一起走。
我和小野都很饿了。小野带着我走进一家日本寿司店。赏心悦目的橘红的生鱼片。洁白的米和青草颜色的调料。小野知道这是我格外喜欢的。他和我站在外卖的柜台前,小野问我,你要吃哪一种。
我看看价格。我觉得它们其实很便宜。善良慈爱的爸爸妈妈一直使我是个富有的孩子。我从前买它们是不需要低头研究它们的价格的。可是现在,我知道买过那些CD和那本Swatch沉重的族谱之后,我们已不会有很多钱了。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野重复了一遍,摇摇我:你喜欢的是哪一种?
我仍旧不说话。
我抬起眼睛,看到了小野忍耐的表情。
我说:我可以决定吃什么,是吗?
小野说:是的。
我说:那好,我吃一个面包。然后,我想要刚才的那只手链。
小野看着我。他可能觉得有一点好笑。他也可能在生气。突然他拉起我的手,出了寿司店,掉头奔向那家卖银饰的店子。
我的心情好极了。因为小野拉着我的手,在一个天空和楼群都很清晰的城市的窄小街道上疾走。我想那才是我们最应当的样子。在我没有出逃之前,我所想象的逃离是没有任何苦难的。仅仅是我们牵着手,像一只刚刚蜕变出的蝶的一对翅膀一样,永远以相同的弧度擎向空中。
小野,你知道吗,我一直穿的是裙子。我只喜欢裙子。因为我知道的,你会拉起我的手,我们在风里奔跑。那是我期盼的一刻。我的裙子飘起来的时候是多么好看埃每一个褶皱都会舒展开。和煦的风梳理着我的往事,我和你的每一个细节都铺散在我的面前。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动物。因为他们一直在动,在呼吸,在跟随我们成长。
小野和我重新回到那家小店,小野买下了那只流露着俗气的华贵的手链。他给我戴上。看到我的脸上带着一个吃饱饭的满足微笑。
我仍旧是吃了寿司作为晚餐。那是小野坚持的。是我喜欢的杏色生鱼片。还有绯红的鱼子酱。小野坐在我的旁边喝清酒。我故意把碗碟放得很远,然后伸长手臂去够到它们。这样我的宝贝手链就会响起来。哗哗哗的。我以为我回了我从前的那个满是泉水的城市。
住进了一家小小的旅店。很窄的楼梯,游荡着女人暧昧的呻吟。我看到瘦小的壁虎在房间的墙壁上散步。隔壁好像有对恋人,壁虎在偷听。它一定觉得太乏味了,因为我和小野根本不讲话。我们并排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连话也不说。
小野起身去冲凉。他换了一件无袖的棉制紧身的白色T…shirt和一条牛仔肥大的中裤。
我仔细看看他。觉得他的头比我想象的要大,身子比我想象的要瘦,比例有些失调。像个发育不良的苦孩子。我于是有一点想笑。可是真的是爱他。不会因为和想象有出入而失望。一切都刚刚好。怎么都刚刚好。
我去冲凉。发现我的脚早就被磨破了。很多血,结痂的和黏稠的。黑色的和褐色的。我很惊讶,因为它们伤势这么糟糕我却一直没有察觉。因为奔跑的时候我在我的极乐里。我的视野里只有前方的那只挚爱的手。我没有多余的鞋子了,没有药水。我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