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不是他的强项,他跑得慢又跳不高,也不会打球。平常总无法笔直飞出去的球,今天却偏偏准确飞了出去。石头命中小白的头,猫儿发出惨叫后应声倒地。
「……你在做什麽?」
还以为在睡觉的叔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从外廊看向这裡。他看到自己丢石头了,被叔叔看到了……尚扭曲着嘴角差点要哭出来。
叔叔赤着脚走进院子,直奔到猫的身边。小白右耳上方的白毛被染成红色……看到血色,尚全身都冷了。
「喂,小白、小白……」
听到叔叔的叫声,小白站起来之后又倒下,重眩庋亩髁酱魏蟊悴辉俣恕!�
「他、他死了吗?……」
尚跪在草地上,抓着草根的双手簌簌颤抖。
「小、小白他死了……」
自己杀了父亲的猫,是我杀了父亲的猫。怎麽办……怎麽办……父亲绝对不会原谅我。想到这裡,尚的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
叔叔回到家中,拿了一个铺有毛巾的小纸箱出来。
「……得带到医院去才行。」
叔叔把猫放进纸箱后开始跑起来,因为没有脚踏车,尚也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跑过小桥后右转,没多久就看到一家动物医院的招牌。
到了医院,小白马上被送进诊疗室。兽医师说饲主必须在外面等待,尚只好跟叔叔并肩坐在等候室的咖啡色沙发上。到达动物医院前尚一直在哭,不断在心中说着小白对不起、对不起……。要是小白就这麽死掉,父亲一定会更加讨厌自己。一想到这裡,尚的眼泪就停不下来。
「小白会死吗?」
叔叔低声说「不知道」。
「他会得救吗?」
「我也不知道。」
不管尚问什麽,叔叔都说「不知道」。等候室没有其他人和动物,非常安静。只有从百叶窗缝隙射进来的阳光,照得人脚踝发爇。
「你为什麽要拿石头丢小白?」
叔叔静静的问。尚用力摇头。
「……我不知道。」
「怎麽可能不知道?我亲眼看到你丢的啊。」
尚握紧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因为……我很生气……」
「为什麽生气就要用石头丢猫?」
「因为、因为都是他缠在我脚边,我才会把盘子打破啊。我都说了是猫害的,爸爸却好像认为是我自己跌倒……」
「崇文有说你是因为猫才跌倒的啊。你不是也解释过了?」
「可是、可是他的表情就像在说我撒谎啊。」
叔叔满脸困惑的看着尚。这时诊疗室的门打开,年轻的兽医师一看到尚就笑了。
「小白他没事,照了X光和CT都没有发现异常。头上的伤不重,最多就是轻微脑震盪。不过帕会大量出血,所以要住一晚观察。」
听到医生说没事了,尚全身无力的鬆懈下来。看到结束诊疗后,像死掉一样横卧在诊疗台上的小白,尚喃喃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眼泪又迸了出来。
叔叔牵着哭个不停的尚走出动物医院,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去附近一座小公园。才一坐在长椅上,尚的头就挨了叔叔一拳。
「这叫感同身受,小白想必比你还痛吧,猫又不能揍人。」
「好痛、好痛、好痛……」
疼痛从被打的地方一直蔓延到全身。
「会痛吗?」
尚点点头。
「会痛的话,就不要把自己讨厌或觉痛苦的事,加诸在人或动物身上。小白会比你更痛。」
「……对不起、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是小白。」
「可、可是小白他听不懂我的道歉啊……」
「他听不懂就可以装作没这回事吗?」
尚的胸口好痛,他想着该拿那隻只会喵喵叫的小白怎麽办,自己该怎麽做才好。
「不知道、我不知道啦!」
一隻大手放在他的头上。
「明天等小白出院后,要对他好一点。」
「……知道。」尚轻声却清楚的回答。
是啊,对他好一点就行了,多喂他一点猫食,多摸摸他的下巴……。尚抬起头来,发现叔叔不在身边,他什麽时候不见了?
「……叔叔、叔叔?」
他在公园绕了一圈也没找到,以为自己被丢下的尚霎时觉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种寂寞无助的感觉好恐怖,不要、不要、不要!别丢下我一个人!
冲出公园的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转过身就看到叔叔站在对面的路上。他看没车就从路中间穿过去,扑在叔叔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怎麽了?」
叔叔困惑的摸着尚的脸颊。
「我看天气太热,所以跑去买了这个,吃吧?」
叔叔递来一支好大的霜淇淋。尚张大嘴咬了一口,明明又甜又好吃,叔叔也己经回来了,但眼睑和胸口却都一阵一阵刺痛。
「我没有常常做坏事,不会拿石头丢动物,也不会欺负朋友。」
叔叔把霜淇淋整支塞进嘴裡咀嚼。
「就算偶一为之也不可以,不能把自己讨厌的事加诸在别人身上,不明白这一点的话,就无法成为一个好的大人。」
叔叔也是个高大的大人。明明就有一个大人在自己身边,尚却觉得愈来越不了解什麽是大人了。
「我不知道什麽叫好的大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要把自己讨厌的事加诸在别人身上,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不会犯错,你也会变成一个好孩子。」
融化的霜淇淋滴落在尚的大拇指。他舔了舔那白色的浓稠,隐约闻到一股土味。
「我想成为像叔叔一样的大人。」
「那不行。」没想到却被叔叔反对。
「为什麽?我乖乖做到的话,不是就可以变成像叔叔一样的好大人吗?」
「我有做过坏事,因为好坏分不清,所以做过坏事。」
尚不解的凝视着叔叔的脸。
「看不出来啊。」
叔叔眯起眼睛。
「我看不出来你有做什麽坏事啊。」
叔叔把自己的右手放在胸上。
「就算看不见,坏事依旧存在。我曾经因为做坏事被警察抓去,在牢裡关了很久,关那麽久其实不是好事。」
尚还是不明白叔叔想说什麽。
「我杀过人。」
蝉在上方鸣叫着。明明是会吓到人的话,尚听的却不觉得吃惊,也不认为叔叔在骗人。
「是我十九岁的时候,我妈叫我去杀了那个男人,我没多想就这照做了,我没有对警察说是被母亲唆使,但那是不对的。杀人的我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但母亲也不能逃避这个责任,因为她不应该叫我去杀人,只是当时我不知道谁是坏人,也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
叔叔看着尚说:「你会怕我吗?」
「不会。」
叔叔看着尚的眼睛笑了。
「你只要好好记住我的话,好好放在心裡,就不会做错了。」
蝉鸣仍旧不停,嘟嚷着「可恶,真是有够热……」的叔叔擦拭着额头。
「叔叔,你妈妈现在人在哪裡呢?」
「我也不知道,十九岁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那你爸爸在哪裡呢?」
「可能是哪裡的窝囊废吧?」
「窝囊废在哪裡啊?」
叔叔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便牵着尚的手站起来。
「我认识妳妈妈喔。」
「咦,真的吗!」
叔叔用力点头。
「你妈是个善良的好人,崇文,就是你爸,也是个好人,他比我更温柔、聪明而且明辨是非。」
尚抿起嘴。
「你有一对非常好的父母,绝对可以自豪。剩下的,只要你能明白就行了。」
叔叔的大手用力握住尚的手。落在路面的影子也愈来愈短。虽然真的很热,但牵手的感觉让尚非常开心。
「叔叔你也认识我姊姊吗?」
叔叔停下脚步。
「……就是我那个去世的姊姊。我问爸爸,他不肯跟我说……」
「你是指穗花吗?」
「她叫穗花吗?」
好像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名字。
「……穗花非常可爱,不过你别在父母面前提姊姊的事。」
「为什麽?」
「想起已经过世的孩子,对父母来说是种痛苦,你也不想看到父母悲伤的样子吧?」
「……嗯。」
尚点点头。
「穗花的事让我来告诉你。」
还以为要直接回家的尚,却看到叔叔沿着河边笔直走下去。经过步道后,来到一座大桥的桥边,叔叔走上桥,横跨在宽广河川上的这座桥,可以眺望到远方海面。站在桥中间的叔叔,在栏杆前退了一步双手合十。
「尚,跟我做同一个动作。」
「为什麽?」
「这是得到幸福的魔法。」
尚也跟着照做了,然后叔叔便牵着他的手离开了那座桥。他刚才说「穗花的事让我来告诉你」,但尚隐隐觉得好像不能再问。因为叔叔也跟父母一样,一提到姐姐就满脸悲伤。
回到家,看到门半开半关着。还以为是父亲回来了,进门之后才吓了一跳。门内那个出着白裙,戴着宽大帽缘的帽子站在玄关的人,正是母亲。
「尚!」
母亲跑了过来,立刻弯下腰紧紧抱住他。
「妈、妈妈担心死了!」
从拥抱的力量可以知道她没有说谎,尚低声说「对不起」。
「妈听到奶奶说完,心脏差点停了。你一个人到这麽远的地方,万一迷路还是被坏人拐走,那可怎麽办才好!」
母亲站起身来,用力握住尚的手怒瞪着叔叔。
「你跟堂野也太没有常识了吧!怎麽可以让这麽小的孩子一个人来!为什麽不跟我或是妈联络?」
「……很抱歉。」
叔叔低头向母亲道歉。
「叔叔跟爸爸都没错,是我骗了奶奶到这裡来的,因为我想见爸爸……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