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长把老人搁在自己的铺上,坐在床沿不声不响地卸掉了电话的底盖儿。几个人轮流来到他身旁,一一看清了老人那张原先很熟悉而现在又很不熟悉的脸。
“他瘦多了。”宣传部长说完退开去。
“他头发怎么全白了?”外交部长想伸手捅老人的肚子,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
“老校长这是怎么了?”副司令不知在问谁,“在楼里走来走去威胁我们的是他吗?”
“你辛苦了。”作战部长拍拍后勤部长的肩膀,他因摆脱了母鸽子的纠缠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稳重。他问,“你把他给收拾了?是误伤吗?”又问:“他是不是饿了?”
“我请诸位闭上你们的臭嘴!”总司令在被窝里吼了一声。
他是目前惟一一个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人。后勤部长看看他,发现他的湿衣服晾在两床之间,搭着它们的正是挽绞索用的那根绳子。后勤部长把电话铃处理了一下,以降低它的音量。他用改锥不停地拧着底盖儿上的螺丝。他希望有人向他挑衅,谁敢向他挑衅,他就用改锥捅穿谁的肚子!他怕捅穿谁的肚子,所以他不厌其烦地把螺丝紧上松开,松开又紧上。
“你脸盆里的东西我帮你倒了,脸盆也用肥皂水刷干净了。”宣传部长说,“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知道所有问题都出在我身上从现在开始我向你保证彻底忘掉这件事。”
“我在厕所发现了一种粉色的很薄的大便纸。”外交部长凑过来说,“其他人知道了这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我们判断使用这种纸的是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确切地讲,是女人。“
“你注意到他了吗?”副司令指指总司令,在后勤部长旁边蹲下来帮助整理电话线,说道,“我去三。三的时候,他赤裸裸地躺在水泥地上,似乎遭受了某种袭击。他的样子就好像他被……”副司令口吃起来, “我……我不不……不愿意用鸡鸡……奸两个肮脏的字眼儿,但是他醒过来之后又羞又恼又烦躁又伤感,确实显得非常古怪,我们谁也找不到恰当的解释。
我希望你多多注意他。顺便告诉你,钥匙找到了,它不在面包中,它在收音机的壳子里。我浪费了你我的大量精力和智力,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到别的更好的交流方式。时候不早了,睡一觉再认真谈谈吧。“
“老校长占了你的床,你到我床上睡一觉好吗?”作战部长说,“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困,我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你看看外边的夜光,是紫色的!我思想特别清晰,所以我感到楼外边有一个更庞大的东西已经完全糊涂了。老校长……是活的吗?”
没有任何人挑衅。为什么没有人肆无忌惮地挑衅?为什么没有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个性向他随心所欲地发出公平的挑战?难道他们在他头上发现了死亡的阴影了吗?难道他们从他的呼吸中嗅出了尸体的腐烂气息,嗅出了骨灰的刺鼻味道了吗?后勤部长站起来,手持改锥在屋中散步,哧哧地冷笑着。
他看见了像大雪一样汹涌的砒霜和像沙漠一样浩瀚的黄色炸药,天空中了毒渐渐变成一张发脆的一捅即破的白纸,地球则像豆腐一样从里到外一块儿一块儿地碎裂了。战友们躲开他,纷纷爬回各自的床铺,看着瘦小的他以大力神的复仇英姿在三一九来回奔走。
“你在电话里……”一向以他的朋友自居的宣传部长终于提出了实质性的问题,“……听到你的父亲的声音了吗?”
“我窃听了政治局的秘密会议。”他说
“你听到什么了?”外交部长问。
“听到一群儿子在吵架。”
“谁的儿子?”副司令也问。
“人民的儿子。”他说,“还有女儿。”
“他们吵什么了?”作战部长还问。
“人民的儿子说,操你妈妈!”没有人再问了。后勤部长的冷笑像挥舞的匕首,刀刃上沾满血滴一样的泪水,说道,“人民的女儿说,操你爸爸!”
“你叽叽喳喳的有完没完?”总司令在被窝里翻身,低声怒斥,“我讨厌你,讨厌你们!”
“我听到他们吵累了。”后勤部长朝总司令凑过去,“人民的儿女嗓子冒烟了。”
“闭嘴。”总司令说,“你是耗子吗?”
“他们用人民妈妈的乳汁泡茶喝。”
“你没完了?”总司令脸朝墙,“耗子!”
“不喝茶的用人民爸爸的血冲咖啡!”
“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总司令急了,“我命令你马上睡觉!睡觉!”
后勤部长用改锥挑开总司令的被子,用改锥尖抵住那个肉滚滚的肚皮。他看见了总司令像擎天柱一样挺然翘然的小萝卜。
“我承认你对赤卫军的天然领导权,可是你再敢无缘无故说命令两个字,我就把你的肚脐儿当螺丝拧下来。”后勤部长并不认为自己真有必要那么做,尽管他满脑袋砒霜且满肚子炸药,可他还是用和缓的方式结束了这次冲突。他只用改锥为总司令梳了梳小腹的毛发,就随手把被子撩上了。他说,“你还是稍安勿躁,说说你碰到的麻烦吧。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人能理解我。”总司令平静一些了,“真要说出来,我恐怕我忍不住要哭。”
“不说,这么阴阳怪气也不是办法。”
“我受了你们谁也没有受过的侮辱。”
“是鸡……是肉体的侮辱吗?”
“从肉体到灵魂,全被蹂躏了!”
“谁干的?告诉我……”
“……我难以启齿。”
“你还想不想以牙还牙?”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这牙我没法还,别人也不能替我还。我想我还是忍了吧。”
“你越忍越有损你的个性。”
“我的个性不值她的一寸皮肤!”
“谁的一寸皮肤?”
“她的,那是怎样一种皮肤呀!”
“他是谁?”
“我……不想说。”
“他侮辱了你你还保护他,莫非你产生了不正常的恋情了吗?这个恶棍的皮肤到底是什么样儿?像蛤蟆皮吗?”
“像绸子。”
“是发绿或发青的绸子吗?”
“雪白雪白的绸子。”
“听起来倒挺光滑。” “非常非常光滑。我做梦都想不到她会用扫帚打我的脑袋,我不做梦也解释不清她为什么往我后腰吐了一口痰。你说我能不烦恼吗?我一想起这件事就想揪自己的头发。我知道赤卫军离不开我的领导:但是这件事不解决我什么心思都没有。我要找机会跟她谈一次,告诉她我根本就不是也不可能是……流氓!”
“我明白你碰上什么人了。”后勤部长索性在总司令床边坐下来,问道,“她的乳房发育得一定很不错吧?”
“像一两一个的小包子,不像二两一个的大馒头。”总司令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你跟我这么一聊,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她光着两条腿从我身上迈过去,我扭头一看,我简直没法说……没有比这个打击更沉重的打击了。我觉得这一眼使我晕过去,都是因为我发育迟缓的缘故。你说呢!”
“你指的是萝卜吗?”
“……包括。”
“我看你举着挺方便吗?”
“这是这次奇遇的副产品。我过去很少这样,可是我一想到她打着手电把我照了个透,我就……我烦死了!我……我想骂人!”
“你会手淫吗?”
“不会……你会吗?”
“知道一点儿。”
“你能教我一下吗?”
“这事恐怕得自己悟。”
“我要能悟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可是天天把菲利普斯小姐挂在舌头上的,你会不能悟?”后勤部长觉得身上的梯恩梯的味道淡多了,说道,“跟你一聊我也轻松多了。不懂的地方,去问你的公爵吧!”
“公爵是花花公子,而我……”总司令整理好被子,“自信是个无比纯洁的人。”
“你心地纯洁,可是你想过没有……”后勤部长发现白发老人不知何时已靠墙坐在床角,且双目霍霍生光。他大吃一惊,却坚持着说完后半句话,“你的视觉有多么浑浊你清楚吗?
告诉你……视觉是人类永恒的流氓!“
话音未断,只见老人挺起白头向暖气片的锐角一头撞了过去。后勤部长守门员似的纵身一跃,抱住了那个老泪纵横的球体。一老一少跌在水泥地上了。赤卫军顿时骚乱。
“老校长,你这是干什么?”副司令跑过来搂住了老人的两只枯腿。
后勤部长摔蒙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死死抱住那颗头。头是老了,不用多大力气就能夹住它,它动不了便一味向外喷气。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老校长气喘吁吁,一只手抓住暖气管,另一只手抓周围那几张少年的脸,惨声说道,“他在等我呀……你们放我去吧……我离不开他呀!”
“有话慢慢说。”作战部长把老人的一条胳膊拧麻花一般拧到背后去,“谁在等你呢?”
“这个世界不堪造就了!”老人悲泣。
“但我们是可以造就的呀!”宣传部长在老人身上摸来摸去,似乎要按摩哪个穴位。
“别碰我的麻筋儿!”老人叫道。
“老校长!你犯什么糊涂?”总司令腰上缠着块枕巾,像部落首领一样点着老人的鼻尖,“你一向以哲学家自居,今天变成大傻瓜大白痴变成狗屁了吗?你醒醒!”
“孩子们,我不忍心伤害你们,可是……可是一切都让我失望啊!”老人的头还在一耸一耸地找硬东西碰,“我跟那个犹太人串通好了,我要找他去,他答应在路上接我,你们可别耽误了我呀……可爱的孩子可爱的花朵们,让我返璞归真去了他那儿吧……”
“都说你是修正主义者。”外交部长把半缸子凉水徐徐浇在老校长的脑门儿上,问道,“你跟犹太复国主义也有关系吗?”
“大胡子犹太人,你拉我一把!”
老校长撞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