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捡起来放进嘴巴。没盐没油的我照样吃得进去,我可以几 天几天不吃东西,但是一旦开始吃无论多少东西我都吃得完,没有把握吃完的东西我就不开口吃。胃里翻滚 到喉咙上来的残渣、痰、鼻涕我都咽得下去。食物里有死苍蝇、蚊子我吃得下去,如果是蜘蛛的话还是要犹 豫一下再吃,因为怕有毒。
围脸上有污迹、牙齿上有饭粒、眼睛上有眼屎、脚板上有伤口,我从来不告诉他,而是吻他,吻到我嘴 巴里去。
在幼儿园里我不知道我从哪里得到一条三层的裙子,可能是捡来的,所有人都簇拥着我,认为我万般美 丽,让我扮演公主,让我坐到高处,高处在一个滑滑梯上。每个女孩子都渴望的荣耀,可是我拒绝了,因为 我的内裤上有个小拇指可以钻进来的洞。我观察了一下地形,你们刚好可以看见我内裤上的孔。
当我拒绝你们的时候决不是因为我的孤傲,而是因为我的隐痛我的千疮百孔。
我的内衣是薄的、棉布的,不是厚的、海绵的,你要不要拿把尺子来量一量,我没有像你口口声声的婊 子那样弄虚作假勾引人。要不是我祖父是个作风正派的人,要不是他早死了,我真的要强行怀疑他是不是跟 婊子有染过而使你蒙羞,否则你凭什么深仇大恨,身为老年人痛恨年轻人,身为女人痛恨女人。
我已经这么大了,我只是不想乳防变形、乳投显形,我每次出门都要贴几层透明胶在乳投上面,在胸前 的口袋里放上几张又硬又厚的纸片。我需要一只胸罩来拯救我,难道我的身体我的青春就不值钱,就不当一 回事,视而不见。
我只是不想她们说我胯下之乳。
第十八节
她惟独不在生活费上苛刻我,一次也没有。她知道人在异乡的为难,因为她年轻时时常漂泊异乡。要是 我母亲指责我浪费,她还要批评她维护我。
我对我母亲说大话,我说现在用你一点小钱,将来还你大钱,你要多少,一个月几万块,你开个价。
我母亲很胆怯地低下了头,好像得罪了财神,好像她真的领到了我承诺的几万块。
我自己都好笑,我哪里来这么多钱孝敬她,她居然肯相信。她相信我,我在学校里胡来,根本一点也不 心虚,老师要是到家里告状,她总觉得别人对她女儿的实话是坏话,她女儿真可怜,又再次遇人不淑、遭人 陷害。
她的信任总是无凭无据无缘无故的,只有她可以怀疑我、污蔑我,别人都不能、都不能。
我很头疼祖母对我的资助而对我的横加职责。她太蠢了,她明明付出了,也难得一句好话。人不要把馈 赠老是挂在嘴边,恩惠成了施舍,伤了别人的自尊,得不偿失。
在从高中起到大学里,我获得许多稿费。真正自由支配是在大学里。我几乎每个周末去街上买一套内衣 ,一直没有合适的,真要找个医生请教一下。我的胸长期没有内衣约束的缘故,长得奇怪死了。晃晃荡荡的 、闪闪烁烁的,满满的一大片,没有弹性,没有形状,没有边疆。穿到三十六的还是漫溢出来。简直就是两 大扇肥肉,像个奶妈。
她流了泪,幸好他和她都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没有比较,什么都是新奇的美好的。这让她毕生难忘。 她觉得她太对不住他了,利用他没见过女人身体的世面这一弱点。
对不起,她这么畸形。
畸形的孩子坐在朝西的火车上,她长着婴儿的面孔,五官小而分散,柔软的眼珠,眼白在太阳底下有些 蓝。额头上坑坑洼洼的,两只尚未磨破头皮生长出来的角。脸上淡淡的麻雀斑,鼻翼上有螨虫的迹象。她的 双眼皮是她用小拇指的指甲、绣花针、铅笔芯、她母亲的毛线签子勾勒成了的,天长日久,冒着戳瞎眼睛的 危险。她骨头关节细得可以捏碎,脖颈、手脚细长,她长着一对生儿育女似的放荡的乳防。她偷看过同龄人 的乳防,应该是两个捏紧的小拳头、两个发酵得不够好的小馒头扣在胸前。
南来北往的人跟她搭讪,猜测她的年纪,几岁、十几岁、几十岁,半信半疑的猜,时光在她身上迷乱, 走了神。
她爱理不理。
她的年纪比她的身体年幼的多,又比她的脸衰老的多。谁也不肯信任她说的那个数字。
只是为了调戏她。
可是她同他们一节车厢,她看见他们眼神中艳遇般的欢喜。他们偷看她,开始高谈阔论,也许这些人沉 默了大半辈子,这么斗胆还是第一次。
她没少受这些人的小恩小惠,他们给她让座、让路、提行李,他们在她面前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风度翩 翩。她在一个陌生的馆子里吃一碗米粉,有不认识的人为她付账,她路过一个画家的摊子,他要求为她免费 画像,送她一副对联。在火车上,一个人悄悄给她留下匕首和景泰蓝。
他们背着说她很美,偏偏要说到她听见。她竟然也有些相信了。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长得奇丑无比。
她不懂得什么是美。就像她不懂得什么是爱。她只是觉得围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人。他的眼睛的弧度恰 到好处,明亮湿润得像湖泊,黑黑长长的睫毛是湖岸边茂盛的水草,弯腰垂进湖水里荡漾,他下巴上巧夺天 工的旋涡。
当她听说他爱上她的矜贵时,她突然无法再原谅她的卑贱。
她想到要笼络他,脸和身体是不够的,他已经受到很多这样的甚至远远比她的丰盛的邀请,他都无动于 衷,所以她想到了钱和名声。
她的爱就是她对他不停的献媚。
她觉得有了他,她没有的都有了,她所有的都提前了。世界上有了他,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一场浩浩荡荡 的恩惠,之前她所受的苦都可以忽略不计,之后她别无所求。
她的一生都将和他有关,她能成就什么全得力于他的成全。
她想到写小说,她疯狂地找书看,只看新近小说的三样,作者近照、发行数量、文章字数。她寝室里三 尺宽六尺长的小床上扔满了小说。七八本,图书管理员让她借个够。
她听说了一种高论,写小说就是要写得比谁都惨,比谁都不要脸。有些好笑,她觉得不过如此,他们做 得到的她也做得到,她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她就是要攀比。
她知道她永远都不是他遇见过的最美丽的人,所以她立志做他一生中最奇异的人。她相信奇花异草开在 悬崖上,长在荒漠里。
她写小说,有一天写了八个小时,坐在寝室的床上,没有移动一下。没有停歇过。她的腰椎淤了血,掉 了一枚指甲,她一点也不心疼,就像鱼不心疼掉了的一片鱼鳞,她完全忘了,她是一尾总共才二十片鱼鳞的 鱼。
她很虚弱,连说话都困难。她对室友都是用手比划,咿咿呀呀的。
笔是她惟一的首饰。苦难是金,她要拿她的苦难兑换金条,她要带着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斗胆地把她的痴心妄想告诉了他,他竟然没有嘲笑她,他甚至比作者本人还激动。
他说她要是写成了他要向她借钱做生意。
他竟然相信她、看得起她,只要他的一句话,没有比这个更大的鼓励了。
写小说,要么别写,要么写成奇观。
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想使她更配得上他,使他不敢轻视她。可是同时她也知道,她一辈子都完了,这 个人已经深深陷入她已知未知的生活,走火入魔。她的一生也将陷入谄媚之中。她会迅速老去,她对这个人 起了霸占的野心,她将毁于野心,死于野心。
第十九节
她们指的是我的一十一中同学,两个女同学。一个是一米七的田,身高一米七和驼背造成她喉结的突出 和胸部的沦陷,另一个是过于肥胖的罗,惟一引人注意的就是她的乳防。这两个人遇到一起,对乳防充满了 各式各样的敌意。她们嘻嘻哈哈地指责我的乳防,她们想到了一个奇异的词语,可能思索了很久,她们用了 四个字:胯下之乳。
她们极度夸张了我的乳防下垂。
我看过一个片子,一个隆胸手术失败的女人,乳防由两个炸成四个,个数比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的口袋 还多。我当时比这个女人还生不如死。可是我竟然温和地笑着,我心里准备了很多恶毒得不相上下的话,我 想说田连母乳都成问题,有一天她为她的孩子母乳,恐怕儿子在找到乳投之前已经饿死了,到死都以为母亲 胸前长的是两颗痣,那田你胸怀大志得很。我想说罗,你完全可以去看看猪圈里的负责交配的母猪。
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出口。在这个贵族高中,穷人的女儿是没有自卫和反击的权利的。连话语的捍卫权都 没有。我只好接着陪她们一起笑。
这么肆无忌惮的提到乳防要回到四十四中初二的生物课。老师叫我们填写植物的部位,填胚乳、子房。 有个男生走到讲台上,在括号里写了一个大大的乳防,他走到台下,他回头看看黑板,摸摸头说,对不起, 老师,我笔误了。
他叫孙,是个劣迹斑斑的下流货。谁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每天在教室后面练唱两首调子。
为了你就是为了你,为了你我偷东西,不要你就是不要你,不要你这个贱东西。
人背时,遭人欺,娶个媳妇,有毛没X。
我们的黑板刷被隔壁班的班干部偷走了,老师在讲台上丢了一条烂抹布用来擦黑板。老师离开后,孙跳 到讲台上,头都快碰到吊扇了。两手一前一后,抹布穿过胯裆连接两只手,拉来拉去,面部扭曲。我们刚刚 看生理卫生片,是男女分开看的。男的看男的的内容,女的看女的的内容。关于青春期性教育的,看大人把 婴儿的腿撕开,镜头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