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太子看着爱妃的眼睛,他聪明的妻子的深而亮的眼睛。
“父皇的诏书,军国常务,都由太子殿下处决,然后奏知父皇。父皇只要一个形式上的知情权。”
“是啊!”太子摇摇头,“父皇把权力都交托给我了。我该想着处理国事了。”
第二天,太子一早起来,精神焕发。他说:“你看,我这样面对百官,可以么?”
“殿下大有太子风范!”长孙妃欣赏地打量他,赞道。
但是长孙妃很快发现,身为太子的李世民,每天早上出去时,精神饱满,像是鼓足了风的帆。但到了晚上,回到寝殿,他明显地疲累、紧张甚至不安。他有时候会半夜突然惊醒,惊惶地说:“不,不,这储位本该是皇兄的,不是我的。”
长孙妃一双美丽果敢的大眼睛看着他。这不是她熟悉的李世民。她十三岁来到李家,李世民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慢慢地,他成长为南征北战的将领、志得意满的秦王。他永远充满活力、充满自信。但是如今,政变的阴影困扰着他,皇兄皇弟的影子困扰着他,令他不安、紧张并且疲乏。
长孙妃感到心疼。她知道,自己不管是秦王妃还是太子妃,她永远只是李世民的妻子,她的世界只有一个中心——李世民。李世民的得失成败便是她的得失成败,李世民的世界便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次每次,她都会用她女性特有的温柔双手,擦去太子头上的汗水,安慰他说:“太子之位,本不属于任何人。谁得到了,就是谁的。”
“可我是从皇兄手里把它夺过来的。我杀死了他。”太子犹自惊惶不定。
“你只是争取了现在的一切,殿下。”长孙妃道;“殿下是治国贤才,但殿下不是嫡长子。眼下发生的一切,只是出于无奈,只是一条没有办法选择的路径。殿下走过来了,就该想着继续往前走。回头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
长孙妃也明白,无论怎么解释,政变都只是政变,杀害兄弟的事实,永远都抹不去。但她必须让太子坚信一个信念:“这储位,你要么别去争取。既然争取来了,就不要暴殄天物。”这些逻辑,太子再清楚不过。只是目前,他的内心被愧疚感负罪感缠绕,正沉陷于感情上的脆弱之中。
李世民生于大隋盛世,长于隋末乱世。他看到过盛极一时的隋帝国,怎样在雄才大略的隋炀帝手中葬送。他带着一支南征北战的队伍,消灭了一个又一个与唐朝并存的政权。在疆场上获胜时,李世民得到的是满足和自信。这种满足和自信深入他的血液,会是他毕生的财富。现在,他的满足和自信只是暂时被不安的乌云遮蔽。长孙妃要帮他拨云见日,帮他找回自信。
走出阴影的那个秋天(2)
“李瑗反了,李瑗反了!”这一日,太子回来,口中连连道。
庐江王李瑗时任幽州大都督。他被手下王君廓煽动,起而造反。“不就是一个李瑗么?殿下又不是不知道,这人本没有大脑的。”
“我不是说李瑗。我是说,这天底下,会有多少人不肯原谅我?”太子自顾说道,他的眉头深锁。
“不要自我紧张,殿下。目前的局势不是还很好么?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太久的战争杀伐了,人们都累了。何况,殿下的功业、威望,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唔,是呵。目前局势并不坏。”
“对呀。即使存在着冲突和紧张,不会太多的。只要妥善处置,会过去的。首先不可自我紧张,国家才能不紧张。”
“爱妃说的是。”
“历史上,有多少英雄豪杰,在天下未定的关键时刻,因为陷入恐人图己的紧张中而不能自拔。汉代的董卓最为典型,一代枭雄曹操尚且要藏刃枕下。还有雄才大略的隋炀帝,他自然非董卓辈所能比,可他亦未能处理好各种关系,单看死在大业年间的那一串名单啊,就可想见他心里一直有多紧张。当然,不是拿殿下跟他们来比,只是,殿下要引以为鉴啊。”
“真要感谢爱妃的提醒。只要谨慎些,大可不必紧张。”太子道。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几天后,王君廓送来了李瑗的人头。“哎,这李瑗也真死得够窝囊。”太子回来,摇着头说。
“早知他没大脑的不是?”长孙妃道。
“是啊。他平时还那样倚重王君廓。这王君廓在耳边一聒噪,他就反了,却不知已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要等到死到临头,才知破口大骂:‘你小子出卖我,不得好死。’可惜为时已晚,转瞬之间一命已经呜呼。”
“暗昧如是,也算是死得其所。”听太子说得绘声绘色,长孙妃也就配合着说话。
“爱妃啊,我该将天策上将府罢了。”太子突然转移了话题。看来,李瑗造反的事情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困扰了。
“罢天策上将府?”长孙妃不意他提出这个话题,沉思片刻,道,“是没有必要再存在了,它完成使命了。”
“嗯。已经决定了。”太子肯定道。
就这样,天策上将府罢去了。七月,太子李世民令:“六月四日以前与东宫和齐王事有牵连的人,以及十七日前与李瑗事有牵连的人,从今以后不得互相告发,有违反者,反坐。”李世民心里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相互告发?无非是人人自危又各求自保。其实乱事过后,谁不求安,既得安之,夫复何求?
长孙妃惊喜地看到,太子在一日日走出阴影。他开始坦然地处理一切事情。他对待一切事后余波的处理,体现出一个未言明的宗旨,即是务求淡化。他不回避,更不自我紧张,一应诸事,但求一个最简捷的处置。
太子在一步步超越不安和紧张。疲累的神情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长孙妃梳理完自己的心绪,也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
直到这个时候,长孙妃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和季节的变换:月已清冷日已白,风已萧瑟水已寒,鸟已南去木已疏,花已飘零草已枯。而人呢?他已丰盈我已瘦!
长孙妃摇摇头。
长孙妃摇头的时候,感觉到耳后的温热。回头看时,却是太子英俊的面孔。
“唔,吓到妾了。几时回来?怎么悄无声息?”
“该我问爱妃才是。想什么如此入迷?”
“窗外世界呀,秋深了。”
太子凑过来。“唔,是啊。这些天太忙乱,忘记季节了。”
“我刚才吟出两句诗来,这会儿忘记了。”
“哎,可惜。好好想想!”
“一时想不出来。还是说殿下,如何今天回来得早?”
“唔!”太子突然捧住长孙妃的脸,“爱妃瘦了!”
长孙妃一时意念恍惚,是啊,你终于发现斯人憔悴,可知是为殿下你而累?可是,长孙妃还是拿下了太子的手,道:“问你呢,如何今日回来得早?”
补课:治国方略的制定(1)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八月初九,东宫显德大殿里,李世民走向天下至尊的宝座。当他转身面南的那一刻,殿堂之下,群臣齐拜,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回音在大殿上空久久回荡。
“众爱卿平身!”天子李世民双袖挥起的时刻,他又找到了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不,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尊贵威严的感觉。身为天子的骄傲沐浴着他,笼罩着他,完完全全包围了他。
“谢皇上!”跪拜的群臣齐齐站起。文臣、武将、功勋、谋士……清一色的象征帝国威严的官服官帽。他们站起来,他们是帝国的栋梁,每个人都顶天立地!
李世民突然感到惶恐,一种居高临下、高处不胜寒的惶恐!
征战疆场的时候,战争的另一方是对手,兄弟相争的时候,建成、元吉一方是对手,现在,谁是天子李世民的对手?
面对一个庞大的帝国,随处皆可以是忠臣、子民、朋友,亦随处皆可以是敌人、叛民、对手。
这一路,从隋末的动乱中走过来,从群雄争霸的沙场中走过来,从兄弟相争的血腥中走过来,功劳、战绩、常胜将军的骄傲、政变成功的幸运,都有。却唯独没有过治道政术的训练。
脑子里回映着驰骋疆场的情境,那时候他哪里想到,有一天他要担上治理一个国家的重任?后来,陷入兄弟阋墙的漩涡,他为储位而争斗,可是,矛盾滋长的时期里,除了争斗还能顾及什么?历朝历代,权力争斗一旦生根发芽,随时都可能剑拔弩张,一步之迟即可能全盘皆输。
现在,斗争结束了。李世民坐在天下至尊的宝座上。从这一日开始,所有人面对李世民都叫“皇上”,或者称“陛下”。他是大唐帝国的第二代皇帝,去世以后,庙号称太宗。
现在,即使惶恐,即使无措,他也无可逃避。
无可逃避!他必须从容面对他的朝堂、他的群臣、他的子民、他的天下。
“朕要大赦天下。另外,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二年,自余给复一年……”
太宗号令天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这一日,就像做梦一样。在一系列的仪式中,骄傲、惶恐,各种情感轮番袭击着他。虽然他指挥过千军万马,虽然他无数次站在父皇李渊的朝堂上,但这一日,仍然非同寻常;这一日,仍然如梦幻般美妙。
直到走回寝殿,直到看到心爱的爱妃长孙氏,他才终于找到踏踏实实的现实的感觉。他走向长孙妃。
“陛下!”长孙妃对他行礼。不对,长孙妃行的是对天子的礼仪。
太宗低头看自己,身上仍然穿着龙袍。他已经是皇上,无论到朝堂到寝殿,到哪里都是皇上。
“爱妃,快帮我换下朝服。”太宗道。
“陛下要自称朕。”长孙妃道。
“唔。”太宗道,“这是寝殿,一时改不过口,慢慢改!”
“不急!”长孙妃笑道,“来换衣服。这般庄重是比较累!”
“是啊,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皇帝,胸中没有半点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