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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后,我平静地对孟元凯说:“也许就像上天让我这颗太白金星转世人间一样吧,婚姻大事也是早就由上天安排好了的。我们回城去吧,等到再次经过那相公林石牌楼的时候,如果从我们的马前飞过的鸟儿是成对的,这就是上天在告诉我:我和许含烟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那就是‘赘’不可违了。”说完,我掉转马头,扬鞭就走。孟元凯和小虾儿跟在后面,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很快就跑回到相公林的石碑楼,眼看我们的三匹马都快要过去了,天空中不但没有见到成双成对的飞鸟,而且连半只鸟儿的影子也见不到。西斜的太阳,烤得空气出奇地闷热。小虾儿那小家伙可能是急坏了,他高高挥起马鞭,重重地打在马身上,发出一记非常清楚的脆响。那马儿受了惊,长嘶一声。顿时,从松柏林中箭一般射出四只小鸟来,它们尖叫着从我的马头前面疾飞过去,还没等我们看清楚是什么鸟儿,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小虾儿立即张开虾公一般的小嘴,欢呼道:“少爷、孟老爷呀,好兆头呀,真是好兆头!”
我心中也暗暗高兴,但却故意不领情地对他说:“它们是被你用鞭子赶出来的,不是它们自愿飞出来的。说不定那四只鸟儿正在商量着怎样报复你呢?这次不算。”
孟元凯不用说也是站到小虾儿一边。他哈哈一笑,大声说:“鸟儿就是鸟儿,我们怎么知道它们的意思?它自己飞来的也好,被小虾儿赶出来的也好,反正它们都是成双成对的,的确是好兆头,好兆头呀!”
“鸟成双,人成对。”孟元凯喃喃自语。他和小虾儿开始谈笑风生,我也高兴多了。我在想,一切原来都是命中注定的,自己的厄运也应该已经开始新的转机了吧?功成名就、报答父母和月亮妹儿的日子,也许就快要到了。
果然如此。一回到客店,店主就急急忙忙地告知,说许大少爷曾经来访,说叔公已经到家,不日就要召见了。过了一会,刚回去尉署不久的孟元凯少府又欢欢喜喜地赶了过来,说新任饶州刺史许大人于明日约见,估计也是与含烟婚事密切相关的吧。我因此硬要孟元凯留下,好向他详细询问许府的事情,以免在拜见许自正大人时唐突失礼。经过他一番细细说来,我才知道许圉师也是两个儿子,大儿子许自遂不愿意跟随父亲读书,游手好闲,就留在大安山管理田庄,二儿子就是许自正了,他自幼勤奋好学,颇有乃父之风。那许自遂留居家乡,凭借父亲高居宰相的权势,欺压百姓,横行乡里。有一年秋猎,他放纵手下人和乘马猎犬,侵害民田,毁坏了大片秋稼。田主出面和他们理论,说要扭送他们送官治罪。许自遂等竟毫不理会,他们赶开田主和乡民,扬长而去。田主紧追不舍,怒骂不止,许自遂被骂得无名火冒三尺,掉转马头,一箭射去,一下子就把田主射死了。
事情报到京师,许圉师隐瞒不奏,结果以“纵子为恶,徇私不法”为名被免相。许自遂也病死狱中,他妻子本来就多病,这回加以羞愧、愁闷,不久也亡故了。许玉笛、许含烟兄妹就由祖母抚养,由许自正教导长大。
我听了,才领悟老太君召见自己时所说的那一番话,想不到其中竟包含了这么多的隐情,心里不由得对许含烟增加了几分怜惜,对许自正也增添了几分敬重。
果然,许自正返家后的第三天就在大厅传见了我。他自称早已从太夫人和玉笛兄妹处知道了我的许多情形。昨日和孟少府相叙之后,又进一步获悉我的困窘境况和令人痛心的家庭变故。
孟元凯还说及自己曾经失言“入赘”,惹得我愤激得要马上离开安陆。这让许自正也震惊了,认为我虽然只是出身商家的一个平民百姓,但面对相门才女的倾心爱恋,却如此独立而不倚,确实是个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正人君子。
于是,他温和地对我说:“太白呀,你在寿山居住得怎么样?还过得去吧?令尊大人的疾病,不知是否已经痊愈?我长年宦游在外,也无时不系念高堂亲故,尤其是正当家门日加式微之时,更是倍增顾念啊!”我深感慰藉,多日来因门第悬隔、贫富差异所产生的惴惴不安的情绪,也开始迅速地化解了。面对这位言语和蔼、面色红润,对我这样的困窘小辈也平等相待的一方权贵,我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可亲可敬的情感,立即离座,恭敬地回答道:“感谢世叔垂念,我……”
许自正随即起身答礼,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快请坐,快请坐!”我只好重新坐下,慢慢变得从容下来:“我也知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当年辞别亲人出门远游,就是已经立定了‘先事君、后荣亲’的志向了的。但是,突然得知父母双双患病的消息,再加上胞妹也退了婚在家侍候两老,我的这一颗心就不知应该怎么想了!”
说到这里,我禁不住泪流满面。但我立即镇静下来,强忍着咽下思念亲人的悲伤,振奋起跑马云梦时的豪气和激情来,主动把话题拉回到今日应召而来的主题上来。
我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低声说道:“李白现在最为忧愁的是,我从春天开始停滞安州,又到了秋天了,日子过得飞快,但还是一事无成。承蒙贵府不弃,大人的女侄也放下了相府千金的架子,对我许托终身,但是我李白境况如此寒酸,如果不知难而退,到时岂不是侮辱了你家的门楣?”说到这里,我的语气渐渐变得亢奋起来,接着说:“李白再自高自大也有自知之明,我也想过放弃,送回小姐的生辰八字。无奈我又钟情含烟小姐,日思夜想,寝食难安。现在,我只望世叔大人讲一句话,大人说如何就如何,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李白听从大人的教诲。”
盂元凯站在一旁,粒声不出,只是不停地摇头叹息。许自正并不急于答话,他只是慢慢起身,招呼大家一起走出厅外,来到前院,他边走边指点说:“谯国公当初在大安山修建这座院子,仅仅只有前后两进而已,后来到圉师公位居宰相后,才修建了这座大门楼,还扩充了后花园和两列厢房,以及池塘、桔林等。至于许家墓园,就是俗称相公林、宰相林的,也是那个时候才建成的。可是,我的亡兄耽于富贵,仗势杀人,搞得父亲免了官。为偿还人命,我小时候最爱去玩的那百亩桔林,也只好卖给别人了。这正是应了那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所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百年不落的世族和千载犹存的王朝的,我盼望的,只是子孙贤良,有德有能,自己能够多延长一些岁月。”
顿了顿,他又缓和地说道,“相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十载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古往今来,又有谁能够数得清楚呢?所以,你李白也不必有什么顾忌才对!”
大家都点头称是,惟有我依旧沉默。
最后,一行人登上了厅右边的南轩,那是许自正小时候读书的地方。他指着远处青山如黛的大安山岭,说:“大千世界,没有谁算得了什么,我们许府、我许自正也算不了什么,山外有山嘛!就拿安陆来说,从古到今,口碑中夸说的许、郝、田、彭四姓,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我所佩服的还是那黄氏的家门:像黄况、黄香、黄琼、黄琬等等,每一代都有道德高尚的人。”许钦淡听了,脸色庄严。我听了,更加觉得壮怀激烈,胸中涌起波澜。
那孟元凯听了,觉得许自正严以律己律得太苛刻了,于是就插话说:“许门的荣光也是其他姓氏难以媲美的,而且现在我们的大唐正当鼎盛时期,许、郝两家已经功著朝廷,天下共知,将来更是无可限量,许大人也太过谦了。”
“少府的美意我许自正何尝不知?我是企望许门子弟们,千万不要以为富贵而骄人,那样不仅会害了自己,而且还会辱没了祖宗!此外,男婚女嫁,切记不可以富贵取人,淮南的乡谚不也这么说:‘不会选看田庄,会选的看才郎’吗?”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注视着我说:“太白呀,我们许家祖宗立下规矩,选女婿必须由家长面试诗文,虽然侄女含烟已试过你了,但是对于家规我是不敢忽视的。现在带你来这个南轩,就是为了补行这个例规,过了这关,有关婚礼的其他的一切,都由我来做主,一切从简。”于是,他叫人拿来文房四宝,指定南轩外的一株古松,对我说:“请太白以《南轩松》为题,咏五律一首。”
想不到他出的诗题是这个,正合我自己的心水。因为,从听他滔滔不绝谈论以来,我心中早已满怀慷慨,极想找个出口痛快淋漓地抒怀述志了。于是便伫立片刻,随即一挥而就:
南轩有孤松,柯叶自绵幂。
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
阴生古苔绿,色染秋烟碧。
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
我就是我,我李白就是能这样笔走龙蛇。在一旁观看的人,都生怕自己的眼神赶不上我的笔尖,自己的思绪又跟不上自己的眼睛,于是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眨,一个个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奋笔疾书。
随着一卷雪白的宣纸慢慢展开,我的八句、四韵已经跃然纸上。
许自正不由得击节高吟:“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 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他接着拍手叫好,夸奖道:“从你的诗中,不但可以知道你有着笑傲风云的坦荡胸怀,而且,已经显现出你要飞黄腾达的征兆了。太白呀,你的前程真是不可限量呀!”许玉笛随声附和道:“叔公说得有道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