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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车中,她的腰、背和颈部挺得笔直,下巴微昂,双手交叠,眸光不时隔着车窗回顾覆盖着积雪的皇宫,只是,车窗上沾着不少雪花,两重掩映,进入眼帘的便大都是白雪,其余一片模糊,而她依旧投以深情的回顾,直到渐行渐远,完全望不见皇宫。
收回目光,心潮起伏得更厉害,更像有一双无名的手在用力地拨动她的心弦,发出铮铮的声音。
谋划了许久的事,终于要落实、要付诸实现了。想着,这该是件欣慰的事,但她心中百味杂陈,感慨多于欣慰,耳畔回旋起方才在皇宫中瑾太妃说的话,登时又神思惘然,不由自主地长声叹气。
〃这许多年来,大家守着半座皇宫,指着民国政府给的优待条件,过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日子,心里都闷,眉头天天打结。眼下能看着小辈们办喜事,又是亲上加亲,打心眼里就高兴起来,把闷气都给冲散了。〃
当时,她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发酸、叹息;大家的日子是过得闷,但是,这闷气冲得散吗?因为改朝换代而致的悲凉,哪里会因一桩小辈的婚事而改变呢?话只是说说罢了,而她既然听到了,便宁愿可以。
〃但愿能够吧——帮着冲散太妃心里的闷气,驱除心里的乌云。〃
虽然她为孙子决定婚事的原因并非如此——真实的情况要比这渺小得多。
虚岁十八,该给他娶亲了;他的学业、事业都已经因为朝代更替而耽误了,婚事可不能再耽误了!
想着,陆老太太不自觉地发出了几声轻咳;只是,没咳出什么东西来,心里反而觉得哽得难受,而且,原本潜藏在心底最幽深细微处的东西,被这一阵震动摇撼弄得像翻箱倒柜似的颠了出来,令她又加上三分恐惧。
那是一个〃怕〃字——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说出口来过的一个字。
她生在极显赫的豪门世家,父亲是世袭的亲王,母亲来自蒙古科尔沁,也是亲王之女。她是长女,是父母最珍爱的掌上明珠,也给了她最完善的教育,因此,她长到十五岁的时候,除了美貌之外,还以才干著称;十六岁,一向疼爱她的慈安皇太后特别加了她〃和硕格格〃的封号,指婚给自己的侄儿。这一年是光绪元年,她于归陆氏,人生走进新的里程,而一切圆满、美好。
第一部分 第4节:故梦(4)
陆氏虽系皇亲国戚,但几代人任官,都以谨慎、清廉著称,而没有出过位高权重的大臣,在朝中没有实质的政治影响力,但陆家最令人称颂的是积累了几代的藏书,量多质精,为私家藏书的翘楚。这浓厚的文化涵养,令她自定亲时就产生了敬仰,而且夫婿少年英俊,聪明好学,个性温和正直,虽然因为年轻,尚未成就功名,但前途无可限量,与她匹配,确实是天造地设。这桩婚事是人人称羡的美满姻缘,而婚礼的隆重仅次于帝王,更是轰动京师、人人称羡的美事,当然,这也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婚后三年,美上加美——她做了母亲。生的是男孩,取名〃正波〃;两年后又生了女儿国媛。人生原本是〃有儿万事足〃,而有儿又有女,那是万万事足——她屡屡为上天的厚待焚香谢天。
不料,上天不久就收回了给她的厚遇——美满无缺的岁月只过了短短几年,儿女尚在稚龄,风华正茂的夫婿却得了急病,群医束手,没拖多少日子就辞世,年方二十三岁的她成为孀妇。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遭受重大的打击,让她体会到,造化弄人,命运是如此残酷;而悲伤和哀痛也同时欲置她于死地,全力摧残她的健康。但,面对一双稚龄的儿女,她激出了自己个性中刚强坚毅的一面,也发挥了卓越的才干治家。
当时,慈安皇太后已逝,家族的一切都大不如前,维持家族的声望、门风和品格,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克服万难支撑了下来,同时竭尽全力地抚育儿女。
这方面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她的一儿一女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而且受到了完善、良好的教育,成为众口交赞的好孩子。儿子的表现尤其令她欣慰,他继承了亡父聪明好学、温和正直的特性,人品和学识都属上等,成年后步入仕途,虽然没能立下彪炳青史的功业,但是得到了清廉、正直的美名;女儿则各方面都像她,早早就有人上门提亲。在她的努力下,家里一切都好。
但是,国势和时局却江河日下。光绪二十四年,宫朝之中发生了不幸的事:年轻的光绪皇帝力图施展抱负,挽救遭逢内忧外患的国家,于是,重用新人,推行新政,而掌权的西太后与守旧派的大臣扼杀了这股〃救亡图存〃的新生力量,新政只推行了一百零三天,光绪皇帝被囚瀛台,六名臣子弃市。当时,年轻的儿子心向光绪皇帝,虽然因为官卑职小、没有具体行为而免祸,但是经历了这样的惊涛骇浪,精神上受到了重创,久久不能平息。
接下来的局势偏是一年比一年坏,重新执政的西太后及权臣们一度利用了〃义和团〃,引发八国联军犯境,进逼京师。
灾难来了,横在眼前的是粉身碎骨的凶险。仓促间,她率领全家逃往蒙古避难,在儿媳的娘家暂住,直到八国联军退出后才返回。
这一次的经历是九死一生,回到家门后仍然心有余悸。而经历了这么重大、惨烈的灾难,使她既对大清的国运和局势都产生了惶恐和不安,也加倍珍惜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尤其是对自己的家人和亲戚。
三年后她得了孙子,便取名〃天恩〃,既是因为全家在浩劫后添丁,要感谢天恩,也认为这孩子是沐天恩而生。她重新焚香谢天,顶礼膜拜。
对这个孩子,她当然是爱如珍宝,照顾得无微不至。对他的教育更是煞费苦心,从牙牙学语就亲自口授诗书,并且及早为他延聘名师,期许他长大成人后如父、祖般术德兼修,成就一番事业。
怎奈,时代正处在快速的变动中,日新月异,难以捉摸,教育制度从废八股、设学堂始,又改为废科举、兴学校,一再变革,令她无所适从,不知道是让他在家读书好,还是上新式学堂好。而更为严重的是,时代的重大变动根本不容她有考虑和选择的余地。
第一部分 第5节:故梦(5)
先是光绪皇帝崩逝,宣统皇帝继位;宣统三年,年仅六岁的幼帝宣布退位,时代由大清变更为民国——时代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也变了——一向坚毅刚强的她,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变得胆小怕事——在私心中认定,辛亥的鼎革远比庚子的战祸可怕,因为,庚子年所遭逢的是侵略,辛亥年所遭逢的是灭亡。遭逢外敌侵略时,心理上还有朝廷存在,能得到保护;朝廷灭亡则是天崩地裂,万劫不复。更何况,鼎革的过程中,总是听闻血腥消息;鼎革之前,不时有亲贵被革命党人暗杀,鼎革后又有人被公然处死,每一则消息她都听得胆战心惊。
儿子在鼎革之后在家隐居,闭门不出,专心研究文物,虽然此生不会有作为,但也不易遭到凶险,她能放下些心。但是,孙子呢?
辛亥年他才八岁,稚龄的幼童既体会不到亡国的悲哀和沉痛,也不知道什么是遗民;教他读《史记》的《伯夷叔齐列传》,他背得一字不错,可是一脸茫然。
她没办法让孙子像儿子一样做个遗民,在家隐居,安度余生;也不敢让他去上新式的学校,因为,民国成立以后政局不稳,情势混乱,学生们常闹学潮,偶有死伤。她是惊弓之鸟,不敢让孙子涉险,哪怕这凶险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最后的选择是唯一可行的,延师在家教读,但是,事情又不尽如人意。
首先,民国之后,名师难聘;其次,年高德劭的名师宿儒们总是教不了多久就求去,原因是这孩子淘气,不是块读书的料。
其实他生性聪明,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之能,但是,十岁以后,这些才能就只肯用在书本以外的东西上。听别人谈话,事隔多日,仍然能完整地复述,半句不错;一曲乐曲听罢能过耳不忘;看花匠种花,工匠雕刻,立刻通晓原理和过程。唯有读书——幼年时随读随能背诵的本事还在,但却没有耐心好好坐在书桌前听讲、钻研义理,脑子里只想玩;强迫他坐下来也不管用,心思飞远了,老师为他讲授《左氏春秋》,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安禄山的胡旋舞,结果是老师摇头叹息,请辞了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情况都没能改善,她认清事实,不再指望他能求取高深的学问,退而求其次地只巴望他平安度日。不料,连这么个渺小的愿望都达不到。
长到十八岁了,玩心既重,家门便关不住他,常常跑出去玩,一整天不见人影。刚开始的时候,府里上上下下都瞒着她,不让她知道。日子久了,纸包不住火,她才知道真相;但是,一样没奈他何。叫到跟前来,好言好语地说,晓以大义地劝,疾言厉色地骂,全都进行了,也全都不管用,没两天就故态复萌!
最后只剩下这一个办法:给他娶亲。
男孩的心是天上的浮云,飘飘忽忽的,要娶了亲才定得下来,而这也是最后一个法宝了。
她详加考虑,最后确定;而决定亲上加亲,娶自己的外孙女,也另有一番考量:女儿虽然嫁到王府,做了福晋,但是,鼎革以后,显赫化为乌有,夫婿在两年前病故;女儿家里因侧福晋众多、庶出的子女众多而复杂难理。她时常为女儿担忧,也为女儿所生的一子一女担忧,结了亲,将外孙女娶进门来,放在眼前,可以全力地照顾、保护。
用心良苦——但是,她也不愿把这份心思说出口,所有的怕、所有的苦全都要隐忍着独自承担;在人前——包括对自己的儿子、儿媳、女儿,都只说些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