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置可否,转身走了;出了门,他默默举步。天色已沉,天边只余下半道绮丽的晚霞,映着他黑沉的心情,他没来由地觉得心里空茫茫的,隐隐藏着一丝恐惧,却又不明确,拿不定,像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装了些什么。
往深柳堂走,但是,只到半途他就停下了步子,在原地站了站,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向下定了重要决心似的转向出大门,往茶园而去。
到达茶园的时候,在时间上已经晚了些——水飘萍的演唱已经进行到中途,荣安已经独自聆听了好一会儿。
晚场,她贴出的曲目依旧是《黛玉焚稿》。这个段子,她已经演唱过多次,娴熟之至,但这一次,她仿佛预感到了这是自己的最后一场演唱似的,将自己全部的心力都投入演唱中,声音中饱含着感情,特别扣人心弦,许多茶客竟自闭目细品,融入她唱出的情境中,同时感受到她与林黛玉的情伤和心碎。
〃见诗稿,黛玉心中刺进了千万针尖,泪珠儿滚落到了纸笺上;想当时,展卷研墨,吟诗作对,我化心血为诗句,他品赏赞美,是何等好情景;怎料到,今日里是这般悲苦凄凉境地——啊,也罢——自古来,镜花水月,到头来都是虚幻的空影;只如今,情已断,心已碎,还留着这往日的诗稿做什么?唤紫鹃,拿火来烧了吧——〃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而她所焚去的是心中方始萌芽,还没有具体绽放的情爱。她没有流泪,但每一个声音都恍如带血,是心碎后一点一滴流出生命中的鲜血,而成为她歌声中的主要成分。她所演唱的并不是红楼梦的内容,并不是林黛玉焚诗稿的故事,而是她自己在受到了伤害之后,体悟到人世的荒谬,奋起生命中的余力,一举斩除曾经黏附的荒谬,烧去使自己受伤的荒谬。
第三部分 第64节:故梦(64)
在精神上,她不再是个带病的弱女子,而是个英勇的武士,勇敢地与生命中遭逢的荒谬战斗,因而使她的演唱艺术臻于化境。茶客们受到了深深的感动,人人都体会到了她心中的悲凉与坚强。
曲终时,琴师的二弦拉出细细袅袅的尾音,而她依然无法回到现实中,反而是比她更早醒过来的茶客们发出了如雷的掌声,将她的心神唤回到站在茶园台上的身体里,她轻轻一颤,这才继续完成最后的表演——她以极优雅的姿势放下牙板和鼓槌,向台下鞠躬致谢。
茶客们报以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久久不绝。她则在高昂的气氛和欢腾声中退场,不料才转身走了几步,不经意的目光一瞥,看见原本独坐一桌的荣安身边竟多了个陆天恩,她为之一愣,却正与陆天恩四目相对;她的心一紧,立刻转开眼,加快步子退场。
下了台,她想走得更快些,不料,双脚变得虚浮、轻飘了起来,而且身不由己地咳嗽起来。
陆天恩则忙忙地离座,追到她身后来,急急地呼唤:
〃水姑娘——〃
水飘萍一颤,更用力地要求自己加快脚步走远,远远地离开他,怎奈力不从心,举步维艰,而且咳嗽转剧,身体摇摇欲坠,陆天恩赶上去,伸手扶住她。不料,她更加支持不住,张口吐出鲜血来。
周遭的人大惊,失声呼喊,场面登时陷入混乱,整个后台随之沸腾起来,彻夜不得静息。
而这一夜,陆府也为之沸腾,彻夜不得静息——陆天恩整夜未归,不知去向——
20'…
风暴由酝酿而成形,进而掀起摧折人心的巨浪,速度固有疾与缓的区别,但并不由人自主,更不依照人的意愿收场。
陆府的风暴早从初春就酝酿成形,暗藏了几个月,终究爆发开来——第一波,像预告似的到来了。这一夜,陆夫人彻夜未眠,肃然端坐侧厅,等待大顺的消息;大顺则彻夜奔波,带着家仆四处寻找陆天恩的踪影。
他先是如往常一般的到茶园寻找陆天恩,但,当他发现陆天恩未归,赶到茶园的时候,茶园已经打烊,茶客散尽,只余伙计们在收拾园子,几个人一面工作,一面议论水飘萍的情况。而后,他得到了准确的消息:
〃陆少爷和荣少爷护送水姑娘到医院去了!〃
但是,他赶到伙计们说的医院,情况又有变,医院的工作人员告诉他:
〃病人送来的时候,病情严重。本院的规模小,怕救不了人,建议他们转送大医院了!〃
但,送的是哪家〃大医院〃,却没有人知道。大顺只好让仆佣们分头到每一家医院去找,自己则先回府来向陆夫人禀报这情况。
陆夫人听完,当然气得全身发抖,脸色铁青,胃里隐隐翻腾起酸水。她勉强控制住了,也立刻联想到了事情的要点,于是,以清明、冷静的声音吩咐大顺:
〃加派人手,尽早找他回来——还有,这事绝对不能让老太太和少奶奶知道!〃
大顺报以恭敬的回应,而她的心中却雪亮,事情,大顺会全力去办,但是无法完成——纸哪里包得住火?更何况老太太和金灵芝都不是糊涂人——明知这样,还特意交代大顺,真正的作用是在安慰自己吧!
大顺退出后,她依旧肃然端坐,一言不发,而内心阵阵剧颤,片刻之后,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一个声音缓缓地在心底滑过,以往,她在女眷中听人议论过,有些人家,怕儿子往外跑,出事、败家,索性让儿子抽鸦片,彻底拴住儿子的心……她不能这么做,鸦片是毒物,能把人拴住,也会把人废了;但是,除了鸦片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儿子不在外沉迷、流连呢?
第三部分 第65节:故梦(65)
老太太的〃娶亲〃的法子是彻底失败了,连有了孩子的喜讯都拴不住他……
情绪上的气愤和力持冷静的处事都过去了,她的心里开始浮起不安和无策,以及因隐隐感觉到的预兆而恐惧;她的心纠结成一团乱絮,难受得令她支撑困难。
但她终究挺住了,片刻之后,她举手拭泪,然后吩咐春梦:
〃吩咐厨房,专给少奶奶做两样精致点心,你亲自送去,陪她闲聊几句!〃
春梦应〃是〃,她又立刻补充:
〃一会儿,我也亲自过去!〃
这是她唯一能为金灵芝做的事,她一定要尽全力——虽然根本于事无补。
她带着春梦、秋云和精致点心到达云锦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门已经关上、锁上了,楼中没有灯光,也没有半点声息,像是人都睡了,她只能返回,回到嘉仁堂去忍受内心的煎熬。
但,金灵芝并没有睡。她只是打发了涟漪和仆妇们歇息,自己关了灯,上了床,放下了锦帐,而后在漆黑的帐中抱膝而坐。
时已入夏,帐中闷不通风,十分燠热,但她所感觉到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精神陷落在冰窖里,万劫不复……她在无边无尽的漆黑与森寒中审视自己的命运。生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命运逼使她不得自主地走进婚姻的牢笼中,又逼使她不得自主地孕育起另一个生命。她没有招架的余地,无力抗争,无法逃避……最终,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想起白天的种种情景,是一群长辈、一群老年人,以慈祥和蔼且充满了欢欣喜悦的目光包围着她,反复地为她说着道喜的话,而那和她一起孕育了新生命的人呢?他的心里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
黄昏小睡醒来后,听了涟漪的陈述,她的心里升起了几丝异样的感觉,出现了转折的契机,有了与他谈话的意愿,于是,认真地等待他的到来。
但是,空等了一夜——
没有人诚实地告诉她真相为何,而对她来说,已经不需要了——仅凭直觉她就能确认,府里人人都对她隐瞒陆天恩出府不归的原因,而这原因她也不想知道,横竖她根本不在乎这个婚姻和这个人。
而孕育了孩子——这只是人世间诸多的荒谬中的一桩罢了。
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夜尽天明时,整个肢体都坐麻了。
陆天恩却在将近中午的时候才返回陆府,金灵芝的心已处在封冻的状态,即将凝结成冰,但他并没有分出心神来特别注意——一夜未睡、未梳洗的他脸带倦容,唇边隐隐冒出青黑的微微胡须,神情中却带着一股以往不曾出现过的坚决,进了大门以后也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径自来见陆夫人。
他的目的非常明确:要钱。
水飘萍病情严重,必须长期治疗,医药的费用远超过她的经济能力,而他自认义不容辞地替她支付所有的费用。
因为她,因为她的病,情况严重到极点,逼使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勇气,面对现实,解决问题。走到陆夫人跟前,他先屈膝下跪,而后以平稳的语调出声:
〃额娘——〃
而这么一来,便让陆夫人认为他知错,请罪来了,原本如遭火焚的怒气立刻消减了一半,原本已将冲口而出的责骂也缓和了许多,听来竟像急切的询问:
〃你上哪儿去啦?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气氛不算坏,他的勇气也就再往上提高,以更从容地态度回答:
〃一个朋友病了,病得很厉害,吐血,昏迷。我和荣安送她到医院去,因为不放心,一直守着她,等她醒过来才离开!〃
陆夫人下意识地回应:
〃帮助朋友,照顾病人,倒也是该做的——〃
但是,接下来却是一个冷峻的转折:
第三部分 第66节:故梦(66)
〃不过,折腾了一整夜,不先回来说明事由而整夜不归,却是不该、不对!〃
这点他接受指责,悄然低头。
〃是!孩儿知错!〃
陆夫人肃然教诲:
〃以后绝不可再犯!〃
他一如往昔,报以恭敬的回应,却在一顿之后,很勇敢地提出请求:
〃是——以后绝不再犯——但,这一次,还有一桩事,想求额娘恩准!〃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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